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诈、诈尸了。”
钱大岭瞧了蜃炁中的虚影, 又去瞧林家二老,顿觉毛骨悚然。
他竟然和这样的人做了邻居?
一做还做了这么多年!
能活到今日,他们一家子没病没灾, 全须全尾的, 当真是祖宗发大力保佑了。
“好啊,我就说你们当年作甚要偷偷抱走我家小飞,还说什么喜欢我家娃儿——呸,黄鼠狼给鸡拜年, 就没安个好心!”
想到什么,钱大岭当即又发难。
“说,是不是像小叔公说的那样, 你们偷了我家的娃儿,为的就是贪小孩命长又不稳, 偷摸着要拿点儿给自己垫上?”
显然, 小镇人少, 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能传得沸沸扬扬, 前些日子,钱吉荣在田埂间说的话, 钱大岭也听到了风声。
“小飞,对了, 小飞呢?”母子连心,听着孩儿的名字, 金美桂下意识地要去瞧钱小飞。
喊了两声, 她才反应过来。
眼下他们夫妇是在梦中, 屋宅确实是自己的屋宅,但屋子里,钱小飞和钱小淼并不在。
“阿蝉, 小飞他……”金美桂担心。
“没事没事,都好好睡着呢。”
这梦中被请了虚耗恶鬼,又有杏衣鬼来寻亲,小孩魂魄未定,容易受惊,可不能让他们遇着。
蜃炁构景,王蝉请了林家人入梦,倒是给钱小淼和钱小飞姑侄幻化了道美梦,此刻暖被高枕,睡得正香呢。
王蝉弯了弯眼,给金美桂吃了一枚定心丸,又去瞧林家二老。
“他们能偷的,只能是自家子孙的寿数,偷不走别人家的。”
就是再想要也不成。
王蝉瞧到,蜃炁的虚影中,落雷之后,那座怪异的宅子里有第三个人影出现。
他并未进这装了金银木箱的屋子,只是停在门口。
不知是背着光的缘故,亦或是林家老夫妻并未记住他的模样,因此这道蜃影中,只见这人穿一身鸦青色的袍子,辨不清面容。
但他露在外头的手很白,骨肉匀称。
瞧着像是未做过活,是读书人的手。
看到直挺挺坐起、又喘过气来的小贼,本要离开的人来了兴致,拾步而来,拊掌直道有趣。
乌发高挽的女子失了血,捂着腹肚,面色惨白如死人,二两银一盒、香气惑人的桃花粉也遮不住这道白。
瞧见人,她爬着就要去喊救命。
“找大夫——”
“给我找大夫。”
“银子,我有银子。”
“对了,半山树下有竹轿,你唤他们来,唤他们来——”
“啧,大夫可救不了你们这命。”鸦青色衣袖垂地,他蹲了下来,像顽童拿棍棒逗着地上的蝼蚁一样漫不经心。
瞧着它们四散挣扎,又勾一道有趣又恶劣的笑意,“想活命?”
“想,想!”女子忙不迭应着。
“救我,救救我。”小贼亦嘶声求救。
“倒确实是命不该绝。”瞧着那摊血色,颇具兴味的声音又起。
“不过,这样的模样了也要活吗?”
下一刻,就见鸦青色的衣袍覆过地上的那方铜镜,那双骨肉匀称的指节将它捻起,光一闪,照向小贼和女子。
镜子被打磨得很光亮,便是屋宅有些昏暗,也将两人的模样照得分毫毕现。
镜子里,率先照到的是挨得近的女子。
和方才进宅子前风情万种相比,女子大变了模样,只见面庞苍老,发丝凌乱,乌发早已经成了半白半黑的杂色。
她惊骇地捧上脸,摸到那上好水粉也遮不住的褶子和粗糙,失声喊道,“我的脸,我的脸……”
她的身后,小贼亦揪住砰砰狂跳的心口,吓得满脸铁青色。
濒死前的记忆回笼——
他、他方才死了,瞧着镜子垂垂老矣的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死了。
身子不再暖和,手脚也没了力气,就迷迷糊糊的耳朵还听能得到些声响动静。
果然,坊间里鬼事里说的,人死后听采宫未绝,能听亲人哭声,这话不假吗?
声音很远很远——
最后,那声音好似也要抓不着一般,轰隆雷声中,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化作了虚无。
那感觉,空得让人心慌。
他不想再感受第二次,再也不要。
……
“放心,想活命还不简单,自己的命不够了,就去别人那儿换上一些。人海茫茫,多如牛毛,这天底下啊,最不缺的便是人了——”
“尤其是贪心的人。”
“喏,你不就是一个?”他起身,拂拍两下差点被抓住的鸦青色衣袖,语带嘲讽,往旁边走了几步,伸脚踢了踢丢在角落之中的金银箱子。
被这么一踢,沉甸甸的箱子被踢倒,里面的金银锭子咕噜噜一滚,四处散开,白的,黄的,胖胖的,煞是诱人动听。
饶是手脚发软,小贼和女子都这满地的金银诱得吞了吞唾沫,喉头微动。
下一刻,两人眼瞪得老大,就见那些滚地的金银元宝摇身一变,好一些竟都成了纸元宝。
莫怪那木箱轻飘飘的,一踢就被踢翻了。
“纸、纸的?”两人傻眼。
小贼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是你!我变得这么老,都是因为你!”
“不错,是我。”鸦青色领口上的头颅毫不在意地点头承认,是自己拿了他的寿数。
“不过,你拿走的那些可是货真价实的金银锭子,乐子也找了,福你也享了,就不要这样瞧着我了,我可欠你什么。”
说到乐子和福,他意有所指地瞧过女子。
显然,小贼洒金洒银,花天酒地,他都是知情的。
“倒也真是命不该绝,这些日子,你的银子没白花。喏,这都享上子孙福了。”他嗤笑两声,扫过地上的血迹,意有所指。
转瞬的功夫,语气里又添几分惋惜。
“不过,成也子孙福,败也这子孙福,你们啊,想要再添寿可没我这般容易。”
“什么意思?”小贼和女子尤发懵。
鸦青色衣袍人倒也不卖关子,一指指了地上残留的血痕,“以后想要添寿,就拿子孙来添吧。”
“得快着些了,眼下你们瞧着岁数都不小了,哈哈哈。”
……
钱林两家院子前。
王蝉瞧着蜃炁虚影里,鸦青色的衣裳拂袖而去,笑声尤萦绕在那宅子里,人影却已不见。
远处倒有雷鸣轰隆响起。
显然,年轻时的林老太太一路上山寻宅,路上瞧到的惊雷便是天地察觉,在劈这一处的地和人。
人形的宅子扭曲变形,天上七曜星阵微亮,将邪祟拒在阵外,只须臾的功夫,山道上的宅子不见踪迹,重新入了虚无鬼道。
苍老了的小贼和女子坐在碎石荒草上,心有余悸,失魂落魄。
而小贼手上倒捡了块泥砖。
泥人尚且有三分性。
那是方才,他听得是对方偷了他的寿,怒了又怒,生抠了地上的泥砖,想着要狠狠砸一砸那惹人厌恶的脑子。
不知是力大,亦或那本就是块活动的砖,它当真被抠了下来,不费功夫。
小贼厌恶这鸦青色衣袍的人。
他瞧自己的模样讨厌,说话的声音讨厌……便是那身衣裳都让人生厌。
更何况,他偷了自己的寿!那些银子怎么抵得上他的命?银子那么多,他的命可就一条!
不够不够!
但那人当真背过身走了,他又心生惧意。
怨怒又发怂中,泥砖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到底没有丢弃。
……
瞧着旧事一幕幕,林老太爷也颓败,不再和林老太太互相咒骂。
他抬手摸了摸戴上头的寿帽,颤抖闭眼。
“孽,都是孽。”
“这砖,我藏了许久,这一次也是听了你那一句添丁进财牛羊兴旺的断言,心中不忿他钱家踩着我林家发财,这才拿出这压箱底的东西,捏了一尊虚耗——”
“我、我们没有想害命,就是想破一破他钱家的风水。”
林老太太也点头,老眼中噙着泪花。
“对,我们就想破一破风水。”
“是这宅子邪门,是它会害人,我们也没想到,这泥砖捏的虚耗这样厉害。这么些年,我们就是害了人,那也只害了我们自己家的人,他们是我们的骨血所化,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辛苦劳作得来买的?”
“得他们点寿数,是他们做孩儿应尽的孝道。”
困兽犹斗,两人挣扎着为自己辩解,说说情,盼王蝉搭一把手,救他们一救。
林老太爷:“俗话都说了,肉烂烂一锅,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就是上了公堂,也是他们为我们这做阿爹阿爷的尽孝心。”
“疯了疯了。”林祖德指着人,“你们都疯了。”
“什么我们钱家踩着你们林家发财,胡咧咧什么!”钱家夫妇可不认这事,“明明是你们自己欺人太盛,自私自利的抬路,这才坏了风水。”
“阿蝉别听他们的。”金美桂气得不轻,就怕王蝉将事儿揽身上。
小姑娘本事是大,但哪见过这样的恶人啊。
倒打一耙说的就是这样的!
金美桂担心,姑娘家面皮薄,心又善,要多听着两老货胡咧咧,一会儿还真被这歪理吹歪了。
毕竟,人老皮皱,自带三分可怜相。
王蝉摇摇头,表示自己明白。
“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风水有变,不止是你们私自抬了路,改了风水,更是多年来,你们的行事造成了今日这一幕恶果,就是我想插手也插手不得了。”
更何况,她可一点儿也不想。
对林家二老寿衣缠身,命数要尽,王蝉没有怜悯。
人处世间,虽然肉眼瞧不到,但一言一行皆有炁行在周身,一点一滴,皆是痕迹。
它们无形中将命运凿刻,就像她刻石头一样。
第一刀、第二刀不显眼,瞧不清石头最终的模样,但随着落刀多了,雏形渐成,最终成定笔不可改。
善恶皆有果,是以,福人能居福地,福地自有福人居。
恶人行恶事,浊气缠身,最终恶相显露,恶果终自食。
“你们只想破钱家的财,没有要害人性命的心思?我看未必吧。”
“你们奔的就是家破人亡来的。”
王蝉一下便戳破了林家二老的心思。
虚耗摸不到财,想害的是钱大岭的命。
林老太爷嘴角抽了抽。
王蝉心知肚明,那一句风水断言,如果说林祖德看重的是财,不想相邻的乡亲得财,愤愤找茬下黑手,那么,林家二老看重的便是那添丁二字。
毕竟,他们试过了,他们偷不来别人的寿,只能偷自家子孙的。
儿孙,除了是儿孙,更是他们锅里的饭,自是多多益善为妙。
隔壁添丁,那他们呢?此消彼长,是不是就少了?
破了那风水,风水轮流,添丁进财该是他们的。
钱家添丁,自是要从根上先断了钱大岭这当家的命。
王蝉:“就是那泥砖,它不是丢不掉,是你们有意留下的吧。”
甚至,除了捏虚耗泥人,那块泥砖还少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就在他们的前女婿朗济杰手中。
也因此,在如今七曜星阵有损的情况下,鬼蜮频现,怪事横出,他差了些运道,因身上携带的这点儿泥,沾了一丝半点儿的因果——
最终,怪宅在七曜阵力不及之处,出了虚无鬼道,游走各处成了鬼蜮。
最终,他被引着入了鬼宅,丢了性命。
……
不是!他留着这邪门东西作甚!
林家二老正待否认,对上王蝉黑白分明的眼,支吾了下,否认的话在口边又吞了回去。
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的寿衣,又觉意兴阑珊。
如今,他们是真的脖子埋半截在土里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惦记着金子银子,那宅子也惦记着你呢。”
“你如何知道!”被道出心思,林老太爷都震惊了。
王蝉都想翻个大白眼了。
当真以为那泥砖这样好抠么!
一抠抠一大块!
那是怪宅特特留的,是饵!
屋宅里,虽有木箱里装的是金银纸钱,但也是有真元宝的,不止小贼,花楼里的老鸨也是亲手摸过咬过那银锭子金锭子的,真真的!
钱这东西,多重要啊!
无位而尊,无势而热。老话都说了,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①
瞧瞧,瞧瞧,听着多威风!
别说是为财丢了一回命,就是丢上两回三回,贪财的人依旧贪财。
更何况时间能抚平一切,人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好了伤疤忘记疼。
……
蜃炁虚影里,经了窃寿怪宅的事,小贼和风月楼的老鸨命数相缠,生死共同。
不管愿意不愿意,他们都绑在一处了。
风月楼更是回不去了。
怪宅里走一遭,年轻的林老太太无端老了许多。
这叫她怎么说?说出怪宅窃寿的事,只怕人人听后都惊骇不已,道她邪祟缠身,避之不及不说,驱赶焚烧了都有可能。
何况,风月楼不是私产,说是管事的老鸨,其实,她也只是楼里能说会道些的老姑娘,靠着手下的姑娘血泪,多得些钱罢了。
捧的,算是半老徐娘的饭碗。
如今没了好容貌,如何再回那一处地?
几番思量,再三斟酌之下,为了活命,两人索性做了夫妻。
果真如鸦青色衣袍的人说的那样,孩子,就是他们的命数。
只恨人不是鼠类,生不得一窝又一窝的仔,在接连又没站住的两个孩儿,稍微回转了些年华后,两人按捺着,等着儿子有了孙子,这才拿小儿子添了寿。
后头,又拿孙女儿的。
柴米油盐要钱,针头线脑亦要钱,过了寻常日子才知道,寻常日子才是最不容易的。
两人以前一个靠皮肉赚钱,一个靠贼赃潇洒,吃的俱是年轻青春饭。
怪宅里出来,靠着子孙福气侥幸偷回一条命,但到底模样不再年轻,身子骨也不利索,一年年的,能得钱财的地儿就更少了。
如此一来,也就愈发地想念那一宅子的金银。
那么多的木箱,一些是虚假的纸元宝,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要有一些是真的吧。
只要有一箱是真的,那就发了!
惦记着惦记着,那一方泥砖更是没有被扔掉。
……
顶着朗济杰模样的虚耗冲人龇了龇牙,上下颌骨咬动,有咔咔作响的动静。
与此同时,寿衣有红光,被寿衣裹上的林老太太,寿帽戴上的林老太爷,两人面上的死炁更重了些。
破罐子破摔。
林老太太盯着朗济杰那张脸,兀自冷笑了声,那一双老眼垂下,眼皮半耷拉着,死气沉沉。
“那么些孩儿中,我那孙女婉燕是最像我年轻时候的一个——”
“心贪,胆子也大……”
话锋一转,想着什么高兴事,这道声音陡然起了精神。
“心里不好受吧,念了这么些年,想了这么多年,今儿才知道,心心念念盼着的运成不是你的种,呵呵呵,呵呵呵。”
似被这话激怒,有了朗济杰模样的虚耗更怒了,腰间的扇子被抽出,朝着那张令它生厌的嘴抽去。
一下两下三下,毫不留情。
闭嘴闭嘴闭嘴!
林祖德失声,“什么!”
“奶你在说什么?”
头一次知晓这事的林祖德着急又心慌。
前姑爹送来的财……
死嘴快闭上啊啊啊啊。
一旁,钱大岭听到这话也大抽气。
“哦哟哟,哦哟哟——”
瞧瞧他听到啥了?
听不过来听不过来。
这瓜咋摸完一个还有一个?忒热闹了。
王蝉:……
“叔,你小点儿声音。”
别像那瓜棚里的猹,上蹿下跳的,动静贼大。毕竟,他手中还捧着那钱匣子呢!
王蝉示意钱大岭看自己手中。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再往前片刻,它还捧在朗济杰手中呢。
可不好哦哟哟得这样大声。
……
作者有话说:
①钱无位而尊,无势而热,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出自《钱神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