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似是想起旧时惨事, 尤小娥将一旁的尤小凤拢得更紧,鬼目幽幽,伤情又愤怒, 瞧着像是要落泪。
那一双含情目雾蒙蒙着一层黑雾, 瞳孔极深极黑,身影飘飘忽忽,脚下那双黑面红底莲花纹的绣鞋若隐若现。
直勾勾盯着于孝宗时,青天白日的, 却让人心生阴寒。
于孝宗本就陀罗经被的鬼炁侵染,青白着一张脸,这会儿更是蔫耷了精神, 惶惶模样。
眼下青翳重重,像是生了大病的痨病鬼。
“你娘欠小凤, 欠我尤家的, 我只拿了她一条命, 算是便宜她了。”
尤小娥瞥了眼于孝宗, 又瞥了王蝉一眼,恨恨别过头, 面上尤有不甘之色。
显然,她遗憾陀罗经被没有将于孝宗绞杀, 还留了条命在。
“阿姐,我没事了, 姐夫不能陪着你, 以后我都陪着你, 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道细细嫩嫩的声音响起。
王蝉瞧去,说话的是被尤小凤拢在身旁的尤小凤。
这会儿她抬了头,王蝉才看清她的模样。
很瘦, 四肢如柴,脸颊没有挂肉,显得一双眼极大,模样生得不如尤小娥精致,扁扁着鼻头,圆圆钝钝的弧度,上头落几个雀斑。
怯怯扯着尤小娥的衣角的时候,仰着头又晃了晃,一派天真模样。
一旁,于孝宗还是不信,讷讷张嘴,却不知从何辩驳。
他娘已经死了,死在家中的床榻之上,眼不闭目,似有什么话还未说完。
但听一句偷粮,就是于孝宗这做儿子的,也不能打着包票说上一句不可能。
没有饿过肚子的人难以想象,人在极度饿肚子的时候,是怎样的模样。
两眼发绿光,如山间的野兽,满脑子都叫嚣着吃,要吃东西……混沌着脑子,什么都想不动,像是淤了一江的湿泥一样。
于孝宗自小没有爹,活得比别人粗糙,自然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饿一天两天不打紧,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下来,肚子里填着草根泥土果腹,嘴里没个滋味,莫说是偷粮了,吃人都寻常。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不会这样的。”于孝宗抓着发蹲地,一下下薅。
“就、就算是真偷了,一袋米……一袋米,”他想说就一袋米罢了,话到嘴边,到底没脸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最后咕噜两下喉头,垂了眼,含糊道,“我们赔你,我们赔你许多许多粮食,银子都给你们都成!”
“我娘、我娘那时才几岁,她、她不是有意的。”
怎么能说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呢?
这一年的相处,难道都做不得数?
莫怪村子里的老人常说,鬼这东西,脱了皮囊,感情也一并没了。假的,都是假的,过往一年的日子,都是假的!
于孝宗又恨上了空空和尚。
要不是他,就算有偷粮一事,这事也几十年前的老事了,陈芝麻烂谷子,何苦再翻出来?
母亲已死,他一个做儿子的,又是寡母拉扯长大,想要认下她是咎由自取,善恶有报这事,何其困难。
于孝宗:“胡说,你们定是在胡说。”
这时,山间起了一阵风。
王蝉暗道不好。
不知是不是于孝宗的一句不信,一句胡说,惹怒了鬼。
一直盯着姐姐的尤小凤挪了视线,直勾勾着盯着于孝宗。
只听簌簌沙沙的声音响起,像是起了一阵风,将她们身后的槐树摇动。
明明是冬日落了叶的树,只剩枝丫和零星的叶子,半绿半黄挂在树梢摇摇欲坠,地上的影子却一点点变大,像是增生之物在繁衍,又像触须蜿蜒出。
木鬼的影子像活物一样,一点点探来。
王蝉盯着这影子。
手中盘着的白蛇都被惊醒,昂起蛇首,眼成竖瞳之状,“这是什么?”
王蝉:“鬼蜮。”
随着王蝉一句鬼蜮,如狂风大作而过,槐木惊天动地般的摇动,阴影丛生。
尤小凤的声音细尖,“你既不信,我就让你瞧瞧。”
再一看,此处全然换了模样,不再是在小勺山上,也不能临高瞧到山脚下的大江。
只见此地黄土漫漫,莫说是树了,便是草根都难寻。
路上有无数的人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前,日头西斜却还晒得厉害,挂在天上红彤彤像个火炉,瞧过去特别大个。
跋涉的人风尘仆仆,衣裳褴褛,两条瘦长的腿没有知觉一样拉扯着往前。
沉重踉跄,两眼无神。
只见一张张嘴巴紧紧闭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痂,寡言又饱受苦难。
王蝉环看周围。
七曜阵护世,这些年星阵有损,护不到的地方成罅隙,罅隙如一坨流动的水,在世间随意又无规矩定点的流动,相逢之处,阳世和阴间重合,就成鬼蜮。
这一处已然是鬼蜮。
眼下,尤家姐妹以鬼炁相唤,罅隙出现,小勺山这一处就现了阴地。
这些亡魂——
王蝉若有所思,“应是她们说的那一场灾了。”
于孝宗惊得跌坐在地,抬头眯眼瞧了日头好一会儿,仍不知今夕何夕,此方何地。
许多的人擦身而过,却像瞧不到王蝉和于孝宗一样,空空和尚仍被困在困笼中。
同在小勺山,他一样入了这方鬼蜮。
鬼蜮虽有日头在天,却是旧时残景,瞧着日晒却阴冷,天光暗淡,难见三星之力。
王蝉心神一动,就见月光笔一亮,囚笼成枷锁,束在空空和尚的脖间。
他动了动手,挣不脱这木枷,眉一倒竖,“嗬,还真拿我当犯人捆着了?”
他才抱怨这一声,就见月光石的笔落了道灵,成犯由牌插在自己的背上。
眼下尤于两家之事还未知详情,月光石化作的笔物随主人,于半空中歪了歪,似在思忖。
最后,王蝉隔空握笔,在犯由牌上落了偷牛二字。
空空和尚:……
“好好好,”他气笑了。
情势比人强,便是此方地界成鬼蜮,这落下的困牢他也挣不开。
瞧着前头的王蝉,空空和尚阴了下眼,也看着这一方的鬼蜮。
“约莫四十年前,西南一处地大旱,粮食无收,畜类奔走,人活一张嘴,自也是拖家带口奔走他地。”
缺粮少水,留在原地是等死,是以,虽说在家日日好,出门万事难,为了活命,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走着走着,人倒了下去。
四肢如柴,肚子却圆鼓鼓得厉害,风卷着热浪吹来,带着黄尘沙土,萧条悲怆。
偶尔有人赶着瘦驴的驴车,好像狼群来了羔羊,个个都绿着眼睛去追。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看着用尽全力,速度却没多快。
“哒哒哒!”板车车轱辘转得飞快,车轱辘在黄泥地上轧过车辙子,车上的人举着柴刀,一脸凶狠,搭一个手过来就毫不留情地砍下,如有生死大仇,渐渐才甩了人。
脚步慢下来的人停了脚步,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瘦骨皮肉的同类,眼中发绿。
好一会儿,有人走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开了口便止不住,拎拖着倒地的人的脚踝走到一旁。
沉默,却又大快朵颐。
阴气自死人身上腾起,在人的口唇处大盛,半空凝成阴云滚滚,这一次处地呼呼喝喝,愈发的粘稠。
“阿姐,我肚子疼。”一声细细的嗓子响起,哼哼弱弱,像个小兽一样。
“不怕不怕,一会儿寻了水,姐偷偷给你熬些粥喝,姥爷送的那袋粮姐姐藏住了……嘘,别大声嚷嚷,小凤,咱不吃土了,你这肚子太大了,不敢再吃草根泥土。”
女子的声音虚弱,但温柔,里头满是担心。
于孝宗认出声音,这是尤家姐妹的声音。
放眼过去,饿殍遍地,活着的还在麻木往前走,尤家姐妹的声音在耳,却不知人在何处。
“……米呢?我的米呢?”
“是她!是她偷了家里的米!是那丫头偷了米!”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又慌又痛。
“……爹,别把小凤舍出去,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去找米,我去找吃的,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再去找吃的,一定能找到,别把小凤舍出去……”
哭声虚弱,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似是有人跪了地,膝盖被石头磨烂。
“卖我,爹,卖了我,我给别人家做媳妇生孩子,我更值钱……爹!”
最后一声爹无助又沙哑,紧着便是咕噜噜的水泡声音响起——
是沸腾声。
黄土荒地,前头是一处破庙,庙旁的树早就被伐了,草根被挖了吃,大门也被拆了,剩半扇的窗户残破挂在窗框上,菱形格子的木窗有暗淡的颜色沾染,瞧着像血迹搁了几日的变色。
庙里一口大鼎。
原来应是化宝的炉鼎。
只见三足鼎立,肚子圆圆胖胖,能化许多的香火。
鼎下添了好些柴。这会儿,破庙里人多又忙碌,这家添一根,那家再拾一块,火一直很旺,咕噜噜着冒着肉汤的滋味,馥郁浓香。
神像高高在上,微微垂目看下方。
……
“姐夫,姐姐没胡说,是她拿了家里的米,拿了姥爷给我们的米……”
尤小凤带着一身热气朝于孝宗看来,在于孝宗惊骇的目光中,她瘦削的脸皮肉一点点熟烂,腼腆笑时,肉从骨上剥离,露出下头带筋的骨。
她手中递来一个破布袋子。
“这是我们的米袋,我们家的米袋,姥爷给的……姥爷舍不得吃,特特给我和姐姐留下,我们也没舍得吃——”
“它被拿走了,它被人偷拿了。”
人有希望才有活路,尤其绝路之时。
尤家姐妹揣着最后一小袋的米粮,吃着草根泥土,心里还有底气,相较于别人,她们还有姥爷舍命的疼爱,真要饿死的时候,将米熬了,又能再撑一段日子。
藏来藏去,竟去了别人肚里,最后落了一场空。
于孝宗目眦欲裂,“不——”
他见过这东西,压在老宅子的灶间,裹了一把老旧不用的柴刀,袋子很旧了,黄麻质地,有些发烂。
“娘从来没用过这袋子,也不让人动,我、我以前砍钝了一把柴刀,想起这事,还想着去拿这一把柴刀去磨了用,但娘不让,还、还训了我几声。”
于孝宗颠三倒四,朝王蝉瞧来时,两眼无助,带着祈求。
“真是娘——真是娘偷的?”不,不能吧。
王蝉亦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回答她能回答出来的话。
“刀剑有锋利刀刃之炁,可以驱晦劈煞。”
于孝宗脸又白了白,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念了声佛,想要合掌,但手被束着,自然合不得,最后悻悻搁下。
“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于老施主赠贫僧一碗热饭,我感念于心,出言指点,想要报答一二,这心半分不假。”
空空和尚耷拉了眉,和王蝉解释。
“于施主确实红鸾宫动,彼时,我还不知尤家姐妹二人与于老施主有此旧怨,只道于施主与尤小娥有命定的缘分。”
“知道以后,贫僧也想化解这一份因果,要是能化解,家有鬼妻,阴盛财盛,自当是富贵财来,化解不了……唉!”
他想到于母的模样,叹息声连连。
“贫僧实无坏心,王檀越就莫要把我当犯人捆着吧。”
空空和尚想让王蝉将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去掉,偷牛一事他认下,那时当真穷啊,还饿,且未入修行之路。
他也没法子,不骗就得饿肚子,还瘸拐着条腿,骗了后有粮也有代步之物,岂不美哉?
想着背后犯由牌上的偷牛二字,他将脸埋进枷锁中的手掌,“惭愧惭愧,是我对不住那牵牛来的小娃娃,哄骗了他,惭愧。”
至于尤家姐妹——
空空和尚又道。
“入了于家,尤家姐妹在于家灶间见到那镇了刀器的米袋,认出了这袋子是她们的旧物,这才知旧怨之人近在眼前。”
为了说服王蝉和于孝宗,他又道。
“你当这中间一年的时间,为何彼此相安无事?那是我知道了其中内情,以一方陀罗经被拘着姐妹二人!让她们闭了亡者眼,只道自己是活人,瞒天过海,相处相安。”
“而我的陀罗经被被鬼炁浸染,这一法宝才成不详之物。”
空空和尚面露遗憾,表示这一年的时间,要是于母再待人好一些,解了人的怨气,自当化解这一份隔了几十年的因果,奈何,她薄待了人,激得那怨怒愈发深,最后陀罗经被落鬼身,绞了于母,一场恩怨种因得果,落了个身死债销的结局。
“可惜可惜,天渡人人不渡,贫僧也惋惜,于施主节哀。”
于孝宗不说话,眼里有茫然,是这样吗?
王蝉没有被哄骗过去,定定地盯着空空和尚片刻。
“大师好巧的一张嘴。”
他的话,三分真掺七分假,唬了人,又哄了鬼。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