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几人惊愕, 就见那波纹如烟似雾地笼过林家二老和朗济杰。
梦境摇动,倏忽的大变了模样。
尤其是屋宅外的那条大江,迷雾笼过, 又一阵风起。再看, 那一处不再是浩瀚江河,竟成了一条繁华的街市。
华灯高悬,街道两畔的店肆鳞次栉比,三五成群的行人游兴正起, 携着妻儿提着花灯,乘着月色踏清风,好一派的闲适畅快。
“羊杂汤, 羊杂汤,又鲜又美味, 价格实惠, 来来来, 都来尝尝, 喝上一碗保管从头暖到脚嘞!”
“鸡子,鸡子, 两个鸡子三枚铜板,好吃不贵, 尝一尝,尝一尝咧!”
“……”
叫卖的吆喝声不断, 有店肆摆了桌子在门口, 锅炉炭火搁上头, 咕噜噜冒着热气,香味熏腾。
亦有汉子推车停驻,妇人提篮叫卖。
钱大岭震惊。
饶是他十里八乡的收猪贩猪, 去的地儿不算少,也甚少瞧到这样热闹的地儿。
这得是在县里、府城那等热闹繁华的地儿才有的夜景。
“果真是梦里,这楼说起就起,瞅着还热闹……就是、就是这些人的脸瞧着模糊,有些吓人咧。”
果然,不拘是行人,还是叫卖的商户,口中吆喝的声音热闹,听起来格外鲜活,细看,那一张张脸却是模糊。
两相一比,热闹也有些虚幻了。
“嗬!媳妇你快瞧,这几个人的脸倒是不虚,能瞧清模样,喏喏,这个瞧着更好看,看过去和咱们很像,活生生的哩!”
钱大岭像是瞧到了什么,指着一处就唤金美桂去瞧。
那是街尾的一处阁楼,临河而起,河边泛着几条彩绸的小船。
夜风吹来,窗棂旁有红粉雾紫的绸缎被吹出,风舞之下,纱绸婀娜妩媚,更有有娇俏风流的笑声咯咯传出,伴着香风阵阵而来。
但最婀娜风流的,却是那倚窗的美人。
鬓发高挽,面敷迎蝶粉,眼尾腮处轻扫一抹桃花粉。
虽年岁不轻,三十来岁模样,且不是多出色的五官,但凭着那眼波间流转的风情韵致,游走人群中收放自如的嗔喜,唤一句美人,倒也半点不虚。
半老徐娘,说的便是如此的吧。
“还瞧!一双眼睛都快瞧掉了。”金美桂毫不手软,一脚踩了钱大岭的脚背,力道不轻。
钱大岭嘿嘿笑了两声,对着这一脚的力道,龇牙咧嘴的受了。
无他,几人都瞧出来了,这是一处风月地,倚窗的美人是楼里的花娘。
甚至,瞧她拿着小扇,时不时扯过年轻女娘,朝客人处送走一堆,扑蝶追花般游走的嗔笑,想来也不是院里一般的花娘——
不是管事便是老鸨。
钱大岭辩解,“我哪是瞧她漂亮才多看几眼,这不是一大堆人里,就她的模样瞧着格外分明么。”
说到这,几人也不解,为何就只这女子的模样分外清晰,瞅着像活人。
而其他的人,一个个像套着面具一样,提线木偶的上了戏台唱戏一般。
……
一旁,裹上寿衣的林老太太不挣扎了。
瞧着这格外鲜活的美人,她眼里有水花盈聚,一瞬也舍不得挪开。
抬手摸脸,那瘪了的唇都颤抖了。
“多久没瞧到这模样了?时间真是快,我都忘了那时候了……就是梦里都没再梦到过。”
一旁,钱大岭听到老太的自言自语,想到什么,倒抽一口气,瞧了林老太太又去瞧美人,
继而,他朝王蝉瞧去,难以置信。
该不会是——
“阿蝉,她该不会是……”老太太吧。
话的后头,钱大岭吞了回去,实在是说不出口了。他半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这野狗撵着人就不放一样的恶邻,竟也曾有过如斯美貌?
“是,这是老太太年轻的模样。”王蝉肯定了几人的猜想。
“传说中,蜃吐出的炁能造景观楼台,更甚至是城池,是以唤做海市蜃楼。”
“蜃妖早已经消亡,只剩碎壳残石,你们也知道,我们养石一脉最是喜欢奇石,这蜃妖残石,我自得到它后便蕴养在身边,如今一道灵点石,灵化作蜃炁而出,将他们三人笼罩,是以,因果能构造旧景。”
她指过街市。
“街市行人,皆是他们记忆中的景。”
至于行人商铺——
被蜃炁笼上的人记得的只是那一份热闹的感觉,哪能记清模样。
花楼里,美人如此清晰的美,甚至连清风中的发丝都带着风情,只能是林老太本人。
甚至,因为久远的记忆,心中的旧时光被珍藏,如同去了杂质的佳酿般,再开启便是醇厚香气。
如今虚幻构造,更为那美貌添几分重量。
……
几人震惊,瞧了林老太又去瞧花楼美人,只道岁月如刀,如今美人也成枯木皮囊。
金美桂说了句实诚话,“不得不说,老太太年轻时倒是好模样。”
“不过,他家子孙倒不像她,瞧着也没得个好模样,估计是像了老头儿。啧,要是像了老太太就赚了,也不至于找个媳妇都这样艰难,都这个岁数了。”
说着,她抱肘瞥了林祖德一眼,话锋一转,埋汰上一句。
显然,金美桂口中都这岁数的光棍便是他。
“我像她作甚!”林祖德脸皮抽了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
瞧那模样,倒像是有些为自家奶奶是烟花风尘地出身,生了几分嫌弃。
“呸!”金美桂啐了一口,“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狗还不厌家贫,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哪个都能瞧不起你阿奶,就你这她骨血化下的不成。”
说到后头,想着方才老太太坑害孙子、毫无心慈手软的的模样,她又说不下去了。
最后一扭头,不再瞧林老太那可怜的老太太样,只恨恨道上一句。
“得,当我没说,你们这一家子都不是东西!模样是没生得像,性子倒像了个十成十!”
……
那厢,瞧着风月女子,王蝉想起田间时候,钱吉荣说起的坊间佚闻。
小偷偷宅子里的银子,沾沾自得之时,没有想到有人谋财,自然有人害命,自己得了银子的同时,屋宅也窃了寿。
无形中,金银换人寿。
有来就有往,万分公平。
王蝉思量。
这老俩口窃子孙的寿数给自己用,莫不是和摸包儿的贼有关系?
毕竟,那一则佚闻里,得了钱财的偷儿洒金洒银,花钱如流水,豪迈阔气得紧。
最常去的地儿便是妓院酒楼和赌坊。
或许,那贼便是林老太公年轻时候?
十二次偷银窃寿后,机缘巧合下,他并未身死,最后更是以子孙血脉吊了一口气。
不然,王蝉还真是想不出,一般人怎能如此心狠手辣,能下手偷自己儿孙的寿数。
俗话说了,虎毒还不食子呢。
果然,蜃炁氤氲中,旧事浮起,像是搭了戏台唱了一场又一场的戏。
一身寿衣的林老太太颓然,揪着心口,两眼浮动着泪花。
“我是人,不是畜生,我也生了一颗肉长的心,要不是没法子,谁想害了自己的骨肉后代?”
“你大伯,爹爹,阿姐……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个个都在我肚子里长了十个月,是我一身骨血养出来的……没法子,实在是没法子。”
“要怪、要怪就怪那宅子!”
“它吃人,它吃人啊!”
拐杖一下下杵地,越砸越快,带着愤恨怨怼,说到后头,老太太几乎是扯着嗓子凄厉吼着了。
那一身的寿衣将人裹紧,不知是激动,亦或是偷来的寿数终要偿还,她面上有死炁笼罩。
“彩娘。”林老太公颤巍巍地唤了声老太太的闺名。
“也怪你!”林老太太转而朝林老太公发难,眼里淬了毒汁一样恨毒了人。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为了活命要害自己的孩儿……孩儿,我那一个个孩儿。”
她越说,心中越是激荡难平。
蜃炁氤氲,一辈子的旧事就在眼前浮现,与此同时,心底埋的旧事如潮浪般涌来,桩桩打得她脚站都站不住。
发酸发软,惆怅懊恼,百般不是滋味浮心头。
“这如何能怨我?”被怨恨,又挨了一拐杖的林老太公也怨怒心起。
“要不是你自己贪银子,自个儿寻上了门,我上哪去害的你?我、我那时可倒地了,气都快没了,怎么害你?我怎么害你!”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林家二老绵延子孙,做了有四代孙孙的太公太奶,瞧着是相伴了几十年风雨的有情人。
一遭风雨侵袭来,瞬间,旧情像被撕破了的薄纸。
一旁,王蝉几人没有听这两老家伙的相互责备谩骂,目不转瞬地瞧着蜃石氤氲的旧事,惊呼声时不时从钱家夫妇的口中传出。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金美桂喃喃。
钱大岭也稀奇,“我那小叔公说的,贼子偷银被窃寿,这事竟然是真的,乖乖,往日镇上有人说这事儿当怪闻故事,两老家伙半点声色不动,这心思藏得可真深。”
王蝉猜得不错,林老太公便是那佚闻中的小贼。
林老太太是风月地的花娘,更是那一处地的老鸨。
旧事里,小贼窃得银子,来得容易,花得亦大方,洒金洒银,半分不心疼。
上了烟花地,老鸨瞧着他头一次来是青壮,心中喜爱,端酒挥帕小意逢上,也陪了些时日。
多来几回,虽瞧出这人好似有几分邪门,只几月半载一年的功夫,人眼瞅着一日老过一日,被女色掏空虚了身子的孬货也没虚成这样!
老鸨心惊。
楼里的花娘都是她招钱的树,舍不得出岔子,又为着银子要哄着人,思量权衡一番,她牙一咬,到底是财帛更能动人心。
到了后头,回回皆是老鸨亲自陪着。
这一陪,得了金银不说,还在人醉酒后哄出了一处秘地,据说啊,那处宅子里有金山银山堆着。
老鸨一听,心中欢喜的同时,亦生了贪念。
……
旧事浮动,蜃景之中,瞅着小贼好一些日子没来了,这日白日,老鸨陡然想起小贼说起的宅子。
她思量着白日少客,左右无事要忙,招呼楼里做杂役的大茶壶,寻了几个力夫,抬着顶竹轿便要出门去寻那宅子。
取经路都有九九八十一难,更何况是要去谋财的路。
这路--
并不是太好走。
许是老天知道要去做坏事一般,天打雷劈的警告。
到了后头更是大晴天的天气骤变。
只见云翻浪的卷来,半空落了惊雷,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骇得人心惊胆战。
瞧着这景,老鸨忍不住地想要打退堂鼓。
这时,柳暗花明一般,借着雷光,原先没寻到的宅子,隐隐在落雷的方向出现。
她眼睛一亮,待雷雨过后,天光又亮,招呼了人抬上轿子便往宅子方向行去。
到了屋宅外头,虽有些疑惑这宅子有几分怪,和时下讲究的四方宅子不一样,但想着小贼说的,屋子里堆着装银子装金子的木箱,不像钱一样的随地丢着,她到底忽视了那一分涌上心头的怪异。
“我这贵客啊,不喜瞧着生人,你们去前头的树下稍等,歇歇脚,再吃几块点心……放心,少不得你们的赏银!待我见着客人了再来寻你们离开。”
老鸨压住喜意,左瞧右觑。
自己闻财心生贪念,也怕力夫见财心生歹意。
要真像人说的那样,宅子里的银钱装在木箱里随意丢角落,白晃晃、金灿灿的,多惹人眼热啊!
不说力夫变莽夫了,就是圣人瞧了,那都得下神坛咧!
当下,她捻着帕子递了几个碎银,打发了抬竹轿的人离开,自己转身上前,入了屋宅。
……
梦境中。
寿衣越裹越紧,林老太太揪着心口,悔不当初。
“都是命,都是命,哪里想到,我这风尘泥地里趟了二十来年的破烂身子,竟还能有骨血?这一推门,财没寻到,反倒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自个儿找死了。”
似是应和着老太太懊悔的呢喃,蜃炁氤氲中,乌发高挽、尤带几分风情的女子推了那造型古怪的门,抬脚进入,像是入了恶兽大张的嘴。
在那里,她瞧到了金子银子宝珠,确实如小贼说的一样,半分不假,金子银子不要钱一般的装在木箱里,堆满溢出箱子,散落滚动在地。
惊雷在屋宅外打响,银子白得闪眼,金子灿得让人心醉——
女子醉得满面发红,脚都虚浮了,当下便要奔奔往前。
“哐当”一声响,人还未挨到财,反而踢到一面被扫在地上的铜镜,一个趔趄,摔在了一摊衣服上。
不,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只是这人格外的瘦,苍老得厉害,反倒衬得衣服宽大显眼了。
他口鼻皆是血,眼瞪得老大老大,有贪婪的喜意,有难以置信的恍惚……交杂在一起成了扭曲,可见死得突然又惊诧。
“我的天爷!”女子花容失色,还未撑手起身,腹肚顿时生痛。
血从腿下淅淅沥沥流出,淌向了倒地的人。
似是即将干涸的死鱼又得了水,倒地的人长长抽一口气,狰狞的眼都有了两分神。
待血淌尽,他打挺一样诈尸,又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