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却说另一边, 赵大山忙完田间的活,扛着锄头,一边裤脚长、一边裤脚短, 满脚泥地回了家。
“向生, 向生,阿生呐——”
才回到家,赵大山便瞧到了牛棚,当即眉头一皱。
嗬, 好家伙,前些日子,阿蝉姑娘才送来的牛和尚不在棚里了。
推了门, 往堆杂物的房间里一看,板车也不在。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不听他的话, 给麻婶子家套牛车, 上赶着拉帮套去了!
果然, 宁听阎王扯谎,不信醉汉张嘴。
醉鬼赵向生的话, 就是个屁!
暑热的火气没压住,蹭蹭蹭往上冒。
赵大山连锄头都没顾上搁下, 屋里屋外一通瞅,没瞅到人, 瞅着个院子里的空簸箕, 一脚踢了过去。
“混帐小子, 年纪也不小了,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真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回头真要吃了亏,他才知道厉害。”
“怎么了这是,才回来就耍你那牛脾气,火气这么大,是吃炮仗了不成?”
屋子里,正在叠衣物的周金娘听到动静,忙跑了出来。
瞧到这一幕,她也颇为没好气,上前将空簸箕捡起,瞧着东西没坏,这才又道。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说吗,动手动脚的,这下踢着是痛快了、解气了,回头东西坏了,不还得你自己修?”
“没得自个儿找麻烦,多事。”
赵大山嗓门也大,“我乐意修,我乐意多事。”
这德行!
周金娘白了个大白眼。
视线一转,她瞅着赵大山肩上还扛着的锄头,娘护儿,护如命,当下更是提了嗓子。
“嘿,你还扛着锄头?怎么,瞧到向生,你是要捶死你儿子啊。”
赵大山没那个意思,锄头是他忘记搁下了,但话赶着话,听到媳妇周金娘的语气,本就生怒的心情,被这么一问,就像往火里又喷了油,“蹿的”一声,火气冒得更大了。
“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管他了?我还没七老八十呢,眼下还靠我吃饭,我就看他眼色过日子了?”
“也不知道这高姐儿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不着家,地里的活也不干,说上山套野味,拎到家门口都鸡都能给飞了!”
“还有还有,家里担柴、砍柴、担水……哪个活儿不指望着我这老汉?”
“现在,回来连个人影都没瞧到,养条狗还会冲我叫两声,摇摇尾巴……没良心的,我看啊,他也别做我儿子,做那麻婶的儿子、做她家二儿子算了!”
老生常谈,说起赵向生和赵立泉一家的事,赵大山都无力了。
他媳妇周金娘也叹气。
儿子这样糊涂,是怪愁人的。
她和赵大山商量着。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媳妇?这成了家,性子也就稳妥了,回头有他媳妇管着,心也就知道向着家里了。”
“别,他霍霍我们还不够,再嚯嚯别人家闺女啊。”
赵大山当即就不赞同。
转头瞧着媳妇周金娘还颇有意动模样,显然,她还没搁下这给赵向生娶媳妇的想法,赵大山心里也有些急。
这一急,话就一连串地往外蹦。
“你啊,自个儿也有闺女,将心比着心,咱闺女要是嫁了个女婿,女婿心里头还搁着个外人,时不时的再贴补贴补别人家的媳妇,看别人家的儿子当亲儿子一样,你乐意?”
大姑娘呢,还没当娘,一进门就当了个隐形的后娘,还是三个小子。
谁家好姑娘这样遭殃?
爹娘不得心疼死?
周金娘耷拉了脸,“我又不是冤大头,我乐意个鬼。”
“就是了。”赵大山叹气,“你不乐意,别人的阿娘也不乐意。向生和高姐儿没断,咱就不该给他找媳妇。”
“教没教好孩子,是咱们这做爹娘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他长大了,成家立业,我们是要寻好姑娘给他当娘子。”
“但再着急,也不能让人好姑娘来家里给他当娘,就没这个道理的!”
经了闺女儿巧娘的事,赵大山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别的不说,四十多年前,大和尚骗还是小娃儿的他老牛,如今,他都成胡子拉碴的老汉了,大和尚还哒哒地上门,亲自披牛皮,还他一头老牛。
赵大山:“可不敢干亏心的事咧。”
“这——”周金娘迟疑。
巧娘沾了邪门事的时候,赵大山怕吓着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怕女子属阴,阳气不足,特特送了老娘和媳妇去堂亲家躲了躲。
是以,周金娘没有瞧到。
“真是人披着牛皮来的?”她问。
“骗你做甚!”赵大山都要跳脚了,“我自己家的牛,我还能认不出来?”
“再说了,鼻环处那个赵字,我瞧得真真的,就我老爹以前找人刻的,也是阿蝉姑娘本事大,这才让那大和尚还咱们家一头牛呢。”
“娘老眼昏花了,瞧着都不住点头,说是咱们家的牛。”
老太太六七十了,爱上街坊邻居家串门闲聊,天擦黑了才归家,大和尚牛来家里的那一日,特特拄着拐杖,把着盏油灯往牛棚里瞧。
这一瞧,直道像,像当初那头牛。
甚至比在他们家时养得更好。
“不愧是神仙样的闺女儿,经她手养的牛都好。唤阿蝉是吧,嗐,人来家里了,也不知道出门喊我回来。”
……
周金娘讪讪,“我也没说啥。”
“这说鬼的行当,除了和尚道士,还有就是那三姑六婆的师婆,你也知道,这里头水深着呢,走街串巷的,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在说鬼,为的啥,还不是靠着这,糊弄着骗口饭吃么,你以前就被骗过,问一句,我这不也是小心嘛。”
……
“那怎么会一样,嗐,和你说不明白。”
见周金娘把王蝉和三姑六婆的师婆提到一处,赵大山气得不行,手一摆,当下也没了兴致再说儿子赵向生的事。
“行了,别的就不说了,反正,这说亲的事就别再提。”
“他一日脑壳里的水没倒干净,就一日不说媳妇,都是人爹娘养的,都不容易,哪能害了人家。回头向生还这幅德行,人姑娘进门了,日子怎么过?家里不得闹腾得更厉害?”
家和万事兴,吵得厉害是破家的征兆。
为何这样气儿子拉帮套,为的就是这,女色上都糊涂了,以后还有别的指望嘛。
周金娘:“行吧,不说亲。”
她也颇为悻悻,“我没说那王姑娘,人有本事,我心里知道的,巧娘那几日的模样,我又不是没瞧着……就是、就是,嗐,我这不是心里怕嘛。”
听坊间鬼故事,那和家里真遭事了可不一样。
周金娘也是怕,自知道了世间上有鬼,和街坊邻居一道择菜闲聊,她连闲话都不敢多说了。
怕咧。
口舌有是非,回头惹了臭口鬼怎么办。
两人歇了话,各自忙碌。
赵大山等了又等,直到月亮升起,从屋顶处爬到了树梢头,都还没见到赵向生归家。
“混帐小子!”
他又骂了几句,倒也没往心里搁,只道赵向生在麻婶家歇着。
往常也有这样,拉帮套嘛,出了力也得给点口粮,前头一根胡萝卜吊着,给点儿甜头,下回才能更好的使唤。
赵大山叹气,心中也替高姐儿可惜,道她糊涂。
要给她爹娘知道了,不定心里得多难受。
“就这样还想找媳妇?”赵大山嘟囔,“越来越胆大放肆了。”
往常时候,赵向生还知道羞,趁着他和媳妇不知道,偷摸着出门,夜里不在家,一早就往家里赶,骗他们是自个儿起了个大早。
今儿好了,面子都不做一个。
“算了,儿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我是管不动了。”
长叹一口气,床榻上,赵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搬了张竹床在堂屋的角落摆着,薄被一搭肚子,在这儿睡下了。
堂屋这地儿刚好,院子处一有动静,保准头一时间听到。
待那混帐一回来,他一准儿骂个最新鲜的!
这一等,没等人。
甚至又过了两日,赵大山还是没瞧到赵向生,急急上了葫芦湾另一头的麻婶家寻人,她家里冷冷清清,冷锅冷灶的,也没瞧到人。
家里养的牲畜也托给了邻家,一问,说是带赵立泉瞧伤开药去了。
地上一滩血,是杀獐子留的,搁了几日没洗干净,颜色暗沉暗沉的,也有股发酸的臭味儿。
赵大山瞧了直拧眉。
周金娘也有些急了,“这小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都不和家里喊一声,真是急死个人了。”
赵大山皱眉,“喊什么,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看他回来,我不把他的腿打断了!”
“你你你——”周金娘一指人,“一天到晚就会说这样的话,好了,他莫不是真给麻婶当儿子去了?跟着人走了,以后都不回家了?”
“怨你,都怨你,好好的和孩子说话也不会。”
赵大山:“我还没和他好好说话啊,他这样糊涂,回回拿着家里的东西巴巴去别人家当驴做马,我嘴上骂咧几句,哪回真动手了?”
两人吵了两句,口上不再说,都忧心上了赵向生。
赵大山原还没往旁处想,问了一通,知道麻婶是带着赵立泉找药,只道儿子是给麻婶家出力,这一趟出的力多,在县里给赵立泉治伤,耽搁了。
但子孙连心一般,这日夜里,天光要亮了,正屋的老太太突然嚎了起来。
“孙孙呐,我的孙孙。”
灯烛被点亮,很快,赵家里有动静,赵大山连衣服都没披,趿拉着草鞋就往老娘屋子里跑。
“娘,你这是怎么了?发梦了,没事没事,都是梦,醒了就好。”
“金娘哎,给娘温点热水喝喝。”
“哎。”周金娘也应,“娘你别怕,我们都在这呢。”
“不是梦不是梦。”老太太一把拉住儿子,老脸哭得像橘子皮,“儿啊,快去救向生。”
她哽咽,又惊又泣,掉了些牙的嘴兜不住口水,话都含糊了,让人有些听不清。
赵大山扯着嗓子问,“阿生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都问了,他在县里呢,带泉哥去瞧病。”
说到这里,赵大山都有些叹气。
这两日,他也好好想了想,觉得这样子不明不白的也不好。
打算赵向生回来后,寻他问个清楚。
要真这样喜欢高姐儿,得,他赵老汉算认了,乡下地头穷,彩礼办不来两份,也不是没有兄弟俩娶一个媳妇的事。
拉帮套,他儿子赵向生也得拉得有名分些。
有了名分,上门帮忙,高姐儿一个妇人,也不至于在村里被指指点点。
他老赵家出了情种,他得认啊。
老太太嚎啊,“没在县里,阿生没在县里。”
“黑乎乎的,瞧不到东西,阿生动不得,他的腿动不得了,跟个泥鳅一样,趴在地上爬啊,爬啊,朝着我这头来就哭,喊着奶啊,救我,救救我……”
“他的腰使不上劲了,使不上劲儿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