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墓碑?”祝丛云惊了惊。
“对。”王蝉点头。
登山的时候, 祝丛云和王蝉说起,柳老汉为柳丛崧订的是石头墓碑,山路上, 王蝉多瞧了几眼山间的坟茔。
木制的墓碑是什么样的, 她才瞧了几眼,正是眼熟时候。
流土中的那块木头被风雨腐蚀得厉害,上头的字都模糊不能辨认,更甚至, 因为在湿泥中浸润了数日,木头湿哒哒又霉得很,只是有三两刻字依稀能见。
“显妣——”王蝉想着墓碑上的残字。
应该是个老太太的墓, 不知道有几个孙孙,不过肯定有一个大孙孙!
王蝉之所以肯定, 是前些日子, 她瞧着先考先妣, 还有显考显妣, 一时有些迷糊,拿着书籍问了家里学问最多的阿爹。
王伯元和她解释了, 先,有先辞之意。
上头还有长辈健在, 先行辞世的爹娘便唤做先考先妣,但如果是老太太老大爷辞世, 这有了孙辈又无长辈的, 那便又唤做显考显妣。
祝丛云的脚步都停住了, 抬手捻了捻胡子,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有碑, 那墓到何处了?
“该不会是——”
他朝王蝉瞧去,眼里是惊疑的神色。
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对,那坑应该不是猎户挖的,那儿原应有个墓,坑里是一副棺椁,老太太的墓。”
至于棺材哪里去了,这事实在不好说。
可能被人毁了盗了,也可能出现什么变动。
如今天下七曜阵破损,鬼蜮流窜,范围日益扩大,怪异事频出,住一起的都不一定都是人呢。
就算棺材长腿跑了,王蝉都不觉得稀罕。
“走走走。”祝丛云招呼。
“去哪呀舅爷。”王蝉抱着石头,小跑跟上。
“去哪,家去!”
傻丫头,外头危险着呢,还是家里更让人安心!
这下,老石匠是歇了告亭长的心了,这棺材要当真是自己跑的,告诉亭长也无用,唤了更多的人上山,那不是往老虎肚子里填肉嘛!
再说了,他也实在不喜欢和亭长打交道。
祝丛云说着话,胡子跟着一动一动。
“人当着小官,我就一老石匠,嗐,说不到一起去,上门还别扭!就是不知道这山上的情况要不要紧,可别回头变得和你阿爹待的那一处水域一样——”
“成、成什么鬼蜮喽!”
祝丛云愁眉,“这太平日子,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我老了老了,倒是没啥要紧,都黄土埋脚脖子的人了,就你们这些小辈的,以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不过转念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当真像阿蝉说的什么七曜阵破,妖邪横起,倒也不一定就是绝路。
世间事阴生阳长,人,从古至今,哪个不是大灾大难中走来?
旁的不说,现在便是安稳人世吗?
妖邪不在,人心为恶,祸事也不老少!
“舅爷别担心,我夜里多去山上瞧瞧,指定出不了什么大事儿。”王蝉宽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胭脂山离胭脂镇近,王蝉也不想山上出什么事,夜里身外身探石中界的时候,去山上转上几圈,抓不抓到妖邪另说,瞧着深坑,帮着填把土,她还是成的。
“好孩子。”祝丛云拍了下王蝉的脑袋。
王蝉冲他一笑,“应该的呀。”
王蝉当真这般认为。
王伯元回了胭脂镇,瞧着闺女儿聪慧了,自己做功课不说,还教着王蝉学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王蝉听着,便记在了心里。
……
青鱼街,同心堂。
“好了,人都走好一会儿,你还站在门前瞧,没出息。”
王逢年瞧着扒拉在门前大柱子处往外瞧的孙子,见他还时不时傻笑,一副少年怀春模样,顿时嫌弃地摇了摇头。
王月泽脸一红,转头对上自家阿爷好似什么都瞧在眼里,什么都明白的表情——
“腾的”一下,他耳朵尖都红得冒起了火。
“瞧、瞧、瞧什么!阿爷瞧错了,我啥都没瞧!”他嚷嚷,丢了扒拉在门前的手,磕绊了下腿才进屋。
人尴尬的时候,总爱找些活儿来忙,王月泽一会儿开药匣,一会儿摆弄称药量的戥秤,忙忙碌碌,不忘嘟囔。
“我没瞧,我就舍不得那方石头,阿爷不是最喜欢这方石头吗?”
“我以前听阿奶说了,您寻这方石头,以前还想拜在祝家老老祖宗名下,也想做那养石人,人家没收你,说你没天分,你自己气闷,祝家阿公讨了几次,你这才没舍得给!”
王逢年吹胡子,“都老黄历的事了,你阿奶这大嘴巴,尽和你胡说些有的没的。”
他一瞥孙子,许是被揭了短不服气,他学着大孙子结巴。
“瞧、瞧、瞧,还说你没瞧!瞧着个漂亮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了!”
末了,他眼睛一翻,丢了个陈皮过去,也泼了一盆的凉水。
“你啊,最好是什么都别瞧!”
“人阿蝉姓什么,姓王!咱们姓什么,也姓王!同是胭脂镇的,祖上往上数几代,咱祖宗都沾亲带故,你脸再红都没用。”
王月泽傻了眼,“啊?”
啊什么啊,傻孙孙。
王逢年摇了摇头,往自己口中丢了个板栗到口中嚼了嚼。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皮囊如何终究是虚妄,你呀,再这样瞧到个漂亮姑娘就上心,早晚有你吃亏的一天。”
“阿爷!”
“好了好了,阿爷不说你了。”
“养石人……”王逢年呵呵一笑,想起了什么,敲了敲自己的腿,又摇了摇头。
……
伴随着日升月落,时间不经意便往前跑去。
树梢上,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落下,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的枣树成了光秃秃的枝干。
胭脂山上没出什么事,也不再有深坑出现。
王蝉盯着瞧了好一些日子,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才将事儿搁置。
……
是夜。
建兴府城,古铜街。
白师茂喝得醉醺醺,手中拎着个酒瓶子,一脸酡红,醉眼朦胧,脚下步子踉跄地走在街道上。
“喝,再一起喝!今早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痛快,痛快!”
他拎起酒瓶子,嘴对着酒口又喝了一大口。
太过着急,太过豪迈,大半酒都撒了衣襟。
“没了?这就没了?”一抖酒瓶子,里头没了东西,喝红了眼睛的白师茂皱起了眉,大着舌头嘟囔,下一刻,他猛地变脸,将酒瓶子往地上一砸。
“晦气!”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砰的”一声,瓷碎了一地儿,白师茂怒得不行,穿着鞋就去踩地上的碎瓷,一副酒癫子模样。
动静有些大,古铜街上往来的人家都避着他走。
“快快,儿快走,这就是个酒蒙子。”妇人护着儿子走,不忘教育,“儿啊,以后可别学这臭毛病。”
“娘,我不学臭毛病。”娃儿奶声奶气,自有可爱。
这时,有几个勾肩搭背的公子哥打桥上走过,听到动静,瞧了瞧这边。
他们相互挤了挤眉眼,朝白师茂拥来,将他堵在了中间。
“哟,这不是白公子吗?怎么喝的是这样劣质的酒了?”
来人穿一身天水碧的团领袍,腰间挂一块玉饰。
白玉的底凿成蛋形,玉质温润,上头以篆书刻了李字,李字末梢的纹路,瞅着像人在托举着树的树冠。
只见他衣裳团领处的纽扣没扣住,三角的布料翻斜而出,自有股风流人的韵致。
他凑近百师茂嗅了嗅,脖子一扭,一捏鼻子,一边扇气,做了个嫌弃的动作。
“臭,臭不可闻。”
“还能是什么,喝不起了好的呗,只能拿这些臭东西糊弄糊弄肚子里的酒虫……啧,可怜虫哦。”旁边的人起哄。
“李哥才回建兴,不知道这几年的事,他白师茂可不再是百年老酒名家的传人,他醉仙楼啊,败喽!”
“对对,他家败了!不止是醉仙楼,就是他白师茂白公子,当初何等风度翩翩,人中龙凤,一朝家败,就跟唱戏的卸了脸,丑样子都露了出来,整个人啊,烂透透了!”
有银子有地位的人,身边从来不缺捧哏的,都不需要多问,消息自然会朝他们涌来。
前头的人才说完,另一个穿梅染色直裰的屁股一歪,挤开了人,自己凑近李文本身边,胁肩谄笑。
“他呀,之前为了银子,还把自己媳妇给典出去了。”
“典妻?”李文本来了兴致,“现在在哪家?”
“接回去了,老丈母娘厉害,拿着把刀逼上门,刀横斜在他脖子间,眼瞅着就要白刀子进,血刀子出,这和离书不签都得签!”
“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光棍一条,再没个漂亮媳妇能典押,得不来这银子,就似失了棵摇钱树,可不是喝不起这好酒了么。”
呵气出雾的日子,李文本手中还拿着把扇子。
这会儿,折扇拍打着掌心,有一搭没一搭,李文本绕着白师茂走了两圈。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样的事儿,白公子竟然也能做得出来?可惜,可惜,当真可惜。”
就在其他几个同伴诧异,这李文本是改了性子不成?竟然还会替柳娘子惋惜?叹她遇人不淑?
不像啊。
下一刻,就见李文本桀桀怪笑了两声,折扇一点白师茂的脸,贴近了,放低了声音,不无遗憾。
“看来,倒是我李文本的不是,回建兴府城的时间迟了,要是早一些,我还能请白公子喝顿好酒,也能和柳家娘子亲香亲香,哈哈,可惜,可惜。”
同伴也跟着挤眉弄眼。
这才对,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李公子。
要是去了外地几年,回来改了性子,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一道耍?
俗话都说了,烂鱼配烂虾——
呸呸!他们才不是烂虾。
几人悻悻,为自己没学问懊恼了一盏茶的功夫。
……
“李哥别可惜啊。”
还有荤素不忌的,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瞅着白师茂怪笑几声,撺掇道。
“我瞧白公子生得也不错啊,细皮嫩肉的,白公子,要不你把自己给典了吧,换一点银子买酒不说,还能剩一些去赌坊玩几把——”
“要是运道好,说不得就给你翻身喽,到时兜里有银,何愁白家不能再现往日风光?”
“他?一个男人怎么典?又生不得孩子。”有人嫌弃,“白给我我都不要。”
“啧,没点见识的土包,白公子哪不能典了?富户地去不得,不过,这南风馆肯定是有他一席之地。”
“南风馆啊。”听了这话,好些人哈哈又笑了起来,“好地儿,是个好地儿!”
几人乐得不行,相互间像是没骨头一样,挤成了一团。
瞧着白师茂,大家伙儿一双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不怀好意又藏着幽幽之意。
不需要言说,这眼神像是能扒人衣服。
白师茂的酒都醒了大半,羞恼得不行,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你、你们说什么浑话呢!”
……
作者有话说:
白师茂,柳笑萍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