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法宝?”
“啥法宝?”
“厉害不?”
王蝉还未说话, 旁边,一听法宝两字,最近正着迷于奇诡异事, 便是只巴掌大的小马灵也能牵出四处闲逛, 走出昂头挺胸、鲜衣良马模样的谢邦直立不住了。
他三两下跳了过来,从王蝉背后探出头问。
“滚滚滚,别和我说话,我瞅着你这大脑门就心烦。”谢邦采不耐。
显然, 他还记挂着自家弟弟在一众人面前漏了自己买豆腐的内情,面上挂不住。
少年慕艾寻常,但豆腐娘子有夫婿, 他和旁人一样贪看豆腐娘子,一朝说破, 委实没脸。
袖子一摔, 竟是没了说仙人传说的意头了。
谢邦直撇撇嘴, “不说就不说, 多读几日书神气呀!”
两人斗气一样,相互别开了脑袋。
今日打春牛, 八宝镇处处热闹,路边插了三角的小彩旗, 晨风徐徐吹来,旗面肃肃飒飒地响, 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
“春牛, 春牛——带一个春牛回家, 鞭春迎春,来年谷物满仓。”
摊贩吆喝着摊子上的物品,玩耍的东西很多, 灯笼、摆件、绸带、发绳……各色各样,瞧得人眼花缭乱。
撑船而来的外镇人被热闹吸引,三三两两凑在摊位前。
“姐,快看快看,这个做得有趣。”
小姑娘们喜欢得紧,瞧了摊子上的团扇,又去瞧面具,嘻嘻哈哈拉扯逗趣,摸了摸荷包,红着脸,亮着眼睛同摊主讨价还价。
“店家,便宜些,两文一个,我和阿妹买两个,算我们五文钱。”
这话一出,摊贩都愣了愣,“啊——”
“阿姐你傻呀,会不会算数了?两文一个,两个才四文!你喊五文,这不是白送他一个铜板了?亏了亏了!”
年幼一些的阿妹扎了两发髻,八九岁模样,听到这话,扯了扯姐姐的衣袖,一双圆眼瞪得更圆乎。
她跺跺脚,为自家阿姐的不聪明而着急。
“我、我——”被唤做阿姐的人十五六岁模样,生了个精明相的瑞凤眼,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说了傻话,慢了一拍地腾红脸。
只见那脸皮薄薄透着粉,忙丢下了瞧中的两东西,拽着阿妹的手就往人群中跑去。
“欸欸,小娘子,给你算三文两个——回来回来!”
“不回来!”人群的喧嚣将那瑞凤眼姐姐的细细声音遮盖。
王蝉瞧得有趣,对上小摊贩瞧来的期许目光,迟疑了下,看了这东西两眼。
是用实心竹雕的两笑脸,圆圆大大的脑子,小小的身子,瞧过去憨态可掬。
“……三文两个?”
“对!来两个?正好是好事成双呢!”摊贩巧嘴,说了吉祥话。
王蝉摸出三个铜板递过去,拿回了两笑脸娃娃,转头递给谢家兄弟。
两人都别脑袋。
谢邦直嚷嚷,“阿蝉,这是两女娃娃,我要拿回家,大头他们瞅了得笑我了。”
王蝉扭头瞧谢邦采。
谢邦采也连连摆手,“谢谢表妹,你搁着自己耍吧。”
王蝉将东西收回,成吧,她自个儿留着。
又一阵鼓乐声起,谢家兄弟俩被热闹的动静吸引,停了斗嘴,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镇里走去。
王蝉回头朝江面又看了眼。
茫茫江面远处是连绵的高山,今日天气晴好,薄云笼罩山峦,岚雾随风微动,好似有形一般。
谢邦采方才指的那座山头,山形有些奇,高高矗立,侧面薄薄,下头却敦实,山石有凹有凸,像盘了一圈又一圈而上。
若是要说像什么,它有些像一柄漏勺,还是扁长模样的,下头是缠了藤条的柄。
有一瞬间,好似真能见岚雾在碰到这座山头的时候,一缕缕成丝,沾染着朝霞的光彩。
王蝉思忖。
竟真有仙人落法宝不成?
“阿蝉阿蝉,愣着作甚?快点儿呀,打春牛要开始喽!”
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前头传来一声呼唤。
怕王蝉没有听见似的,谢邦直在石板路上蹦跳着,双手挥动,瞧着王蝉瞧来,一咧嘴,露出两个大板牙。
少年人的眉眼还带稚气,衬得那两颗门牙格外大个。
谢邦采嫌弃,“皮猴。”
“就来。”王蝉弯眉一笑,快步往前,很快便跟上了两人。
……
所谓打春牛,又唤做鞭春。
是向天祈福,望今年谷物丰登的庆典。
想着豆腐于家就在八宝镇,早一步、晚一步寻上都成,王蝉和谢家兄弟二人被喧嚣的锣鼓声吸引,先去瞧了打春牛。
参加打春牛的八宝镇人穿着喜庆的衣裳,只见彩衣飘飘,两颊处特特涂了两团胭脂。
一众人正热热闹闹地往祠堂方向行进。
队伍中有好些个打腰鼓的,鼓悬胯边,手持两鼓棒。
鼓棒顶端垂两根红艳艳的绸巾,一敲一撩,绸带翻飞,鼓点欢快,应和着时不时响起的铙钹声,热闹响震半边天。
踩高跷的人更是排了戏码,行进推却,咿呀唱腔,你来我往——
时不时再以水袖遮面,悄然探出。
只见上了妆的眼格外水汪,不论男相女相,一颦一蹙间,眼波流转的都是情谊。
最奇的要数队伍中那些被推着往前的牛。
谢邦采在八宝镇求学,每一年瞧这打春牛,听着鼓点,心情都振奋。
瞧几回都不嫌腻!
“八宝镇和旁的地方不一样,最重视的便是这春日鞭牛祈春了,比春节和元宵还热闹。”谢邦采回头和王蝉道。
“是热闹。”王蝉附和。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胭脂镇离八宝镇就一段水程,便已不同风俗。
“来了来了,春牛来了!”人群中有激动的声音传来。
王蝉跟着人群而动,自觉地往两边走开,给鞭春的队伍让出一条蜿蜒的空地。
队伍走了一户又一户,愈发地壮观,时不时有人家推着自家的牛儿进了鞭春队伍。
那一个个牛自然不是真的牛,锣鼓喧天,人的耳朵都受不住,更何况是牛。
一头又一头的牛是以桑木做的骨架,外头再多以黑泥塑形。
牛儿立在推车上,被人推着往前,形态各异,或做耕牛犁地状,或牛角顶顶、喷怒着鼻息的犟模样……
大小也不一样,有小牛犊的大小,更有壮年牛模样,四蹄健壮,栩栩如生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能犇犇而走。
跟在一旁的人拿一牛鞭,只见红带捆扎着这牛鞭。
随着鼓乐声起,主人家扬鞭打这泥塑的牛儿。
跟在队伍中的小儿也凑一份热闹,手中拿着个巴掌大的牛,一蹦三跳地来回跑,半分不惧噼里啪啦响的爆竹。
王蝉瞧得目不转睛,“八宝镇富饶。”
谢邦直不以为意,“都泥塑的,又不是真的牛
——”有啥好富饶的。
谢邦采朝谢邦直的脑门处弹了两下,在他怒瞪过来时,作势又要弹。
王蝉偷笑了下。
都说人名有灵,隐隐会影响着人的运势和性格,此话当真不假。
邦直表弟名字中带一个直,性子也直了些。
得亏这会儿锣鼓声大,再加上爆竹连连,不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否一句富饶,多得罪人呀。
到时,就不止是大哥谢邦采弹他脑包了,得一堆人怒目瞪视而来。
队伍往前,王蝉瞧了一头又一头的牛。
春牛泥塑纸糊,阔气一些的人家会寻牛皮罩桑木架子。
她道一声富饶,半分不假。
别的不说,费这做春牛的功夫,就不是人人都愿意的。
纸糊牛皮费银,泥塑的春牛取乡间土,瞧着不费本钱,但费功夫,据说,这土得是寒冬时候取土捏形。
冬日时候,不止江面冻了层薄冰,土地也被冻得硬邦邦。
捏这一牛皮,冻手又费柴。
“人为灵长,钟灵毓秀,得天地造化的存在,所以在修行中有一句话唤做【人信则有灵】——”
“表弟,你且再看看这些牛,就知八宝镇是否富饶了。”
王蝉话落,掐了道灵落在谢邦直的眼里。
一刹那间,谢邦直直觉得面前的队伍光彩大异。
在喧嚣着爆竹烟雾的队伍中,黑乎乎或泥塑或纸糊或牛皮罩盖的牛儿上有五彩的光漾出。
像透了光的绸布,红绸的牛鞭一鞭再鞭,五色光漾得更多,凑在一处,如漏了春光。
谢邦直眼睛瞪得更圆了,“这、这光是什么东西?牛的肚子里有东西!”
王蝉:“是五谷之炁。”
王蝉朝这些牛儿瞧去。
谢邦直一句有东西,倒也不假。
不论是泥塑、纸糊、还是罩着牛皮的春牛,桑木为架,内里都搁着五谷之物。
红带缠绕的鞭子一下下鞭下,破了遮掩,五谷虽未倾泻,却有五谷炁漾出,只等打春牛到最后,牛破五谷出,今年谷物满仓。
八宝镇祠堂。
在一众欢呼声中,火堆燃着飞扬的火光,赶了春牛来的人家扬高鞭子,重重鞭下。
“好嘞,鞭牛打春,五谷丰登,今日又是一五谷丰登年!”
领头的是今年鞭春队出最多银子的人家,王蝉瞧去,那是个年轻的汉子,四肢修长,说着话时,右边嘴角隐隐有个酒窝。
他高高喝唱了一声,身边的牛是牛皮铺盖的,随着话落,所有的人将手中会给鞭扬高,重重落下。
顷刻,牛皮被鞭破,内里的五谷倾泻而出。
黍、稷、麦、菽、稻——颗颗粒粒丰满,如流水倾泻。
异变就在刹那间,领头的那个鞭子抽破真牛皮盖罩的桑木架后,里头淌出圆滚滚的黄豆。
伴随着豆类相碰的簌簌沙沙响,还有尖锐如嬉笑的鬼啸声传来。
“桀桀桀——”
“呼呼呼——”
“咻咻咻——”
“……”
或凄厉阴森,或悚然颤栗……又或是呜咽低沉。
百鬼音出,阴邪裹挟成飓风,将牛皮肚子中倾泻的豆子卷起。
那一粒粒的黄豆上竟生了人脸。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