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王蝉的这一声疯道人, 因着诧异,声音并不轻。
书斋里,除了正捧着自己脸哀嚎, 时不时慌乱地摸上几把, 喃喃着还在还在的孙二峭,其他几人都听了个正着。
孙乾惊愕,难得的失了平时做县丞大人的镇定和稳重,抬手指了自己的鼻子。
“我?”
“疯道人?”
“姑娘说的可是我?”
王蝉点头。
孙乾不信, “怎就是我了?荒唐荒唐。”
老大人摔袖子,来回踱步。
“老夫印象中,半分也无此事, 便是疯道人这一说,也是近来淮县闹牛僵, 为着百姓着想, 这才要寻找一二。”
一旁, 许逢春心头都震了震, 瞧了这个又去看那个。
最后再看孙乾,以下犯上, 小伙子眼里有了埋怨。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嗐, 你怎么就没想起来?为了找你,不说府衙里旁的兄弟了, 单说我, 喏, 我都跑坏了三双鞋,不知道多辛劳!”
“您要不信,回头就去我家看看, 鞋都没扔,还搁家里放着呢,我老娘还想着补一补,说不得还能穿,一个劲儿地数落我,说我这脚不是脚,是铁蹄子刨地!”
心酸事,越说越心酸。
“这段日子算啥事呀,咱不是戴着帽儿找高帽,瞎忙活了一通么。”
和当事人孙乾的惊疑不定相比,许逢春对王蝉的说法信得不行。
没瞧见小高人方才露的一手么。
只一根柳条,唰唰唰几下,不说那一张张飘来的鬼脸了,就是沾上了、糊紧了孙二峭脸的,都能抽掉!
瞧出点什么,那不是正常?
他挪着小步子,挨近孙乾,轻咳两声。
一股脑说完了,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失了点分寸。
不能大人和蔼点,给人好脸色,他就大大咧咧地攀上。
他老娘平时可拎着他耳朵交代了,别人面上和自己客气,可不能真当人客气。
得有心眼!
甭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和人说交心的话,要留一手。
尤其是在府衙里时候,称兄道弟可以,但心里要有尺度把着。
面上看着越亲近的,后头的脸面越吓人,就像方才糊着孙二峭的鬼脸一样,白脸才吓人!
大人,也是府衙的大人!
许逢春立马找补。
“不过不打紧,眼下寻到人了就是好事,前头的……嗐,好事多磨!”
“大人,您快快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就是疯道人了?”
瞥一眼书斋里的钱寂,只见他倚在靠窗边的一张梨花书案边。
便是一张张鬼脸被王蝉击散,那张脸也没有太大的神情波动。
眼睛黢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老井,此时,他正拿这双眼盯着王蝉。
王蝉瞪了回去,视线一转,落在他宽袖垂坠的鸦青色衣袍上。
许逢春心中暗暗嘀咕。
掌柜这脸像假脸一样。
莫不是也往自己脸上贴了鬼面?
又或者……
这不是钱东家?
是鬼贴了面,人就邪门了?
许逢春给自己吓了个正着,想往王蝉身边挨,但又怵钱寂盯着王蝉的视线。
似是察觉到许逢春的注视,钱寂眼风淡淡扫过他,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又扫过一旁的孙乾,听到那一连声的疯道人,想到什么,嘴边勾一道浅浅的嘲意。
只见他理了理鸦青色衣袖,好以整暇模样。
许逢春一下就不痛快了。
这眼神……
“大人,您快想想,想不起来也不打紧,我看那些个话本里都说了,绝世高手就是摔下了山崖,脑子受了伤,记不得事了,一身功夫也在!”
“您也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逢春忌惮又恶狠狠地瞪了钱寂一眼,想起刚才鬼脸张张,还心悸得紧。
不过,有了靠山撑腰就嚣张。
一旁有王蝉在,小小的身影又给了许逢春莫大的能量。
当即,他冲钱寂狠狠呸了声。
“人模狗样的玩意儿,青天白日的就要招鬼害我们,有没有将人命看在眼里?有没有将大人您这父母官看在眼里?”
“真是反了天了!”
一旁,孙乾一脸见鬼的神情看着许逢春。
他瞧他才是反了天了。
眼下自己瞧着是绝世高人的模样吗?
辞世大人是尊称了!
……
一旁,孙二峭将脸摸了又摸,见它真的还在,惊魂初定,稍微回了些神。
听到许逢春的话,他像寻到祖宗,寻到定海神针一样。
一个翻身爬地起,朝着孙乾的腿就抱去,仰起枣皮样的老脸就哭嚎。
“乾叔哎,您可得救救侄儿,不能落了我不管,侄儿命苦,还没给自己再寻个媳妇,给老祖宗留个根,死后都还没人摔盆……不想死,我不想死哎。”
怕作为侄儿的力道不够,他吸溜了下鼻子,绿豆的眼睛一眯,将人抱得更紧,发了狠话。
“……我不管,我是跟着您出来的,老家的乡亲族老和俺老娘各个都知道。”
“带了我出来,我就是您的人,您就得负这责任,得将俺再带回去,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孙二峭被鬼脸沾着,最后一下吞了些鬼唾,鬼唾阴寒,这一下,他肚子里像揣了个冰窖子,打着摆子,还不住犯恶心。
一边哭嚎,一边干呕两声,顺手攥着孙乾的裤腿擦了两下嘴。
嘴一咧,再继续嚎乾叔,一声比一声哀切。
对比王蝉,孙二峭自然更亲近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孙乾。
他可记着了,这小高人本事是大,但对自己却轻慢。
但凡她动作利索一点,再对自己上点心,自己也不会被鬼糊了脸。
三个人里头,就他遭了罪。
孙二峭含恨,放声大哭,涕泪四下。
王蝉:……
她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在蜃炁虚影里,她就瞧出来了,这是个不讲究的。
孙乾:……
他气了个仰倒。
哪里想到,今儿撞邪,他没在邪门的人手上吃亏,反倒是在这老小子身上吃亏了!
“起开起来。”他踢了人两脚,没将人踢动,反倒自己累出了满头汗。
孙乾再一次懊恼。
自己怎就将这混不吝的带出来了?
闲得没事逗公鸡,自己个儿找啄了!
“送送送!”孙乾没好气,“今儿要是还有命在,我一准儿立马把你送回老家。”
“你也甭和你老娘还有乡亲族老说什么了,我亲自说,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不是侄儿,是我祖宗,祖宗成了吧!”
孙二峭不知自己丢了饭碗,兀自抱着孙乾的腿嚎,得一句送回老家,只当自己得了保命的承诺,又哭又笑,喜得不行。
他犹豫地将抱着孙乾双腿的手略略松了松,仰起那张枣皮样的老脸,期待地看着孙乾。
“那……”
疯道人呢。
神通呢?
丢了记忆也不打紧,就跟许家小子说的一样,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真遇到麻烦事了,定会不自觉地使出,吃饭喝水般容易。
一旁,许逢春也颇为期待地看着孙乾。
孙乾没吭声。
压力如山大,一座又压一座,压得人只能大喘气了事。
……
王蝉没有理睬三人的眉眼官司,只一眼不错地盯着前头的钱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