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汪呜。”
森森鬼炁中, 狗儿又唤了一声,听着颇为惊怕。
叫唤声才落地,它的身影就僵了僵, 狗儿脸耷拉了下来, 耳朵贴着毛茸茸的脑门,小狗尾巴摆了摆,没精打采模样。
显然,它是为自己的胆小而唾弃。
转过头, 狗儿又为自己鼓了劲。
就见它软着细伶伶的后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待站稳后,又有了气势, 朝着树影的方向,龇着牙就是汪呜汪呜的一阵叫唤。
奶凶奶凶的。
饶是此处阴炁森森, 瞧着这口先天之炁凝成的狗儿, 王蝉眼里都染了道笑意, 忍俊不禁。
冯大人家这娃儿出生后, 可有冯大人愁的了。
黑皮小猪不知内情,尤在嫌弃冯知州。
“也不知道怎么做人阿爹的, 小娃娃的儿子还没落地呢,就操心成这样, 做爹的还傻愣愣,什么都不知道。”
“人, 你瞧它这护人的劲儿!”
“要我说, 他俩之间得颠倒过来, 叫邻居大人唤这狗崽子一声爹才是理儿!”
王蝉哈哈笑了声,“你可猜对了,它呀, 上一辈子就是冯大人的狗爹。”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可不是得操心么。
还不待黑皮小猪再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瞧着阴炁冲击下,那口先天之炁愈发的暗淡,未免几个月以后,冯家小公子呱呱坠地,真成了药罐子、薄纸糊的灯笼,王蝉朝烛台位置点了道灵。
只见虫类拍翅的嗡嗡动静响了一瞬,再一看,烛火灯芯之处停了只萤虫。
王蝉将这盏灯笼朝狗儿抛去。
只一下的功夫,龇牙的狗儿就被笼进了灯笼之中。
“腾的”一下,灯笼愈发的亮,像光团一般。
靠近的阴炁一下就有了忌惮,退避三尺地在灯笼周围逃窜奔走。
“去吧,想护着人,得在跟前护着才成。”
王蝉朝灯笼打了道风炁,下一刻,灯笼飞旋一般地朝冯知州奔去,落入他手中。
冯知州只觉得手中一沉,沉甸甸的。
许逢春探头看来,“这是什么?”
只一下,他就察觉到不一样。
有了这光团,周围的阴寒之炁被驱散了不少,纷沓而来的纸衣吉服,顿时也有了忌惮一般。它们停住了气势汹汹的来势,在三丈外的空中悬着。
许逢春只看一眼,颤着一颗发抖的心,急急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一个个的,黑黢黢的天,冷不丁看一眼,哪是衣裳,就跟人皮一样,还是个没脑袋没脚的。
旁人他不知道,反正未来几年,他是不想讨媳妇做新郎了。
而那道光团落入冯知州手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道自己护在想护的人跟前,心中踏实,强盛的光慢慢收拢,现出灯笼的模样。
孙乾几人不免好奇,都分了心神看了一眼。
是一盏寻常的六面宫灯。
烛火灯芯的位置不是火,是一枚莹莹有光的绿莹石,透亮的浅蓝,顺着纹雕成一只萤虫模样,此刻藏于竹篾骨、薄绢纱中,暖暖的光从薄绢中浸透而出。
不寻常是,灯壁上有一只狗儿的影子。
不同于走马灯的景是重复的,它活泛机灵得很,又是奔走,又是龇牙犬吠,对着每一道逼近的阴炁凶脸叫唤去。
偶尔绿莹石闪一闪,狗儿的影子又凝实了几分。
对上冯知州的目光,它又亲热地摇了摇尾巴。
“大人可得护好它。”王蝉的声音传了过来,“它是一道先天之炁凝成的虚影,待回了府,还得将它悉数送回夫人腹中才好。”
瞧着小狗儿的模样,冯知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是又惊又怕,又喜又恼。
先天之炁,是他家孩儿的先天之炁。
因着那一处应地,得狗爹庇护,冯天游聪慧过人,说过目不忘都不为过。
闲时,他也看过不少得杂书,道家的书籍也有涉猎。
虽不能修行,却也知道先天之炁对一个胎儿来说,何等的重要。
道家有云,人为炁舍,炁聚,则舍活,炁散,则舍空。
少了这一口先天之炁,他家孩儿落地,身子骨不丰还是万幸的结果,多是养不大的夭折之相。
阿黄、他的阿黄又一次舍了性命的要来救他。
冯知州心头酸涩,鼻子也发酸。
“胡闹胡闹!你怎么能跟着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叫我、叫我以后怎么办。”
狗儿龇牙汪呜又唤了几声,似在解释不要紧。
冯知州心里又是柔软,又是一阵后怕,手都颤抖了,只牢牢将有狗儿影子的灯抱住,贴着心口处,瞧着灯壁上的影子还在,心头才有一分踏实。
“我不管,”他声音哽咽,“这辈子我才是阿爹,得我护着你才成……以后、以后再不可如此。”
“汪呜。”狗儿低低应了一声,黑黑的狗儿眼睛是亲昵,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许逢春和孙乾面面相觑,转头又看赵二。
赵二:……
别瞧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很快,几人都顾不上好奇冯知州和他家未出世孩儿的前缘羁绊了。
就见虚空中,树的虚影愈发的大。
树枝张牙舞爪地无风而动,扎地的根系蠕动一般地生长粗壮,还有源源不断的黑炁自赵阳的口鼻处淌出,他整个人都委顿了。
赵二担忧,“小顺。”
这可是他的堂弟。
许逢春也担心,往前走了两步,“顺子哥,你清醒一点儿。”
转过头,瞧着什么,他又神经兮兮地攥住一旁孙乾的胳膊,指着树干,结巴地道。
“脸、脸。”
几人看去,心下又一惊。
就在树的虚影愈发庞大的时候,树干有了变化,只见粗粝不平的树干拱动,像什么在里头翻腾,一点点显出。
双眉,眼睛,鼻子,嘴巴。
是人的一张脸。
五官柔和,是女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树皮粗粝的缘故,又或是眉上浅浅的几道皱纹纹路,可以看出,这一张脸并不年轻,估摸着得有四十多岁的年纪。
赵顺僵着身子,随着黑雾吐出变淡,眼睛有了分清明,但情况并不妥。
许逢春懊恼,怕是自己讨了请柬,才让他也被带着一道来,有这一遭祸事,他得担两分责任。
“大人,”许逢春瞧着树干上的人脸,结巴地猜测,“这莫非就是花媒婆口中的李夫人?”
几人都看着这树,对他的猜测有几分肯定。
无他,这是一棵李子树。
李子树的树精,将自己称为李姓,倒有几分可能。
一旁,花媒婆听到许逢春的话却生气,撇了下嘴否认。
“那鬼东西才不是我,喊着夫人的也不是我,阴炁森森的邪门玩意儿。”
绿比甲的媒婆上下一挑眉,“哟,我倒不知道,你这学人精这样不要脸,嘴巴不饶人也学我了。”
花媒婆更生气了。
许逢春没有理两人照镜子一样的眉眼官司,又对孙乾嘀咕个不停。
“说来,她是咱小姐的干娘,大人您是小姐的阿爹,两家算是干亲,有什么话好好说才是正理,这、这,这一个个吉服朝咱这扑来,不成大水冲龙王庙了么。”
人惊惶的时候,话就密。
眼下,许逢春就是这样。
当然,他瞧了赵顺几眼,也想着多说几句,说不得能打上一把熟人牌,救他一救。
救不得也不打紧,左右就上嘴皮碰下嘴皮,几句话的功夫。
“要是绾儿小姐在此处就好了,咱还有个中间人,话两边都能递上几句。”
孙乾也愁孙绾儿如今的踪迹。
听得一句绾儿小姐,一旁,被一连串异动惊得丢了魂一样的钱吉荣回了些许神志。
他才待开口,却见变动又起。
王蝉瞧了眼赵顺,眼里浮了分怒意,目光沉沉落在虚空树影的人脸上。
“我倒要瞧瞧,今儿究竟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才落地,风炁骤起。
几人就听四周一阵嗡鸣的动静,像萤虫振翅之声,不约而同的,几人都朝冯知州拥在手中的那盏灯看去。
声音,最初是从这盏灯中传出来的。
烛芯处,那咬着烛火的莹虫光闪了闪,是透蓝的颜色,灯壁中除了狗儿的虚影,又有了萤火虫的影子。
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呈无数的姿态。
流莹舞动地从光中飞出,铺天盖地,一下就点亮了这一处水汀。
映衬着江水和潺潺拂动的汀州水草,微光绕草木翩跹,倒有几分夏夜静谧的美。
这只点大的光撞进车马后,那一个个掀下红吉服的鬼影上,星星火燎原一般,“滕的”一下,火光冲天而起。
孙乾和许逢春几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道。
“竟是纸人。”
不止鬼影,就是载了他们一程的车马,竟也是纸扎的。
这火像能烧掉虚妄一样,燃着透蓝的火光,将鬼影烧出本相。
轻薄覆面的纸,未杀青的竹篾框架……只片刻的功夫,灰烬带着竹子未燃尽的黑灰,簌簌落地。
大圆领、大袖袍的新郎吉服,火一卷也没了痕迹。
绿比甲的花媒婆两腿颤颤,拍着身下的毛驴才要往虚空树影处逃,尖锐着嗓子,口中唤着。
“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下一刻,就听狗儿凶悍地叫声一连声起,像什么起了头,小兵有了将领一般,连带着,赶鸭船上缩头缩脑的鸭子都有了气势,昂着头嘎嘎冲树影处狂叫。
王蝉静静听它们犬吠鸭呷。
狗儿和牲畜最是通灵,能瞧常人看不到之物。
狗儿便莫说了,以黑狗驱阴最为常见。
而鸭通压,便是鸭蛋,都有压浪之说,陆地属阳,江河湖泊通黄泉,有属阴之说。鸭子善水,可通阴阳之道,虽是乡间常见的牲畜,却又驱阴避邪的说道。
它们的叫声,亦有驱邪之意。
风炁骤来,裹上这一道响动,如惊涛拍岸一样朝虚空中的树影拍去。
“啊啊啊。”像是被声响折磨,又像是被虫咬上,虚影中,树干上的人脸有痛苦之意。
树影如入飓风,摇摆不停歇,几欲拔根而起。
树影一点点缩小,与此同时,有如丝似虫的黑雾从它的树干上被挤出,落在地上活蹦乱跳,像一颗颗眼睛。
果然。
王蝉有分明悟,又侧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的黑皮小猪。
井妖吉都傻愣住了。
这味儿——
这味儿怎么和它才回井里,嗅到的残留在荒井里的腐臭气息有几分相似?
似是同出一脉。
……
“借婶子的帕子一用。”王蝉扯了花媒婆别在腰间的帕子,往地上的鬼目处一丢。
须臾的功夫,就见莹光闪过,帕子陡然变大,成了一个袋子,将这些或活蹦乱跳、或拖拽在地萎靡挪动的眼睛兜在了一处。
像挣扎一样,袋子鼓囊而起,这里一个那里一颗,好好的一个袋子,一下就成了泥捏一般,扭曲成千奇百怪的模样。
王蝉:“死到临头了还负隅顽抗。”
下一刻,就见她掌心一翻,掌心数颗蚕豆大的石子,颜色各异,一个扬手,石子儿腾空而起,在袋子的下头布成八卦阵。
火光腾的起,亮到几乎成白,炙烤着这一袋子。
须臾的功夫,灰烬落地。
“这、这……”比甲的花媒婆后退,停了要朝树影奔去的脚步。
“夫人哎,”她还待哭嚎。
那厢,赵顺被唤醒,心神还在惊怕和骇然中不明,对上绿比甲花媒婆转头而来的脸,瞧着她描得格外红的腮帮子和嘴巴,眼睛急促地缩了缩。
这嘴巴红得像是会吃小孩!
“我打死你个老妖精!”想都没想,攥了一路的水火棍朝比甲花媒婆就挥去。
棍子砸了人,上一刻是人肉的触感,下一刻却大变了模样。
比甲花媒婆低头,就见棍子打到的地方,皮肉不见,倒成了纸扎的皮,破口的皮肉、缝往里看,是未杀青的竹篾条。
它愣神了下。
还不待明白自己不是真的花媒婆,赵顺倒被眼前活人变纸扎人一幕吓得不轻,啊啊啊的乱叫。
嗓门不停,手中的棍子也没停。
“妖怪妖怪!打死你打死你!”
几棍子下去,绿比甲的花媒婆倒地,彻底成了纸扎品。
高高的颧骨上涂两团廉价的胭脂,眉毛是炭笔描的,咧着发僵又喜庆的笑意。
夜风一吹,绿比甲的纸皮衣裳簌簌响。
和方才相比,它的眼睛描的那道黑消退了。
王蝉看了两眼。
纸人不点睛,纸马不扬鬃,果然是这个理儿。
她拍了下一旁绕着绿比甲花媒婆、想要将它咬起来的毛驴,毛驴眼中的灵散去,烟一笼,也成了个纸毛驴。
只不过和大件的纸扎媒人相比,它小得很,只用青色叠的纸马,巴掌大小。
这会儿,尾巴处耷拉往下。
王蝉身后,花媒婆拍着心口,倒抽一口凉气。
下一刻,她眉毛倒竖,咬咬切齿,“还真是依着我的模样扎的,半分不差,我算是瞧见他们的手艺了,好好好,当真是极好!”
气急反笑,笑后又怒。
“葛家这不讲究的,等着,待天亮了,看我不把他家铺子给砸了,我就不姓花!”
赵二是州城府衙里的衙役,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清楚。
当下,他也接了句话。
“这是葛家扎的纸马?难怪了,我就说好端端的,他家怎么起了火。”
他说了句实在话,“那火旺得很,铺子都烧没了大半,大姐想要砸他们的铺子,怕是不成了。”
花媒婆怒瞪了一眼。
她就说一句,这家伙,犯得着如此实诚么?叫她应什么都显得没面子。
赵二有些不好意思,这话赶话的。
花媒婆阴阳怪气,“你呀,以后眼睛可得睁大一些,学着和你这嘴皮子一样顺溜才成,今儿要不是我寻了姑娘,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鬼船上待多久。”
赵二意外地看向花媒婆。
王蝉笑着道,“是婶儿上门寻来了。”
花媒婆神气,可不是,这赵衙役,得和她说声谢呢。
“那时,我本也不想管你来着,青天白日的,眼睛瞎成这样,那船轻飘着,我一眼就揪出了不对……不止是我,那菜贩子老陆头多看俩眼,也把不对劲瞅出来了。偏你这眼睛不成。”
“我都回家了,左思右想,就是心不安,坐不住,索性一咬牙,又回了码头,包了条船上胭脂镇寻姑娘,紧赶慢赶的,好歹是赶上了。”
说来,回家是水没喝两口,挨着坐的凳子,屁股都还没坐热。
她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可挨不住赵二瞧着正壮年啊。
这年纪的人,活着累,上有老下有小,得养家——
更怕死!
出了事,哪是一个人的事,分明是一家子的事!
花媒婆叹了声,也没了计较的心思,摆了摆手,“不为别的,就是为着家里的人,以后行事,你也多搁点心眼。”
她嘟囔。
还州城的衙役呢,差事还没她做得好。
王蝉笑着夸了句,“婶子最是心善了。”
这话夸得花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姑娘教得好。”
她想了下,把前段日子,王蝉和她说的话又道了一遍。
“不是姑娘和我说的么,一毫阴善,也消三分厄,半点私恶,能折几分福缘,我啊,就是想着给自己积阴德了。”
赵二感激得不行,谢了王蝉又谢花媒婆。
一旁,赵顺回了神,瞧着和自己打成纸扎人一个模样的花媒婆,心一紧,脚步顿了一下,还不敢靠近。
赵二一把将人扯过来,“怕什么,方才那是假的,这才是我真大姐。”
转过头,赵二又好奇,为何赵顺那一棍子下去,纸扎的媒人就被打成原形了。
“成啊小顺!”赵二一个拳头往赵顺的肩膀处砸了下,笑得爽朗,“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赵顺挠着头傻笑,“我也不知道我有这本事。”
说着话,水火棍攥得更紧了。
大家伙儿都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保命的东西,没个一段日子,赵顺怕是丢不开手了。
几人朝王蝉看去,问,“可是棍子的缘故?”
王蝉点头,“水火棍是府衙的器物,点棍肃静,久而久之,自然带上了威赫之势。”
人是身前鬼,鬼是死后人,人惧之物,鬼自然也退避几分。
更何况——
王蝉将视线看向虚空中的树影。
“这一次的纸人点灵,依凭的是它的炁息,所谓大树底下逞凶,它的势弱了,依着它点的灵,自然也成了纸扎的老虎,瞧着架势十足,实则内里怯弱,一戳就破了。”
树影晃了又晃,树干粗粝的表面上,那张人脸平复了下去,不见痕迹。
反倒是树荫下,绿光如丝缕交缠,最后竟出现了一个四五十岁妇人的身影。
她微微屈膝,冲王蝉行了个礼。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