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蝉有些意外, 探头瞧里头的人。
这便是逢年大夫呀。
初来胭脂镇时,王蝉伤了脑子,昏迷时上药包扎和开药方子抓药, 祝凤兰寻的是镇上的大夫王逢年。
只颇为神奇的是, 一个多月近两月的日子,药馆同心堂离祝家也不远,王蝉愣是只听了个名儿没瞧到人。
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到。
王逢年和祝丛云是一辈人,从年岁上来说, 两人相差不多,同年的生人,只祝丛云在年头三月, 王逢年生在年尾逢年时候。
王蝉瞧了,明明是同岁的人, 瞧着倒像差了好几岁。
仔细想想, 倒也能理解。
祝丛云是个石匠, 平日里要打磨石头, 做得是力气活,凿开的石头粉大得很, 夜里衣裳换下来,上头都是灰渣。
得闲了也不得空, 还得自己去山上找石采石。
风吹日晒,瞧过去精神矍铄, 却也比寻常人年纪纪大。
王逢年是个坐堂的大夫, 身量瘦高, 面皮也白,最是信奉隐士的做派,不操心儿孙事, 除了看诊,每年还去外头云游一翻,瞧过去倒不显年纪。
只这会儿狼狈得很,整个人跌在大坑里头,身上沾了泥巴,还有些擦伤,额头上都流下了血珠子。
瞧见人,王逢年大喜。
“是祝老哥啊,好好!太好了!我还道我今几个是要折在这里了。”
“哎哟喂,可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扯到伤处,他眉眼都皱了起来。
祝丛云:“别急,这就拉你上来。”
说罢,祝丛云左右瞧了通,就地取材,将自个儿拄的竹杖子伸了下去,朝下头喊道。
“拉着这上来。”
“不行不行,左腿使不上劲儿了,应该是伤到了骨头。”王逢年捏了捏自己的脚。
医者不自医,寻常的骨头错位倒是能摸得出来。
王逢年仰头瞧上面,面上泛起苦涩无奈的笑。
今儿倒霉摔坑里,走运又遇到人,可外头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哪个是石匠颇有力气,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轻啊。
另一个就更指望不上了,小姑娘一个,小脸白白又病恹恹模样,风大一些,他都怕把人给吹跑喽!
“祝老哥,我就在这儿再等着,你下山唤几个人来抬我下去。”
王逢年扶着腿又坐下泥土坑,砸吧了下嘴巴,喊了好一通,还有些渴了。
“你先给我的竹筒里装点水,不急,左右也待了大半天了,再待小半天也死不了人。”
祝丛云:“你呀,还是一个大夫,整天死啊死的挂嘴边,也不嫌晦气。”
“舅爷,我试一下吧。”
王蝉瞧着王逢年,老头儿耷拉着脑袋,头发都乱糟糟了,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嘴皮都泛着白。
听到这儿,她左右寻了下,在一颗松树附近寻到了一根草藤,往下一丢,侧头便对祝丛云道。
王逢年狐疑,“这——”
小姑娘家家的,还能拉了他上去?
祝丛云一拍脑门,“对,我都给忘了,阿蝉快使使你那神通。”
这些日子,大家伙儿都听了赵阳讲在船上时,王蝉救他的事,说是小姑娘手一掐,呼风又唤雨,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神奇。
练家子的劲衣人都被撂倒了。
祝丛云:“来,给你逢年叔公来一手。”
王逢年瞪眼,来一手什么?
王蝉瞧他紧张,弯眼一笑,“没事,我会拉得很小心的。”
王逢年半信半疑,瞧了祝丛云又瞧王蝉,最后试探地将手往藤蔓上一拉。
下一刻,他眼睛就瞪得老大。
也不知道小丫头做了什么,只手中掐了掐,再往前一推,林子里松语阵阵,好似朝他送来了一阵风。
紧着,还真有一道风托着自己上来了。
一前一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快得让他以为这会儿是在做梦一样。
王逢年坐地上,转头瞧左边的深坑,又扭头瞧王蝉,低头再一瞧手中捏着的细藤,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小丫头,你让我拽这藤,是怕我慌得手脚乱动吧,没它也行。”
王蝉朝人笑了笑,“对呀。”
枝蔓这样细,瞧着就是花样子,就是用来给他安心的。
“阿蝉,给逢年大夫捡几根直一些的木条过来,”一旁的祝丛云瞧着王逢年的腿直皱眉。
“下山的时候路远,得小心一些,他这腿可不能再伤到了。”
“哎。”王蝉应下,转身往林子那儿走去。
另一边,王逢年瞧着王蝉的背影,带着稀奇的神色,和祝丛云絮叨开了。
“前些日子,我去外头做走方郎中,才回来几日,确实听我那孙子说了,秀才公这闺女得了造化,是接你阿爷的衣钵成养石人了?还说阿萍的眼睛能瞧见了,我还不信,想着得空了得去瞧瞧。”
“如今一瞧,果真是一瞅一连三座庙。”
祝丛云:“啥意思?”
王逢年:“妙妙妙啊!”
祝丛云:……
“哪里学来的怪话——”
仔细一想,他又笑了,老脸上都起了褶子。
“你啊,还和年轻时一个样,爱往外头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说俏皮话。”
听王逢年问起养石人的事,祝丛云也不瞒着,颇为自豪地点头。
“对,我们阿蝉有天分又勤奋,这不,今儿带她上山,就是想教她采石辨石。”
“对了,你怎么跌下头去了?”
祝丛云探头瞧了一眼大坑,也是心有余悸。
“还好遇着人了,这要是没遇着人,你可遭大罪了。”
王逢年一脸的郁气,“别提了,我现在也遭大罪。”
他一拍左腿,示意自己这腿摔得可不轻。
王蝉抱着几根木条回来,瞧着这一幕,眼里也有同情之色。
是摔得不轻。
王逢年做走方郎中归来,还闲不住,家中的儿子跟他学了好些年,早就能接下同心堂,当个坐诊大夫。
瞧着秋日天高气爽,山上空气清新又好闻,和家里人留了张字条,背上药篓、带上采药锄,手中再一根棍杖,一路行一路走,更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意。
元胡、茵陈、地黄……
在大夫眼里,胭脂山是一座宝山,叶可入药,根可入药,便是松树的皮剥了都能入药。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在山里还挖了个大坑,喏,我采那株铁皮石斛的时候滑了一脚,跌了两跤,人就滚到这坑里来了。”
王逢年朝上头指了指。
王蝉和祝丛云瞧去,那儿一株的铁皮石斛还长在石头缝的泥巴里。
王逢年也庆幸,“万幸遇到你们了,我这喉咙都喊哑了,也没瞧着人走来。”
“等我家小子和孙孙就更不可能了,我留了字条,上头还写了归期不定,嗐!”
一般来说,山上都有简单的屋舍,或是猎户,或是采药人的备用屋,里头有些干粮和柴火,迷路在山里的人也能借用。
王逢年采药走方,经常一出门就好几日,有时就住山上,真留了字条,王蝉和祝丛云没寻着过来,他还真是险。
王蝉:“叔公,这药还要吗?”
“当然,我因着它跌了,要没摘回去,这疼都白挨了。”
王逢年正想麻烦祝丛云爬一趟,就见王蝉拿着小锄头,三两下地便上了那一处,将那草药采了下来,动作灵活轻巧,像猴儿一样。
“还是小娃儿的腿脚更灵活,”他一拍腿,“老喽。”
……
王蝉掐了道风炁,风成骏马形,驮着王逢年下了山。
一路下来,王蝉可算明白,为啥舅爷说逢年大夫爱说俏皮话了。
瞅着风炁的马,腿上的伤疼得脸都是白的,还哈哈笑得大声,连夸这是三个菩萨堂,妙妙妙。
眼睛一瞧自己的腿,眉眼耷拉,苦了脸,道这是土地堂里填窟窿,不妙(补庙)。
祝丛云:……
“话这般多,我瞧你还不够疼。”
王逢年:“疼,特疼。”
王蝉偷笑,瞧着两个合起来都一百多的老头儿吵嘴,下山的路都好走了。
……
“祝老哥,阿蝉,你们等等,拿个东西再走。”
离开药堂的时候,王逢年喊住了人,又转头喊了在院子里晒药的孙子。
“月泽,你进阿爷那屋,将我多宝阁上那一方墨绿的石头拿来。”
“哎。”院子里传来应声。
很快,王月泽便拿着方石头出来了。
他只比王蝉大两岁。
十三岁的儿郎身量瘦高,说话和笑起来时带两分腼腆的清秀,有尖尖的虎牙,瞧了王蝉一眼,紧着便缩回了眼睛,递过去东西时,偷偷又瞧了一眼。
“阿爷,给。”
“这是——”祝丛云瞧着石头,面有激动神色,“真给我了?不可以反悔。”
王蝉:“舅爷,怎么了?”
王逢年笑着又摩挲了两下石头,在祝丛云面前虚晃一招,又哈哈笑了声,将石头一把塞到王蝉手中。
“可不是给你,我给的是蝉丫头。”
王蝉有些无措,瞧了瞧手上的石头,又去瞧祝丛云。
王逢年:“拿着吧,你舅爷和我讨了好几回,我没舍得给,今儿就大方一回,算救命的谢礼。”
“不过,我这命宝贵,值得给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万分庆幸。
“我都听你舅爷讲了,你们原不走那条道,是你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这才改了路线。”
“要不是有你,我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得有人来,到时又冷又饿,再来个大虫野狼,我这老命啊,都得送兽嘴里去。”
王蝉扯了扯祝丛云,“舅爷——”能收不?
祝丛云瞧着石头欢喜。
“长者赐不可辞,既然是逢年大夫给的,阿蝉你就收着,没事。”
听到这一句,王蝉这才将东西收下。
石头倒是不大,只成人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像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入手微微的凉,石头表面也光滑。
回去的路上,祝丛云还在说这方石头。
“这叫药王石,是一方能治病的石头,前几年时候,我瞧着它形状好,觉得它可以雕一匹孤狼,你瞧这,像不像孤狼立高山,这是它的眼睛。”
祝丛云指了指。
“偏那王逢年小气得紧,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割让,说什么入肾脏,强肾气,益精除烦……说这石头该磨了制药治病,给我当刻石雕可惜。”
说起旧事,祝丛云胡子都气得吹起。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王逢年那老儿小气,不想割让这块石头罢了,还说什么治病不治病的,这么多年下来,瞅着石头不也没被磨着治病了去?
“今儿也不算白上山,到底得了块好石头。”
瞧着石头,祝丛云又喜滋滋了。
“还真像一匹狼。”王蝉瞧去,眼睛明亮亮。
舅爷这么一说,她越瞅越觉得这石头有几分孤狼的神韵。
“舅爷,你来刻吧。”王蝉推了石头过去。
“不用。”祝丛云想了想,又把石头推了回来。
“回去后,你好好瞧瞧石头中的炁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好石头,就得刻适合它的,说不定又能盘出一方好石。”
“嗯。”王蝉将石头收好。
王蝉和祝丛云往青鱼街的方向走去,路上,说着话,两人又说起了山上那坑。
祝丛云说要将这事儿禀了亭长。
“这挖坑的猎户不讲规矩,坑挖得这样深,那地儿还不到深山,去来的人可不少。”
“回头别猎物没猎到,倒猎了几个像逢年这样的倒霉蛋!”
胭脂山风景秀丽,往来的人多,采药的药农,上山采石采木的石匠木匠,想为家里添道菜去采菌子的妇人……哪个出了事,那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的大事。
再加上近来是秋日,山里的榛子板栗熟透落地上,半大小子也爱往山上跑。
三三两两聚一伙儿,捡上一些烀烤着吃,再上自家的灶房里摸一摸糖罐子,倒腾出一把,化成糖水沾上这烤板栗,甭提滋味多好了。
祝丛云越想越觉得不妥。
“逢年这回真遭罪了,老胳膊老腿儿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你先家去,我去和亭长说一声,早点把这乱挖坑的人找出来,上山的人也放心。”
里设里长,十里设一亭,名为亭长。
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缴。
三老管乡里教化,有秩掌听讼收税等事,啬夫管币礼,游缴操心巡查缉捕之事,这些官职是大虞王朝最微末的官职。
一般事情,大家都是找里长,祝丛云找亭长,便是想着胭脂山上有巨坑危险,亭长管束的人多,寻这不讲规矩的猎户更方便些。
王蝉却皱了眉,“舅爷,我倒觉得这坑不是猎户挖的。”
“不是猎户挖的,那是谁?”祝丛云诧异。
王蝉:“我们下山的时候,我还掐了道流土咒,引着附近的流土到坑里,在土里,我瞧到一个木头块,瞅着像墓碑。”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点,见谅见谅感冒药吃了好困等我好一些再来个大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