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第108章

大世界 · 武侠仙侠 · 1.14 MB · 2026-08-29 21:21:40

第108章

  天闷闷的热, 火舌一下下蹿高,不停歇地舔着圆肚的炉鼎。

  鼎是青铜的材质,上头有大片大片的兽面纹, 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 鼎面生了铜锈,模糊了些许细节。

  隐约看到是张口獠牙的兽类,细看,却难以辨认内里详情。

  凹凸不平的纹路中, 可见夹缝蜿蜒。

  此刻,缝隙中填了好些的血迹,斑斑点点, 一团又一团,瞧过去脏污极了。

  破庙中央那一尊神像高高矗立, 被盖了一件烂了丝的衣裳, 透过缝隙看人间。

  垂眸含笑, 是悲悯模样。

  “是你——”

  “当年, 你竟也在这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恍惚,混混沌沌中拨开了迷雾重重, 得见真相。

  “大师,”她一字一顿, “你瞒得我们姐妹好苦啊。”

  “可恨我们这等死物,生前糊涂, 丢了姥爷给的救命粮不说, 死后也没好到哪儿去——”

  “瞎眼心盲, 瞎眼心盲——”

  女子低声,声如浪来,想到什么, 话里带上了几分自讽。

  “没有认出你不说,我们竟还领了你出饿殍之地——瞧着我们,你是不是在暗暗偷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鬼音幽幽,含恨怨怒,随着责问,这一地的风云被搅动,鬼炁如雾似岚地翻动,从四面八方压来。

  是尤小娥的声音。

  破庙之下,那一口鼎仍在咕噜噜冒着泡。

  这一刻,真如于孝宗进庙前所想,一缕缕发飘在热汤之上。

  随着呼呼喝喝而来的鬼音,热汤上的发也在动。

  王蝉按捺住空空和尚口中的仙缘一事,转头看去。

  旧日旧事中,肚饿的人还在添柴,拆了半垂半坠的破窗,脚一踩手一扯,破了这方框样的木头,一搁搁在圆肚炉鼎之下。

  老木头好烧,干干的火特别旺,众人忙碌,浑然无觉这一声声的喝问。

  火舌急速舔着鼎面,不知是汤热得很,水炁翻腾,带得那如水草的发翻滚不停,又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要顶着这热汤站起来。

  于孝宗喃喃,“娥娘,是娥娘的声音。”

  不是四十年前瞧着妹妹被家里人换出去,无能为力只能推碗的尤小娥,是成了鬼的尤小娥。

  王蝉明白,这是炁机将破了。

  此时处在鬼蜮之中,天上星阵破损罅隙之地成鬼蜮,这一处地儿三光难落,月光石笔尖凝着的三光,化作丝络将两人两鬼交缠。

  此时无力,如春蚕吐丝到尾途了,于半空中降了半臂的高度,丝络悬浮不动,似在疲惫歇劲儿。

  石头中那如鳞片的光都黯了黯。

  是以,尤家姐妹瞧到了破庙中的空空和尚,因为仇怨和被仇人捉弄掌心的愤怒,先空空和尚一步,挣扎着回了神。

  王蝉伸手,月光石笔落入她手中,如鞠回一缕月光在手心。

  月光石动了动,还想继续探看。

  它扭扭笔身,又想跃到半空之中,一跃没跃动,萎靡在王蝉掌心,瞧着光都淡了,似有些垂头丧气。

  歇歇,它再歇歇就又能干活了。

  阿蝉不急。

  “已经够啦,今儿太辛苦你了。”感受到石中灵传来的心神,如丝缕、又像绒毛,缠绕扒拉而来,惹得人心软软。

  王蝉一点月光石,灵附指间。

  虽只是一块顽石,冰冷冷的触感,却像养了猫儿一样。

  月光石在王蝉掌间亲昵蹭了蹭,灵越汲越多,贪食又欢快,像王蝉夜里元神化阴时,在江水中拢过的一条小银鱼,活泼机灵又神气。

  王蝉忍不住弯眼笑了下,“快回去歇着吧。”

  下一瞬,石如月光在掌间流转,就见王蝉掌心一翻,月光石没入虚空。

  银鱼摆尾,转瞬不见踪迹。

  ……

  “你也吃了我家的粮,该还——该还我们!”

  尤小娥不甘心。

  只见鬼炁喧嚣起,鬼物尖利的声音如啸。

  破庙神像之下,那一口圆鼎下的火舌燃到了最旺,木疙瘩被燃,发出“哔啵”几声脆响,下一瞬,犹如添了势一般,火光如火龙一样蹿出。

  道道火光裹挟着阴煞黑炁,红中带黑,又或是黑中带红,叫人触目惊心,猛地朝神庙后头的空空和尚袭去。

  炁机碎成片,点点落下,如杨絮纷飞,又似冰雪扬空。

  上一刻,空空空空还从褡裢中摸着一把的豆粮,翕动着鼻子,就着这肉香味儿填肚。

  没有好动西就自己脑子中多想想。

  权当自己在吃的不是干瘪的杂粮豆儿,而是山珍海味!

  还是小丫头的于母软着脚,面如金纸,手紧紧攥着半小袋的米袋。

  空空和尚瞧不上眼,死人才这样的死脸。

  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好苗子,虽然如今他得窥异事,瞅着要行大运,能走仙途了,不可收这骗门的徒儿,徒留羁绊牵挂。

  但好歹相逢一场,接下来的一段路,他还得要这小丫头搭把手。

  空空和尚抻了抻腿,扯到伤处,暗暗嘶了声。

  没法,伤着腿了,便是得见仙缘,如今也如那游龙遇浅溪,半分强硬不得。

  再说了,戏文里都唱了,相逢走一程,是缘呐。

  他用力咬下,正好是一口的黄豆儿,硬得像个小钢豆,呸,硌牙!

  “有什么好怕——”下巴左右嘎吱用力,说话含糊又清晰。

  “这世道就是这样,太过心善就得被人欺,你还小不知道,都说世间事起起落落如大潮,人啊,呵呵,瞧着这么大个子,有聪明也有糊涂的,但说到底,也就是这潮浪中的鱼和虾!”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吃别人的,就等着——”

  等着别人来吃你吧。

  一句别人来吃尤含糊在口,炁机退去,瞧着宝鼎化骨肉,僵着身子打摆,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后怕的小丫头被黑炁贯透,虚影破碎。

  气劲不停歇,一贯贯了谈兴正浓的空空和尚。

  他瞪眼,尤捧一把豆粮,低头看胸口。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中好像大变了模样。

  神像背后这一小厅室,那一尊尊木制的神像搁在地上,或怒面或笑面,亦有赤面、白面和黑脸。

  这一瞬间,炁机消退,空空和尚眼中虚虚浮浮着这些神脸,变幻不停。

  每一双眼都落在了他身上。

  四十来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恍然回神。

  手中哪儿有什么豆粮,这会儿正虚握在木枷之上,被木枷所困。

  方才贪食,嘴巴虚嚼得厉害,口中肉被自个儿咬了,肉烂了几丝,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尤家姐妹正怒目朝自己看来。

  “大师,你该还我们,该还我们的。”

  “是,该还我们——那是姥爷给我们的,是家里最后的一袋粮了。”

  鬼音一声接一声,先是姐姐,后是妹妹,就如她们生前一样。

  姐妹两早早没了阿娘,彼此亲近,不管姐姐做什么事,稚气又羞赧的妹妹都牵着姐姐的手,和姐姐紧紧挨一道。

  便是和邻里家里吵架,再不好意思,妹妹也从姐姐后头探出头。

  点点头,再小小声地应一声,“姐姐说得对!”如摇旗呐喊。

  只是这一回,做妹妹的打了头阵。

  只见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尤带热气,朝着空空和尚伸手。

  湿漉漉的发如触手、又似枯枝,应着那没什么神的眼睛朝空空和尚的心口处又捅进了几分。

  “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

  她想起了炁机之下,旧事里,破庙角落处,一妇人和丈夫吵嘴的一幕。

  “……当家的,怎就不让我过去吵了?说好换他家大儿的,那小子和咱家丫头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壮实些,瞧过去是肉多,但咱丫头肉嫩啊,怎临到关头,又成他家小丫头了?”

  “做买卖就没这样的道理!”

  妇人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她家小丫头和咱丫头差两岁,这得少多少肉?”

  “我就说二麻子家的不老实,长了个贼眉鼠眼样,呸,她这一手多精啊,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算了,换都换了。”男子不耐。

  “你来你来,你来掂掂,这少了得有七八来斤吧……什么算了?不能算!你个傻子啊,这要是算了,咱们家就亏大了!我什么都吃,就吃不得亏,想想都闹心!”

  “那你待怎样?把咱儿子换过去?咱们家小子和他家丫头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差不多,这样一调换,是不是肉就不亏了?”

  “要不要换,一句话!”

  被吵得闹心,男子扯了角落里的小子,高喝一声,一脸凶相。

  孩子被提起衣裳吊在半空,倏忽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

  男子正要叱骂,转头一看,也是愣了片刻。

  原来,他拎小孩的时候太过用力,且心神都在和婆娘吵架中,一个没注意,竟不慎将小孩的脸刮了那破窗支起的一块尖利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皮开肉绽。

  伤口有些可怖,从左眉骨而下,一路到右脸颊处,此刻,小孩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混着血,狼狈又可怜。

  万幸眼睛没事。

  “天呐!”妇人骇然,紧着抢过孩子,哀嚎起来,“你个当家好狠的心啊,要换咱们的儿,你这是要剜了我的心肝肝啊!”

  再一扒拉伤口,更怒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做人爹的,孩子都被你伤成这样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妇人又慌又急,抱着小孩团团转。

  男子拧眉,“不然就换成小子吧,伤成这样了,回头也不知会不会烧起来,这鬼地儿可没药。再说了,灾年不比平时,这时候丫头比小子好卖,去处多,咱们把丫头领回来,回头——”

  妇人尖利,“你想都别想!要换了我儿,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成吧成吧……啧,就这点伤嚎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死了爹娘呢,我是老子还是他是老子?晦气!”

  瞧着那滴滴答答的血,男子又有几分悻悻。

  但一些人就这样,越是他错,他越是怒,嗓子大且有理,一脚踹踢了角落的破轿子,噼里啪啦的响,骂骂咧咧。

  妇人心悸,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紧紧揽了男娃在身,抖着手去寻摸庙里的香灰。

  “不怕不怕,章儿不怕,有阿娘在,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大……怎么了,伤口疼啊?不疼不疼,洒了香火就好了,神仙会保佑的。”

  ……

  王蝉眼神黯淡了几分。

  多年前逃灾那一路,善和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

  作者有话说:

  无

本文共257页,当前第117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17/25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