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2/4)
怕真成了吹牛皮,正巧应身上这一身皮。形势比人强,大和尚放低了姿态,摆了摆牛尾,说了老实话。
“流火过后,我带着那东西下了山,还不待我朝它多学些本事,它就跟个普通泥塑木雕的神像没啥两样,半点没个动静。”
“后来,后来丢了!”
大和尚行骗出身,荤素不忌,为了让神像再开口,他使了诸多法子。
焚香祭拜,供五牲十二果,哀哀求神怜悯,传长生功法。
哪里想着,竟半分动静也无,山上那一道声音,那一阵风,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也是,不是谁都能聆听仙法,窥得仙缘。
那一座山头,虚空传音,也不过是因为情势危急,牛儿和人类相亲,可护人类,流火势大,所过之处成灰烬,它要沾一沾牛皮护人的运。
空空和尚自是不知内里详情,法宝在手,只筹谋着能有人家引路见仙缘,眼一沉,心下一狠。
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当即,他就想了个硬点子。
大和尚行走江湖,也听过许多邪门事,知道不论是神还是邪,都厌憎污秽之物。
那一尊神像不大,只成人手臂的高度,他日日揣着它,像是宝贝一样。
这日,他上茅房都不搁下。
说起旧事,大和尚又有分自得。
“我就假装不小心,找手纸的空挡,一个滑手,拉扯了我背着的布袋,啧啧,打好些个补丁的布袋了,不结实多寻常啊。”
“果然,布袋撕裂了个口子,眼瞧着它就要从我的布袋里掉出来——下头可不简单,我借茅房的那户人家是个懒汉,好几个月了都不清这茅房,缸深着呢。”
“嘿,说时迟那时快,它还真显灵了——”
“就见一道光闪过,倒把我先踹下去了,垫在它身上不沾污秽。”
可见这神和人一样,也怕消亡。
掉了回粪坑,大和尚高兴得紧,护着雕像不沾秽物,兴高采烈地从下头爬上来。
“不逼不行啊,你瞧我一逼,它不就显了灵?”
空空和尚也有自己都智慧,要一直没动静,搁在手中就只一木雕泥塑的死物,搏一搏,说不得他就得到了功法。
再说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宝贝此物,怕丢了磕了,这才上茅房也一直带着。
而背在身上的袋子破了,这也没法子,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谁叫他穷,衣裳袋子是补丁了又补丁,洗了又洗,一拉就脆能怪他不?
必须不能!
他都一片拳拳之心了。
“许是瞧我日子过得着实辛苦,又记挂我这垫背之情,当天夜里,我就在梦里得了套功法,这才算是踏了修行的路。”
“你——”王蝉嫌弃得不行,却也佩服,伸出大拇指夸赞了下,“神气!”
能忍常人不能忍,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偏偏要做坏事,把路走歪走窄了。
“那怎么又丢了?”王蝉问。
“说是丢,我觉得是它丢下我遁走了。”大和尚有自知之明。
“得了功法后,一次雨夜,雷鸣电闪得厉害,实在不敢多行路,我途经一处村子,寻了个好心人借宿,起来后一直带着的雕像却不见了。”
要说是偷,空空和尚不相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东西偷走。
麻门骗术,行骗又偷拐,他出师多年,技术炉火纯青,还真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
定是借着那一日的雷霆遁走了。
那一日的落雷是当真大,落在地上都成蛛丝密网一样游走,四面八方,一看就不寻常。
大和尚不解,“我就这样让人瞧不上?”
牛儿一瞥王蝉,牛眼里都是不服气。
要是他得的功法再强一些,那东西和莲花烛台一样,还在他手中,今日,他定不会这般轻易折在此,还变成一头老牛。
不过养石——
养石一术他也曾听闻,多是爱好山水之人,机缘巧合下拾得奇石,以心爱珍养,往往养出一两方石头都不容易了。
而珍养的石头就如灵符一样,可做护身之物。
哪里像他今日看到的那一管石笔,夜里见到的獬豸,石中成灵,灵长虚像。
而且天下少灵能,面前这丫头却不一样,一鞠就鞠一把,像灌酒一样朝这獬豸石像灌去。
瞧它都齁了!
……
遁走了?
王蝉停了脚步,低头思忖。
她爹说过,六七年前,他带着自己去郊外上香,入了一处破庙,幼时的自己便是在那一处见到宋毓之,从他手中得了蝉纹的石头。
而那庙里,玄川子雕像是活的。
雕像的头滚落在地,瞧着是泥塑木做的,但却像真的人头一样,脸颊跟着嘴动,骂骂咧咧模样,像是怒骂又像要泄愤咬人。
又凶又邪门。
空空和尚实在不想做牛了,躬着背难受,手撑在前头走路也难受。
更可怕的是,这走了大半日,他竟有些习惯了。
“同为修行人,阿蝉姑娘便饶了我这一回如何?八宝镇的鞭春牛我是捣了乱,使了绊子,但好在上天怜人,八宝镇没有出人命,说来算去,我这是大错未铸下。”
“怎会没有,于孝宗家就剩他一个人,一家子差点死绝了,你还道没有出人命啊。”
王蝉瞥了眼大和尚,为他的厚脸皮惊叹,“是大错未铸,所以你还留了条性命,以后做牛偿债。”
大和尚窒了窒,“这怎么能算,尤家姐妹本就死了,于母出事,更是陈年旧怨,冤冤相报的结果,同和尚我有什么干系?”
王蝉已经不听大和尚话了,满嘴胡话,听他的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朝大和尚一拍手,一道灵起,如一个夹板一样将牛嘴夹下。
大和尚再开口,又是哞哞不停,气得他是两蹄刨着地儿,恨不得拿牛角朝王蝉顶来,偏生鼻子的牛环相克,疼得厉害。
……
月上柳梢头。
夜里时候,祝凤兰和谢时化也说起了这事。
“我想了想,还是让邦采迁回胭脂镇,跟着伯元表弟读书吧。”
“离家近一些,我们也能瞧着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能及时发现。”
祝凤兰说着说着,面上浮出了庆幸。
这一年里,他们家没少吃豆腐,回回都是谢邦采从八宝镇带回来,不辞辛苦,不惧路远。
少年心思怎么藏得住,原先也道寻常,毕竟他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情热——
但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呀。
瞧着好端端的一活人,一美娇娘,竟会是个早亡的孤魂。
“咱们家俩小子,小的那个性子直率,一张嘴是没个把门,想说什么说什么,平日里还顽皮了些,常惹我生气。”
祝凤兰在烛灯下缝补,说到这里,手中的针线不停。
“邦采瞧过去稳妥。但说实话,我更担心邦采。”
谢时化不住点头。
是这个理儿,平素闷不出事,一出事,保准来一个大的。
反倒是那一直闹的,小打小闹,瞧着烦人,平素挨骂挨揍多,心里多少有点儿数,界限在那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成,迁回来读书,小树不修不直溜,搁咱们眼下看着也好。”
两人说定了,心也安心了大半。
不然他们真怕回头谢邦采也领了个媳妇回来,瞧着漂亮,夜里灯烛将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之上成了肌肉虬结狰狞的大鬼。
只这样一想,俩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漂亮儿媳妇要不得!
……
青山脚下,田野广阔。
此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春雨细密,别瞧只毛毛一般落下,瞧着细微,沾在身上一会儿便会湿了衣裳。
都说春雨贵如油,一年中忙活好春日,后头的日子便能顺遂大半。
这会儿,胭脂镇家家户户都忙着春种。
个个戴着顶斗笠,嫌蓑衣厚重不便,就索性不戴了,挽起裤腿就在田间忙活开来。
“阿蝉,这牛儿真借大家使啊,可不敢是瞒着你舅爷,将家里的牛儿借出去。”
靠地吃饭的人格外惜福,牛这一牲畜于农家而言,不止是牲畜,更是家人般的存在。
都爱惜得很,不舍得牛太过疲惫,就怕不小心累病了。
王蝉认得喊话的这人,他唤做钱大岭,常和谢时化一道去旁的地方收猪。
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模样,瞧着有些凶,做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计,嗓门都比别人大一些。
王蝉借着整理斗笠绳子的动作,悄悄揉了揉耳朵,笑着应道。
“对,借大家使了,都别客气。”
她一拍身下的牛儿,这会儿,她坐在牛背上,也戴了顶斗笠,春风吹得斗笠下一张脸白得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