第40章
洛凝凝幽幽道:“妖尊大人是觉得我性格就是那般糟糕, 还是你喜欢那样?我也可以……”
谢时戚急急拒绝:“不不不,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到底是穿上了衣裳,又帮洛凝凝稍事清理, 换了件法衣。洛凝凝任他伺候,只是在他整理妥当时, 抬起右手举在他眼前。
衣袖滑落, 露出了凝白手腕上的一截红绳。洛凝凝问:“这是你的姻缘契吗?”
谢时戚坦然应是, 倒是想起了什么:“对了, 我还给你找了漂亮骨头做手串, 你一定喜欢。”
魔气触爪的巢穴终于消散。洞府已经基本坍塌, 谢时戚从乾坤袋中取出张玉石小榻,让洛凝凝躺上。他则躬身低头,去解洛凝凝手腕的红绳。
曾经困扰洛凝凝、怎样也无法取下的红绳,被他一勾一挑,便自腕间脱落。谢时戚指尖燃起幽蓝火焰, 红绳飞速燃尽, 只余一根细长的白色狼毛绳。谢时戚这才拿出个小木盒打开,置于小榻上:“这是瑶骨雀骨头磨成的珠子。这种魔兽烦得很,但骨头是妖界公认的好看。”
数颗漂亮小珠子静静躺在小木盒中, 每颗不过半个指甲大小,莹润剔透, 五彩斑斓, 转动时折射出七彩的偏光。令人妖两界忌惮的妖尊大人直接坐去地上, 笨拙开始穿手串。
没来由,洛凝凝忽然想起了秘境之中,谢时戚拿着足有她小臂粗的大骨头,琢磨如何切割研磨设计的场景。她侧身靠着小榻, 指尖轻拨木盒中的珠子:“虎啸关那日,我记得你就拿着它。”
谢时戚简单“嗯”了声,动作之间,又看洛凝凝一眼:“可你那时不肯认我,我只好先做了条红绳骗你戴上……这次不就用上了。”
这话说得并无怨怼,反而有些自得,颇有些“小爷可真是神机妙算”的炫耀感。洛凝凝其实早有猜测,可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对于二人关系的定位,谢时戚自始至终就与她不一样。
她以为他们只是有了段露水情缘,两人各取所需,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以为他背负太多,忙于寻找真相、为父母复仇,时日一久便会忘了她。可他从一开始就将她当做了伴侣,就算接受了她的合作关系论,就算嘴硬嘴贱没句好听的话,但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与她分开那一个月,他或许愤怒或许憎恨,但还是在平定妖都叛乱的间隙,去猎杀了瑶骨雀,重新为她做了串漂亮的姻缘契。两人重逢的第一时间,他就将姻缘契再戴回了她手上。怕她不同意,还背着她,偷偷摸摸让姻缘契完成了认主……
洛凝凝想说“那时你不是正生我气吗,怎么就把姻缘契给我了”,又想问“你去杀瑶骨雀做姻缘契时,就没想过会找不到我吗”,但最终都没出口。
她实在是被折腾得厉害,长时间高频率的身心失守令她几乎虚脱,倦怠到不想动一根手指。于是种种情绪都化作了安宁安然,如温暖又柔和的温泉水,飘飘然包裹着她。
洛凝凝阖着眼,轻轻道:“的确漂亮。那日我初见着它,便觉得这种珠子若是能串成项链,定是好看……”
谢时戚动作一顿,偏头看向塌上的人:“啊?这个大小,做项链不会太小吗……”
他的声音迅速降低,因为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已是累极睡着了。谢时戚停了穿珠串的动作,叉着腿单手支着地,安安静静看她……妖生第一次觉得,日丽风和,天清气朗,未来充满希望。
或许他的生命本就不该只有复仇,只有逃亡与追杀。原来他的旅途不止会遇到灼灼其华的春花,还能遇到娇妍胜春的她。谢时戚撩起洛凝凝的一缕发,低头轻缓落下一吻。再抬头时,精神抖擞干劲满满:“那我先给你穿好这个手串戴上,晚些再去多弄些瑶骨雀的骨头,磨大颗做项链。你既喜欢,我给你做好多串,大中小几圈,全给你戴满。”
洛凝凝这一觉睡得很沉,再转醒时,竟是回到了镇泉城。两日前的满地血腥已不复存在,只余激烈战斗后留下的断砖残瓦。尹阳煦和诸位大能率队在城中驻扎了两日,防止传送阵逆回,魔兽自边界森林逃离。大部队今日才刚撤走,城中还留着数十处简易帐篷,十余名药王谷医师还留守在此,医治不便移动的伤者。
洛凝凝便身处一空置帐篷中,还躺在谢时戚的玉石小榻上,睁眼就是半人高的坑洼院墙。她困惑撑起身,这才看见了不远处的谢时戚。
男人悬停于空中,闭眼掐诀,显然正在施法。淡蓝色的光芒将他笼罩,其中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纸人。不时有赤金色的光芒自他体内溢出,如流星飞速汇入小纸人中。
是她不曾见过的妖界法术,洛凝凝便没敢打扰,安静坐在一旁观看。她等了约莫一刻钟,那淡蓝色的光芒才消失。谢时戚始一落地便转向洛凝凝:“凝凝,你醒了。还觉得累吗?”
他自空中跃下,单手借力在院墙上一撑,侧身轻巧翻进了院落,银色长发于空中飞扬。洛凝凝缓慢站起身,久违感受到了身体的酸痛。她扶住谢时戚及时递来的手,如大病初愈一般慢吞吞走了几步,勉强道:“恢复了七八吧。”
那小纸人还悬停在空中,洛凝凝比较好奇这个:“这是什么?”
谢时戚招手,那小纸人便飞到他身前。谢时戚捏着它给洛凝凝看:“是妖界惯用的追踪术法。我本想着赤凤留在镇泉城许多年,这里定是有他残留的气息,正可以利用起来追踪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谨慎,这城中竟是一星半点他的气息都无,害我白跑这一趟。”
洛凝凝指了指小纸人:“那它呢,是术法失败了?”
谢时戚:“也不算失败吧。这是从我体内伤口提取出来的赤凤霞光气息,只是这点气息太过微弱,这小纸人追踪不一定精准。”
洛凝凝明白了。她想了想:“那不如我找师父来帮忙吧。人族的炼器擅长放大效果,他又是人族第一炼器师。若是说这纸人能有四成把握追踪到赤凤,他的炼器少说能有六成。”
她还怕谢时戚不放心人族插手,想要为江承和做保,可谢时戚想了想,竟是很快答应了:“好,那你问问师父,看他愿不愿意帮忙。”
江承和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倒不是他在意人妖两族的互助协议,而是洛凝凝提出的要求,他很少会拒绝。洛凝凝与谢时戚只等了半个时辰,江承和便通过传送阵来到了镇泉城。
洛凝凝有些紧张,毕竟除了洛轻曼之外,江承和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二认可的亲人。此前她和洛轻曼说想要躲过谢时戚,江承和是知晓的,还帮洛轻曼分析了谢时戚战力高强,怎样才能杀死他。可前日战斗结束她向洛轻曼报平安时,却又告知了自己决定去找谢时戚。现下她更是为了谢时戚,请求江承和的帮助……
洛凝凝觉得,她还是要为自己的多变和江承和解释一二。可她的一句“师父”才刚出口,身旁的谢时戚便也语调淡然唤:“师父。”
洛凝凝:“??”
洛凝凝缓缓转头,看向这只乱认师父的狼。江承和不亏是江承和,就算听见妖尊喊他师父,也只是面无表情盯视洛凝凝,一言不发。洛凝凝被看得莫名尴尬,连忙将谢时戚拖开几步,压低声质问:“你乱喊什么?他又不是你师父,你应该喊江庄主。”
她还以为是谢时戚文盲不通人族礼节,跟着她乱喊,怎料谢时戚皱着眉,有理有据反驳:“你们人族成婚后,不是就要改口叫对方父母爹娘?他是你师父,自然就是我师父。”他脸色忽然臭了,凶巴巴瞪着洛凝凝:“怎么,难道凝凝根本没有与我成婚的打算?”
这狼可真是心急得很……才好上就惦记着成婚了。也不想想两人种族风俗不同、心性观念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就连型号需求都难以匹配,往后少不得还要慢慢磨合。洛凝凝扶额:“你都说是改口叫对方父母爹娘了。别管我有没有与你成婚的打算,就算往后你我真成婚了,你要改口的对象也只有我娘啊。‘师父’是需要他收你为徒,你才能喊的!”
谢时戚脸色才算好转:“我看他与你娘关系好,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你娘成婚。到时你得改口喊他爹,我也要跟着你改口喊爹。我现下先跟着你喊着师父,一点问题都没有。”
洛凝凝真是和他说不通!她正想强行命令这蠢狼改称呼,就听江承和颔首道:“可。”
洛凝凝:“……”
江承和脸上依旧没甚表情,可洛凝凝熟悉他,还是看出了他对谢时戚这番话的赞赏。很显然,谢时戚看好他与洛轻曼的关系,令他颇为受用。洛凝凝……洛凝凝还能怎样。一个江承和就执拗到她拖也拖不回了,现下再加上个谢时戚……她除了听之任之,也没有其他办法。
她安慰自己,往好处想,至少这两人各取所需,互相都看对方顺眼了,往后相处会更融洽。洛凝凝也不想再解释了——还解释什么?谢时戚“师父”都喊上了。她直接切入主题,将前因后果与江承和解释了一遍。
江承和听罢,沉声道:“纸人给我,我且用法器搜寻一番。”
他拿了小纸人,开始尝试在城中搜寻凤凰气息,接连换过三个法器后,便拧起了眉。洛凝凝听见他低低自语:“一点气息残留都无……怎么可能?”
洛凝凝小心在旁问:“为何不可能?”
江承和这才与她解释:“我能找到这座城中庞杂的人族气息,但不止你说的赤凤,其他一星半点魔兽气息竟然都无。”
此话出口,洛凝凝惊疑看向谢时戚,而谢时戚眸色沉冷。如果只是赤凤的气息不可追寻,还能说是赤凤心思缜密,早留有后手。可那空间中魔兽如此多,赤凤怎么也不可能提前为它们一一施法,隐蔽气息。
谢时戚神色阴鸷:“他还回过镇泉城……特意抹除了痕迹。”
这是唯一的可能,当然来的也可能不是赤凤,而是赤凤的手下。只是这城中,曾有近万的魔兽。如此庞杂海量的魔兽气息,想要消除干净,谈何容易!便是赤凤亲自出手,也需要一天有余。而这两日,人族一直有数百修士驻扎在这里。赤凤又是如何在数百修士眼皮底下,完成这浩大工程?
……怕是不止陈恪,此次前来支援的人族修士中,也有他的人。洛凝凝有些懊悔战斗后他们没有留意镇泉城,才让赤凤找到了可乘之机。否则就算不抓住赤凤,也定能抓住那人族奸细,顺藤摸瓜揪出他。但想到谢时戚当时的糟糕状态,洛凝凝又觉得先稳住谢时戚体内的魔种魔气是正确的,毕竟什么也没有谢时戚的身体重要。
洛凝凝便宽慰道:“晚些我去问问尹阁主和安峰主他们,看他们驻守期间有没有谁见到了奇怪的人,或者遇到了奇怪的事。”
实在找不到更多赤凤气息,江承和也只能使用小纸人中的赤凤霞光气息,制作追踪法器。这工程量却不是几个时辰能解决的,江承和便先回了天极阁。留下洛凝凝与谢时戚相对而立,洛凝凝犹豫问:“你要回妖都吗?”
谢时戚立刻怒了,强压着声音:“我干吗要回妖都!你怎么又要我回妖都?”
洛凝凝:“……我就是礼貌问一句,你气什么呢?你是妖尊,我这么问不正常吗?况且之前是你自己说的,你来到人族是为了抓捕织珠,现下织珠都死了,我自然要问下你回不回了。”
谢时戚恶狠狠:“我来人族就是找你的,抓捕织珠只是顺手!我晴热期都还没结束,我还受伤了,你休想赶我走!”
洛凝凝有点怀疑,是不是她此前偷偷逃离、被抓到后又不肯相认,给这狼留下心理阴影了。现下谢时戚这疑神疑鬼的坏毛病,大约就是她的现世报。可对上男人仿佛被灰雾覆盖的幽蓝色眼眸,洛凝凝便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叹口气,主动拉住了谢时戚的手:“……行。妖尊大人如今的状态,我如何放心让你回妖都?请随我回天极阁吧。”
谢时戚一声轻哼,这才满意。可舒心的时光还没过多久,两人回到洛凝凝在天极阁的小洞府时,谢时戚又怒了:“洛凝凝!这些都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地丑东西都是什么?!”
灵气充裕的洞府中,假山小溪间,随处可见好奇张望的毛绒绒们。一些毛绒绒认出了洛凝凝,争先恐后飞奔前来投怀送抱,却被半路杀出的谢时戚一道掌风送走,咕噜噜滚了满地。
洛凝凝心疼她可爱的小松鼠小山猫小兔叽。她也不知道为何她的毛绒绒们忽然就回到她洞府了。大约是江承和得知了她有意与谢时戚和好,便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于是将小动物们物归原主。但是,她师父还是太天真了。她师父从来只会吃男人的醋,永远不会理解一头蠢狼将小妖兽当成同类、当成假想敌的心情。
洛凝凝也不能理解,可现下这状况,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住谢时戚。“嗯……”她绞尽脑汁:“其实,它们是白师姐寄养在我这里的,不是我的宠物。”
谢时戚又一挥袖,赶跑一只傻乎乎慢吞吞跑来的小熊。小胖熊撞在山石上,头晕眼花,就地摊成了个熊饼。谢时戚用质问负心汉的眼神语气道:“不是你的宠物?你和我说这群闻着味就往你身上扑的蠢东西,不是你的宠物?”
额……这个,好像的确解释不了。好了,两人的第一个矛盾出现了,谢时戚看不惯她养着的这群毛绒绒呢。洛凝凝眨眨眼,凑上前搂住谢时戚胳膊,撒娇贴去了人身上:“时戚~你看你,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怎么还和这群小宠物计较呢?”
这娇娇软软的声音一出,谢时戚飞速偃旗息鼓,头顶蹭地冒出狼耳。可他还是板住了脸问:“我是什么身份?别和我说我是妖尊,得自恃身份。我若是任这群小妖兽爬到我头上,那我这妖尊也不必做了!”他话锋一转:“但你若说我是你准道侣,我倒的确可以不和他们计较。”
洛凝凝笑盈盈答:“你是我相好啊。它们是我的宠物,那便是你的宠物。你也是它们的主人,怎能自降身份,和这群没开智的小动物计较呢?时戚,你不会这么幼稚吧——”
最后那句幼稚,语调拖得长长的。谢时戚银发之上的狼耳隐秘抖动了下,果然沉稳持重:“既然你这般说了,我便不与它们计较了。”
男人身后的大尾巴偷偷摸摸,就想去缠洛凝凝的腰。洛凝凝连忙丢开他胳膊,拨开大尾巴逃走两步。眼见那蓬蓬松松的白狼尾还有要追上来纠缠的趋势,洛凝凝又羞又恼用力打了下那作乱的尾巴尖:“青天白日的,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转身就走:“我现下去问问镇泉城那边的情况,你就待在这休息下。”她行到院门旁,忽然扭头回望,璨然一笑:“妖尊大人,要和你的小宠物们好好相处哦。”
谢时戚“啧”了一声,双手抱臂靠在一旁树上:“知道了。”
洛凝凝这才放心离开。院门关上,谢时戚维持着斜倚树干的姿势,目光扫过藏于假山底、草丛中、树枝上的各种毛绒绒,忽然笑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行,那就先来认识一下吧。”
毛绒绒们:“!!!”
小妖兽们虽然没有开智,但对于危险天生有着高度的感知,此时慌张四处奔逃!可被洛凝凝喂养得圆滚肥糯的它们,怎么能与人妖两界战力榜第一的妖尊大人比?银白色身影一个空翻,银灰长靴画出一个完美圆弧,正正降落在两只胖兔子前。
胖兔子们慌不择路,吧唧撞在了一起,傻在当场。谢时戚蹲下,揪起两只傻兔子,呲牙、逼近、低吼,一气呵成!
胖兔子被吓得毛都炸开了花,看起来仿佛一只圆润的毛球。谢时戚毫不恋战,丢开魂飞天外的胖兔子,纵身跃上树梢!他于树叶上轻巧借力,长臂一伸,一手精准掐住了一只小猴的后颈!
长靴落于细细树杈,谢时戚另一手指甲变长,朝着小猴脖颈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金色猴毛被划断了几缕,小猴被吓得四肢都僵直,又被随手扔去了树下草堆。
四下乱作一团,谢时戚扭身嗤笑:“还敢跑?”
那身形如鹰扑下,正将小胖熊的前路挡住。小胖熊来不及刹车,撞上那修长劲瘦的小腿,摔了个屁股蹲。正傻傻反应不过来,就被白色大尾巴抽中,蒙头转向连滚了几圈,再次趴在地上摊成了饼。
洛凝凝如仙境的洞府,一时间鸡飞狗跳。不过一炷香,谢时戚便单方面欺负完了所有毛绒绒,一个都没放过。而后他神清气爽蹲在院中最高的大树上,以睥睨天下的气场,扫视下方七零八落的毛团子,一声嗤笑:“记住小爷的气息。往后闻见了,有多远给我躲多远,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毛绒绒们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只是瑟瑟发抖。谢时戚这才满意在树枝上躺下,双手枕于脑后,身形随着微风晃晃悠悠,银色发尾随之一荡一荡,别提多怡然自得。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今晚给洛凝凝染上他的气息。一定要染得透透的,像洛凝凝今日对他做的那样,浸入味的程度。他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妖兽敢再靠近她一步!
作者有话说:
谢时戚标记地盘:汪汪你只能有我一条狗!洛凝凝:……可你不是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