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做什么做什么!这会儿又这么讲规矩的模样, 早干什么去了。我和你说,我们受不住!”
瞧着树荫下妇人端庄守礼、一团和气的模样,赵顺反倒脸一白,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将水火棍攥得更紧了,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旁,赵二也戒备地盯着人。
许逢春、孙乾几人没遭什么罪,就是一路过来, 他们都是坐了车马,纸车马也省脚力,眼下倒是能有几分平常心。
尤其是孙乾, 他欲言又止,想问孙绾儿的事。
有事求于人, 倒不好先摆恶脸。
“方才, 我听那纸媒人说了, 你是我们家绾儿的干娘?”他试探道
树荫下, 妇人面上扯一道笑,颇为客气地冲孙乾点了点头, 打了声招呼,“干亲家。”
孙乾:……
“哎?!唉。”
还不待他多说什么, 一旁的赵顺先急眼了,“孙大人, 恕小的多说两句, 您可莫要被这邪门玩意糊弄过去了, 方才的事你也都看了,它多邪门啊。”
再看树荫下的妇人,鞋子里, 赵顺的脚指头动了动,恨得不行。
别瞅着这娘们的年纪没有很大,就刚才那阵仗,说不得是百年老龟下的臭卵,老坏蛋一个,眼下装什么好东西!
这一路折腾得他鞋子都走破了。
“什么真亲家干亲家的,我小时候也听我家祖祖说过一些故事,你道只有人会欺人么?鬼也会欺鬼!大鬼吃小鬼,拘着当奴才使唤。”
“眼下唤着您干亲家,咱们瞧不到的地方,还不定怎么磋磨冯娘子。”
赵二默默点头。
他倒还有一句话没说。
都说人间有风月楼,想来鬼界也有,怕就怕这干亲认得不干净,孙大人家的绾娘死了,叫这瞧着本事就更大的邪物拘着,行些风月事。
要知道,花楼里的老鸨,可也是被唤一声阿娘的。
孙乾毕竟是大人,便是府城下头县城的老县丞,也比他这做衙役的出息,这等孬话,他能想,却不好提。
心窄的,要当真闺女遭罪了,心窄的,得记上他这提话的人。
赵顺吆喝了一声,“大家伙儿都提些精神,都说笑面虎上门,不安好心,咱们都是府衙里办差的,见的人和事儿还少吗?眼睛就跟搁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过的一样,火眼金睛呢!”
“最最险恶的就是这种面上不显的——
佛口蛇心!
冷不丁咬人才毒。”
一句火眼金睛出来,花媒婆觑了眼赵二。
赵二有些尴尬,刚还被花大姐扯着骂眼瞎,实在是不好意思认这话。
许逢春都偷笑了一声。
尴尬归尴尬,赵家兄弟二人都不受对头妇人的礼。
恨不得一道天雷劈下来,把眼下已经变成寻常树木大小,又只比一般李子树繁茂一些的树劈焦。
斩草除根才好。
王蝉理解。
一行人里,就数衙役赵家兄弟被折腾得不轻。
一个上了纸船,船离了府城的码头,行了一段水路后发现不妥。
无他,江上陡然地出现一阵浓雾,待雾散开后,周遭都变了。
潺潺而动的江水下,竟有一个个死人淌在水中。
夏日将府城烤得像蒸笼的日头也不见踪迹了,反倒成灰蒙之地。
叫他吓得——
只能搂住衙门的那匹大马,咬着牙关才不至于咯咯作响,失了脸面。
不过脸面也剩得不多了就是了。
江河通阴,纸人撑纸船不好在艳阳下晒太久,借着江水阴地,接了人就入了鬼蜮,直到把人送到这无人登临的水汀小岛,才出了鬼蜮阴地。
赵二瞧见赶鸭船,见另有人在,缓了些许劲来。
但也没多大用处,吉服上身,阴阳相冲,钱吉荣昏昏沉沉的,和赵二说不上两句话。
赵顺就更倒霉了。
阴炁附身,在府衙时成了提线木偶,方才更被树妖借窍显形,七窍都是痛的。
沾了阴,接下来好一段日子,他都会六感都通达。
夜里出门,人鬼不分。
孙乾有些不安心。
王蝉劝了两句,“大人莫急,且听听看它怎么说。”
有一句话,王蝉未说出口。
化去落地如眼珠的黑炁,这株李子树的炁瞧着倒颇为纯粹。
……
树荫下,妇人又屈了屈膝,对赵家兄弟笑得歉意。
“对不住两位小兄弟了。”
赵顺尤神情忿忿,将头一扭,并不接受这话。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当你是金口一开,一句对不住是吐金子啊。”
赵二也不善地盯着妇人。
钱吉荣见周围几个都对树荫下的妇人没好脸色,有些着急,转头瞧了王蝉一眼,欲言又止模样。
王蝉注意到这视线,转头看去,“怎么了?”
钱吉荣定了定心,正容道,“这里面应是有什么误会,我和她打过交道,夫人、夫人她是个心善的。”
赵顺还想说什么,赵二扯了人一把,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这没眼力见的,两人在说话,他要插什么嘴!没听着方才姑娘说了,这钱吉荣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是她胭脂镇的小叔公。
疏不间亲。
这可是沾亲带故的乡亲,在姑娘跟前,可比他们有面子。
听到一句心善,王蝉背后趴着的井妖吉回了神,也探出了头来,期期艾艾地问一句。
“人,它、它方才发疯,一定要迎新郎办婚宴,是不是和我有些干系?”
此处阴炁大盛,井妖黑皮小猪也显了形。
听到这话,冯知州几人都看了过来。
“不错,和你是有一些干系。”王蝉点了点头。
赶在黑皮小猪耷拉下两扇子似的大耳朵时,她忙又为它开脱,道。
“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呀。”
“说来,你都遭了老大罪了,因着玄川真人那口炁,才化形就被人拘着酿酒,一酿就这么多年,苦水里泡大的,炭窑里的苦工都没你苦,人卖去做仆人还有工钱和卖身银呢。”
偏它什么都没有。
“你才回故土几日,害人的事哪能算你头上,都那玄川真人造的孽。”
王蝉也嗅出了那道黑雾和井妖吉的荒井味道一样,可以说是同出一脉。
只略略想了想,她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天下水源同出一脉,荒僻处的井也能通江河,这妇人显然是老树成精。
而成精之物最是灵敏,为着化形、修为更加精进,常会自寻机缘。
定是老树的根系扎在土壤里,根系发达灵敏,探析水炁。
早些年时,它就嗅到了那道让井妖吉化形的一口炁,知它是个好东西。
根系游走深扎,朝井边探来,不知何时就将那水炁吞了去。
只祸福相依,许多事当下瞧着是福气,暗地里却杀机潜伏。
玄川真人名落仙籍,转瞬又成堕仙,曾经的清灵之炁,如今也骤然一变,染上了堕落腐化的气息。
前些日子,王蝉和宋毓之才在砖塘村断去玄川真人的几丝恶念,他一朝受挫,说不得是又想使什么坏,这才将早年的这一口腐化浊炁拘来行恶。
随着袋子里鬼目一般的黑雾被炙烤干净,成八卦的石子也燃尽了一般,扑簌扑簌落在地上,五色的石子儿也失了光泽,捡起来是清透的空壳。
青、赤、黄、白、黑——
五色五灵。
几人瞧着轻松,却不知是王蝉以五色石招五方神明,这才将那堕仙的晦炁燃了干净。
王蝉将成空壳的石子儿收拢好,转头看向身后的水域。
夜色正浓,江水潺潺,汀州边缘的水草被流水拂动,边缘处有江中碎石和湿泥的水浑浊了些许,一如江面下并不平静的水底。
她思量着,今朝老树疯癫一样要设宴,又要迎钱吉荣做新郎,应是有玄川真人通过那一口晦炁,在背后捣鬼的缘故。
鬼目——
口耳鼻眼同出五窍,倒是相通。
王蝉冷笑了下,“若真是他,反噬之下,这会儿他也不好受。”
说不得要害眼疾。
果不其然,王蝉一问妇人,妇人便点了头。
只见它手一抚额头,面上带上了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