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沅江水域宽广, 江上多是乌篷小船,羊皮筏子也是有,常是运一些货物。
杀羊剥皮, 缝革为囊, 再充入气体。
一番折腾下来,羊的模样早已扭曲模糊。
但眼下这羊皮筏子却不同。
皮囊是掏空了内脏骨肉,没有缝扎痕迹的浑脱,此刻在江面上浮着, 簇簇挨挨着一只又一只,要不是那空空的羊眼,倒颇有几分草原羊群的模样。
农户人家, 鸡鸭成群瞧着都让人心生欢喜,何况是大牲畜的羊群。
偏偏冷白月光下, 院门大开, 江浪羊群拱卫着杏衣鬼。许是游子归故里, 那张鬼脸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扯出了一个发僵的笑意,浑脱脱热闹又邪门的模样。
牛羊兴旺——
是这吗?
金美桂偷偷觑了王蝉一眼, 暗暗哆嗦了下。
虽说有点对不住小姑娘,但她还是要说一句, 这样的牛羊兴旺……她、她有些不想要哩。
还是靠双手勤劳致富更踏实呢!
金美桂伸出肘子捣了钱大岭一下,压低了嗓门安慰道。
“……大岭啊, 其实这不是咱祖宗也挺好的, 挺好。”
钱大岭没有吭声。
一旁, 林家人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
月色下,不拘老的青壮的,脸都蒙着一层白。
尤其是林家二老, 瞧着莫名有些发僵,这脸色遥遥的同杏衣人相互映衬,更像是一家人了。
金美桂直道稀奇。
啧啧,死了家人也不过如此。
不过,眼下情形确实是死的人寻上门了,也莫怪如此脸色。
几人都没有开口,一时间,此方梦境有些沉静。
金美桂受不住了,她好奇得紧,心里就像有蚂蚁爬过般,细微的触角,刺挠得她怪痒痒的。
“大岭,它是哪位?”
“你没认出来?是了是了,你嫁过来的迟,是没见过,不认得正常。”钱大岭朝林家人努了努嘴,“喏,两老家伙前头的孙女婿,林运成的阿爹,早死了的那个。”
“唔,让我想想,林婉燕前头嫁的地儿……对了对了,是后丘的郎家庄,他应该是姓朗,朗什么来着,朗济杰,对对,就是唤做朗济杰!”
搜肠刮肚,钱大岭一拍脑门,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将人的名字记起。
那厢,被提到一声朗济杰,羊皮筏上的杏衣人瞧了过来。
钱大岭窒了窒,想起临山屯的一遭事。
乖乖,皮肉充盈了,有着人的模样了还是这样吓人!定是这身衣裳的缘故!
心生惧意,梦中恶孽压主欺人,有黑炁如雾丝丝朝这边涌来。
一旁,王蝉察觉,隔空一点半悬于空的油灯。
只见心随意动,刹那间,油灯的灯芯颤了颤,紧着,一盏又一盏的油灯明光灿灿,愈发明亮了,瞬间将那黑雾打散。
火光下,钱大岭和金美桂只觉得暖洋洋的,心中才起的惧意瞬间消散。
灼灼火光映照下,杏衣鬼逡来的鬼目似受不住一般移开,重新落在林家人那一处。
金美桂松了口气,这才有心闲话。
“是他啊,那我确实是未见过,我嫁来钱家的时候,隔壁的林运成早就来林家了。”
那时她还常道那小孩的命不好,坎坷。
世上最苦莫过于幼时失怙,少时失恃,青年丧妻,老年丧子,他爹早死了娘也改嫁了,父族没人养着,可不就是失恃失怙?
万幸林家老俩口人还不坏,接了外重孙来家里养,还改了林姓,让旁人听了不至于老是发问,为何一家子骨肉却不是一个姓。
对于小孩来说,寄人篱下本就苦,一次又一次被问,那不是剥人伤疤么!
哪里想到,相处下来才知道,老家伙对自己人是不坏,对她们这些邻里却是不怎地,老是做些让人膈应的事儿。
偏生他们年纪大,走出来颤颤巍巍的,浑浊的眼都凝着可怜的水花。
好似嗓门大一些就能把他们说撅过去。
也确实苦,瞅着辈分大,做了太爷太奶,膝下子孙却没得早,只剩了个孙和重外孙。
许多事儿,到最后他们都不好多计较,捏着鼻子认下了,谁让他们可怜?
旁人瞧来,可怜人自是有三分理的。
“对了,”金美桂四处看了看,“既是他阿爹,怎不见林运成那小子?”
“是啊,怎不见那小子?”钱大岭附和,跟着朝四方搜寻了片刻。
人多不记得孩提时候的事,虽然已经成死鬼亡魂,阴阳两隔,但要是能再见一回,说来也是这对父子的缘分。
倏忽的,钱大岭察觉到一些不对。
“哪儿不对?”金美桂忙问。
他没有接话,拿眼仔细去瞧江浪羊皮筏上的杏衣人,从上瞅到下,愁绪满腹模样。
明明有察觉啥不对,但又一时想不出,憋得钱大岭心中难受得紧。
王蝉倒是明白,钱大岭是察觉到这朗济杰眼下的模样,对不上它死去时的年纪。
“年龄。”
钱大岭一拍脑门,“对喽!是年纪不对!”
“我记得这朗济杰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那时,他家孙女儿林婉燕抱着孩子回来,咱乡亲们还不住地道可惜。可这会儿我看他的年纪倒是颇大,是壮年模样,有四十了吧。”
“当年,莫不是他没死?”
说到后头,钱大岭声音慢了些,直瞅羊皮筏上的朗济杰,犹疑这到底是不是朗济杰。
倏忽的,他又想到在临山屯时,杏衣鬼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时间倒又觉得,兴许鬼的模样推不得他生前的岁数,是做不得数的。
毕竟,王蝉说过,它亦被偷过寿。
“应该没认错人吧,瞧着是老了些,但看这眉,这眼睛……还是能瞧出是他林家孙女婿的!”钱大岭喃喃。
下一刻,他万分确定,虽然年纪对不上,但这就是林家二老前头的孙女婿。
就见羊皮筏上,那一道杏衣踏下了船,须臾的功夫,人便进了钱林两家的院子。
只见他面皮抽动了下,颇为激动模样地朝林家而去,羊皮筏随机幻化成盛着金银的小木匣,捧在着杏黄衣的手上,匣子大开,一枚枚元宝码得齐整,月色下有银白之色,分外惹人眼热。
这是要送财了。
林祖德眼睛发热的瞧着,贪婪得直搓手,脚也难耐地原地走了两圈。
“爷、奶,是姐夫呢,运成在这,血脉相连,这财,这财是往我们家送的!”
“好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咱家没白做好人,运成没白养,他爹、他爹寻来了!”
还不待他欣喜若狂,那一道杏衣色倒先发了狂。
只见它才入林家门,飘忽而来的身影一顿,似嗅到了什么,鬼眼圆瞪,紧着便是不信邪的又一通嗅,鬼影一蹿,只刹那的功夫,它便到了虚耗跟前。
下一刻,鬼手往虚耗的胳膊上紧紧一攥,凑近了猛嗅。
钱家夫妇莫名,“自家鬼也会内讧?”
“怎、怎么了?”林祖德心中莫名不安,转头去瞧自家爷奶,就见他们一脸紧绷的紧张相,把着拐杖的手攥得死紧,枯瘦的手都冒了青筋。
那厢,瞧着杏衣鬼不信邪地嗅着,王蝉心中叹了声。
“不用怀疑自己了,你嗅得没错,想的也没错——林家请这一尊虚耗恶鬼,凭的是二老捏就的一尊泥偶。”
“而捏它的泥、同困你在宅中,窃去寿数的屋舍,是出自同一处地儿的。”
还不待众人想明白其中意味,就见朗济杰仰头,悲怆一声鬼啸,又嗅出了什么,鬼目淌下血泪,捏着木匣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一双鬼目瞧了林家人又去瞧钱家人,最后,竟然泄愤一般的将木匣朝眼熟的钱大岭那一处丢去。
“咋,咋就给我了?”捧着沉甸甸的匣子,瞧着里头晃眼的银块,钱大岭都傻眼了。
“哎,我林家的银子!”林祖德跳脚,几步正想上前,下一刻,面前的动静闹得他踏出的脚往后缩了缩。
就见那一道杏黄色和红色衣裳交错缠绕。
虚耗和朗济杰困斗而起,一攻一守,可见朗济杰的发难突兀,便是虚耗恶鬼都一时不察。
恶鬼尖啸起,腰间的扇子被抽出,朝前扇去。
刹那间飞沙走砾,此方梦境四摇,黑色成了淌墨一般,攻守瞬间颠倒,攻忽成了守,守倏变了攻,缠斗间你来我往。
只片刻的功夫,就见红黄二色几欲融成一体。
钱大岭看得紧张,又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何这两个邪物反倒自个儿斗了起来。
“嘶,融了融了,它们好像蜡一样,快融成一块儿了。”
王蝉看去,钱大岭这一句蜡,确实是贴切的词儿。
杏衣鬼和虚耗,这一黄一红两色就如点了两根红白蜡烛一样,它们挨着一块儿,火燃了,蜡油涓涓而淌,流在一处塑了个新模样。
最后,虚耗有了朗济杰皮囊的模样,像是它的皮套在了恶鬼表面。
而那身杏黄色的寿衣被褪下,滑溜溜的淌地,像断节的地龙一般,死而不僵。
它在地上拱了又拱,在众人的惊呼中,那顶杏黄色朱红底坠着红顶子的寿帽陡然飞旋而起。
“不,不——”林家太奶一双老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圆,脚下踉跄,瞧着那帽子想跑。
帽子滴溜溜飞旋,那红色的内里像人张嘴能瞧到的唇肉。
“死开死开!”她棍杖挥打,“混账东西!”
“奶——”林祖德瞧傻了眼,老太太好灵活的腿脚!
下一刻,他对上自家阿奶的眼,就见那双眼狠了下来,浑浊,眼角眼尾常年噙着衰老带来的可怜水花也染上几分冰意,莫名叫人心慌。
脚不自觉往后挪了两步,谨慎又小意,“奶,是我啊,我是祖德,您最疼爱的孙孙——”
还还未说完,就见自家阿奶当真成了他幻想的恶鬼一样,手中的拐棍朝自己打来,想要将他推入那顶邪祟的寿帽之下,替她受过。
不!
林祖德绝望。
帽子和人离得很近,转眼就要套上。
就在林家太奶发怅又舒心的时刻,那一道惭愧又含笑的笑意僵在了她的嘴边,寿帽陡然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没被注意的杏黄寿衣不知何时淌在了她的影子下,倏忽发难,一个蹿起,将她滚绞了个正着。
“我不穿我不穿!”老太凄厉一声喊,拼命地去扯穿上身的寿衣。
可这寿衣穿上却像是再生的皮,怎么扯也扯不下,每一次拉扯还生生的发痛,痛得她哀嚎惨叫,老脸皱巴如橘皮。
“老婆子——”林老太爷心颤,拐杖都拿不住了。
他想上前,却也畏惧,瞳孔一阵阵紧缩。
“还不去帮帮你奶奶!”瞅着一旁失魂落魄的林祖德,他怯去怒起,蓬勃难消,拎起拐棍就朝林祖德劈去,“就会光看着,平日的饭吃哪里去了?养着你何用!没个孝心的混账!”
“爷。”林祖德失魂落魄,都不知道躲了。
他抱着头瞅了左边这个,又去瞅那个,只觉得这梦可怕,当真好可怕,亲近的爷奶都成了吓人的恶鬼,张着鬼脸血口,直愣愣贴来要吃了他。
就在林老太爷拐棍又要再劈下的时候,倏忽的,先头不见踪迹的寿帽又出现。
它以雷霆之势粘上了林太公那发白、半秃的脑袋。
这一下太过突然,几人都没回过神。
林老太公举着拐棍愣了愣,颤抖着手往上摸,才摸到寿衣棉绸的缎面,顿时倒抽一口大气,脚一软就要倒下。
戴上了?
他这是戴上寿帽了?
“救我,救救我!”想起什么,老头子顺势跪了下来,狼狈膝行两步,瞧着就要向王蝉求来。
王蝉侧身避了避,有些不高兴。
“别,会折寿的!”
“再说了,你不该跪我,该跪它,跪你们的儿子,女儿,孙女儿……该向他们忏悔求饶。”
只见王蝉让了之后,露出身后的虚耗,此刻,这一尊泥捏的恶鬼变幻了模样,依然有着牛的鼻子,单腿踩地,另一条腿盘腰,不过,它的五官却成了朗济杰的模样。
鬼目发怒,死死盯着二老,待见两人一人戴寿帽,一人着寿衣,如大仇将报般畅快,这才勾唇,嘴边是淌着恶意的笑。
“儿子,女儿,孙女儿……”钱大岭重复了几句,看了林太公,又去看林太奶,难以置信模样。
“阿蝉你是说,他、他们偷了人寿?还是自家子孙的寿?”
“不,不可能吧,我爹、我阿姐……”林祖德尤在喃喃,摇着头不敢相信,想到什么,心里却也有了猜测,一时说不下去了。
王蝉瞥了他一眼,一指指过寿衣、寿帽,“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身的衣裳,你没有几分熟悉吗?”
林祖德盯着看了片刻,倏忽身子一僵。
王蝉了然,“想来你是记起来了。”
“不错,这一身寿衣,本应是备在你家,是你爷、奶为着后事,为自己准备的。”
人来世间走一遭,和草木并无区别,有枯有荣,有生亦有死,天道轮回,在所难免。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会提早备着棺木和寿衣。
一来,为了老了的时候,家里人操持后事不至于仓促,二来,年年亲自将棺木上漆,亦有添寿祈福之意。
王蝉上前一步,几人也没有瞧清她是如何做到的,就见一道灵透面而来,拂在那半悬空中的碎石块上。
不,不是碎石,是王蝉方才提及的蜃妖残石。
不规则的莹光微闪,往事如水幕微漾,层层如波。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