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太太听了这话, 眼睛一眯,朝着王蝉打量而去。
王蝉:“怎、怎么了?”
她转头瞧杜清晨,寻求认同, “不合身吗?这不挺合适的吗?”
眼眶蒙着眼睛处, 鼻子是鼻子,嘴巴对嘴巴,半分没有出差错!
老太太要不说,谁能想到, 她原先得成骷髅怪呀。
杜清晨老实地摇头。
这哪合身了?
就骷髅架子耷拉一皮囊,松松垮垮!
那一身皮像是挂在骨头架上一样,瞧着又老又可怖。
尤其是幽幽夜色下, 黑暗好似水中淌开墨汁,老太太明明在笑, 却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因着这过于宽松的皮囊, 我都不好寻到人背我了。”
老太太一捞自己垂下的皮肉, 暗暗叹了口气。
哪一个瞧着她都两腿打哆嗦, 要不就是拔腿疯跑,嘴里嚷着有鬼有鬼。
明明一宅子的金银财宝, 愣是只花了个金山一角。
累得她瞧着李家富贵生气,日日夜里在附近兜转, 要寻着花销的由头。
如今倒是好了,金山倒了, 她也能沾点光, 兜着钱财上路。
那话怎么说的?
穷家富路!
她老太太也能去旁的地方走走了, 莫要拘泥于这建兴府城。
天下,大着呢。
“丫头,你是不是知道我这身皮囊的事?”
“我不知道啊。”王蝉回得理直气壮, 半分不心虚。
虽然莫名有些眼熟,可她真不知道!
鬼蜮时瞧到的美人皮也不是这般的,那些是真美人,便是成了皮囊都如一道美人画。
“行吧,”老太太瞧了王蝉一眼,收回了话头,“老婆子我就先走一步了,小丫头,这财宝——多谢你了。”
王浴兰最后瞧了一眼李宅,抿嘴一笑笑得畅快。
她养了个好儿子。
李祥泰也养了个好儿子。
甚好,甚好——哈哈!
……
“兰婆婆,等我一下。”
浓雾起,这一处夜色浓郁了几分,更添粘稠。
阴邪似黑雾一般在里头逃窜,就见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踏出,脚下有棺椁成影,相随相伴。
知道老太太要踏入阴地,王蝉忙唤住了人。
老太太的身影被黑暗裹挟,瞧着便要远去。
“杜叔叔,您自个儿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问问兰婆婆。”
王蝉说完话,脚一抬,也踩入了虚空之地。
杜清晨伸手,“哎,等等——”我啊。
只转眼的功夫,这儿不见老太太,也不见王蝉。
杜清晨悻悻收回手,抬头瞧这李宅漫天的财炁被巨鱼带远,脸都皱成了一团。
侄女儿还说她的法子妥帖,开眼只开一夜,可这半路丢了他,叫他今晚怎么敢走夜路?
旁的同窗读书费眼,坏了眼睛,说是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倒好!
莫说三米了,近在眼前贴着脸瞧,他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咳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杜清晨清了清嗓子,左边右边瞧了瞧,紧着是目不斜视。
他嘴巴微微一动,默背着正气歌,希望给自己带些浩然正气,能够驱除魑魅魍魉。
不求杀个片甲不留,只求不挨着他身就行。
“在哪!在哪!”
突然,旁边蹿出一个汉子的身影,脚步蹒跚却急迫,一下就攥住了杜清晨的手。
人两眼通红地盯住杜清晨,如疯似魔。
这冷不丁地,杜清晨被吓得跳起,像炸了毛的猫,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耳朵鼓涨,咚咚咚的都是心脏巨响。
“杜书生莫怕,我,赵老头!”
赵老头提着灯赶来,瞧着白师茂抓住杜清晨的一幕,也是叹了口气。
他一拍大腿儿,愁眉苦脸,直道这酒就是坏东西!
好好的人吃了疯疯癫癫,满街耍酒疯子,折腾的就是他这等吃公家饭的。
管嘛,自己心累,不管嘛,又算是渎职。
明儿罚银了,不成倒贴银子上值了?
“他这是怎么了?”杜清晨也认出了人,抓着他的是方才的醉汉。
“在哪,她在哪?”白师茂红着一双眼,像是穷途末路的人。
见杜清晨没有回答,他又一捏紧人的胳膊,更大声地嘶吼。
“我问你她在哪!说话!”
“疯子!”杜清晨用力挣脱了手的禁锢,也起了火气。
他揉着有些疼的手,按捺着性子,问一旁的赵更夫。
这白师茂一直问的【她】,是何人?
赵老头也无奈,“还能是谁,刚刚你背的老大姐,那鬼婆婆。”
后头那一声鬼婆婆,赵老头左瞧右瞧,特特压低了嗓子。
“兰婆婆?”杜清晨意外。
“他寻她何事?”他不解,“方才我背着人走,你们没瞧到吗?我瞧了地上的影子,是棺不是人。”
只见过阴邪跟人,还未瞧过有人主动要寻阴邪鬼物的。
难不成真是酒壮人胆?
杜清晨瞧着白师茂,见他胡子邋遢,一副酒色掏空皮囊的模样。
这下,暗暗摇头,道一声人不可貌相了。
这胆气真足!
“还能何事,也想着得一笔报酬罢了。”赵更夫翻了个白眼。
杜清晨:……
原来不是酒壮人胆,是财帛动人。
“怨我,我和他说了,你这手就能好,便是托了鬼婆婆给的报酬,方才,那老大姐临走前特特又留了话勾他,说什么财帛报酬,他命定无缘……”
“这不,瞧着你背着人上身,莫名出现了个棺材,知道这老大姐真是鬼,不是人,酒是吓醒了一大半,心窍却被贪糊住了!”
赵老更夫瞧着人,恨铁不成钢。
“这不,他一定要来背一背棺材,我扯都扯不住。”
杜清晨:……
“老太太人走了。”
“还有,我这手能好,倒不全是老太太的缘故,胭脂镇出了个顶有能力的方术士,养石看风水,驱邪祈禳……各个都厉害着。”
想着杜母说过,修行之人行善事也修因果,白日里,王蝉也不反对立长生碑,杜清晨特特提了王蝉,更有与之荣焉的自豪。
他伯元兄家的闺女!
“哦?方术士?”老更夫感兴趣,正待多问问。
旁边,白师茂却不让他插话了,上前一步,又扯着杜清晨问话。
“走了?去哪,去哪了?你快说!”
他激动得不行,狼狈着头发,胡子邋遢,眼睛通红。
因着常日喝着劣质酒,日夜颠覆,脸色青白,夜色幽幽下,瞧着倒是有几分像鬼。
杜清晨心下一个咯噔,往后避了避。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一凡俗人,生了个凡俗眼,要不是瞧着你要被鬼吐鬼唾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不淌这浑事!”
“对,白老板做事得讲规矩。”赵老更夫也主持公道,将人往后扯了下。
“方才要不是有杜书生,别说钱财报酬了,就你要和老大姐吐唾沫的那阵仗,这会儿,你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两人见白师茂说不通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什么也听不进去,索性不再搭理。
一个开了天眼,烛光下瞧谁都像鬼,酒酿荷包蛋也不买了,准备回去自己煮一份的解酒汤。
另一个职责所在,寻了巡街的皂隶,将人丢手了,提着灯敲着梆子继续报更巡街。
皂隶事忙,丢了人在一处屋子里,等着他明日醒了算账罚银惩戒。
谁也不知道,夜色愈发深的时候,白师茂破了窗跑了出去,赤脚疯癫,借着酒意四处寻鬼婆婆,嘴里嚷嚷着棺材,他要背棺材。
一处屋宅开了门,黑黝黝的门口,蓦地,里头燃了一道烛火,带着青青的冷光。
那人瞧不清身影容貌,手中有一道刻刀,手边是一碟的颜料。
“你要刻什么?”
“棺材,我要棺材——”白师茂喃喃,“我要背棺材。”
那人手中的刻刀一顿,紧着便发出一声笑,声音幽幽辨不清男女老幼。
“这倒是个好图案。”
刻刀拂过碟子,本是青色的颜色,瞬间成了红色。
殷红如血。
……
王蝉踏入阴地,才一入内,就觉得有阴风阵阵来,刮骨侵肉。
周围的黑愈发的浓郁,耳边是桀桀的怪笑声。
阴地如鬼蜮,只一者静一者动,阴地是亡者之地。
王蝉抬眼看天空,于阴地瞧那七曜阵,能将上头瞧得更清晰些。
只见阵法表面斑驳破损,如蛛丝连绵,一些地方暗淡无光。
鬼婆婆这样厉害些的,心思未被蒙昧,便会借着薄弱的地方入人间。
人途阴路相逢重合,人间便是撞鬼,那一处,便也是鬼蜮,或大或小。
“兰婆婆,逢年大夫是你阿弟吗?”
“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王蝉问话时,王浴兰也说了话,听一句逢年,她愣了愣,脸上有怀念思亲之色。
“是,他是我小弟,我方才说的,那格外崇拜养石人伯公的便是他,得一句天分不足的资质评价,却也爱石。”
王蝉得了肯定回复,心下也惊奇这缘之一字的奇妙。
“塑了杜叔叔那一双手的,除了兰婆婆你留的财宝金炁,还有一方药王石,那方药王石是逢年大夫送我的谢礼。”
“谢礼?”
“嗯,他上山采药摔伤了,是我和舅爷带人下山。”怕鬼婆婆担心,王蝉紧着便又道。
“没事,伤了腿,回了药堂便包扎好了,养些日子就行。”
“那便好。”王浴兰放心了些。
在王蝉问到,是否要回胭脂镇瞧瞧时,颇让她意外的是,老太太摇着头拒绝了。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的偶尔思念便是了。
如今有金银万千,她想走万里长路。
“那婆婆多保重。”
王蝉辞别老太太,转头听见远处有叮叮的声响传来。
有些像风铃,却也像小石子相击而发出的脆响。
在桀桀怪笑连连的阴地里,这声音寻常得让人诧异。
王蝉不免多瞧了两眼。
“怎么瞧着像艘小船在水上漂——”仔细一看,那船上挂着个五彩的石头,声音便是石头相碰传来。
这船——
瞧着有些像鬼蜮里,王蝉替那狗腿子收尸时搁的船。
狗腿子的魂?
“好冷好冷,算了,下次再瞧,回去迟了,爹该担心了。”
这会儿,王蝉是肉体凡胎,虽有呼吸法淬身凝神,这阴地的罡风也刮得人皮肉痛。
寻着七曜阵薄弱之地,王蝉往前一踏便出了阴地。
她回头,惊觉这竟不是方才那洒金街。
明明在阴地只行了几步远,往前一踏,竟然在建兴城的东边出现。
和方才的南城相比,两者隔了数条街。
建兴城宏伟广阔,东城南城,马车都得行驶上半个时辰。
“下次可得小心些。”王蝉在心中暗道。
东城南城的距离不打紧,要是在大虞的东边和南边,那她一双腿可得跑废喽!
“爹,我回来了!”
王蝉回来时,王伯元还在苦读,笔记摘抄都做了大半。
听到声音从外头传来,他抬起头,脖子还咔咔咔地乱响了两声。
“刚刚出去了?”王伯元一边捏脖子,一边问。
“嗯,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了,喏,香酥园的糕点!”
见王伯元伸手拿其中一块,王蝉眼睛微微张大,紧着便快手一步,先行拿开,往嘴里一丢。
“这槽子糕爹还是莫吃了,我吃就成!”
都怪那李老爷,好好的槽子糕,如此喷香绵软,还有鸡蛋诱人的香气,因着他的哄堂大孝,都给糟蹋了这美味。
都不好意思当孝心了!
王蝉恶狠狠咬下,权当在咬没良心的李老爷。
“奇奇怪怪的。”王伯元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好好,我吃另一个。”
他从善如流,换了拿旁边的定胜糕。
糕点松香软糯,有豆沙的甜味,却又不是太甜太腻,也因为那红豆,糕点的色泽好看,带着淡淡的红。
模型是读书人尤为喜欢的,高中定胜的好意头。
斟上一盏茶,一整日的疲惫都消去。
王伯元感叹,闺女贴心啊。
“对了爹,咱这几天不是还留府城吗?那李文本李公子要是再约你,就是空闲了,咱也别去,寻个由头推了。”
王蝉吨吨吨喝了茶,杯子往王伯元面前一推,示意再来一杯。
紧着,她便将今夜这事说了说,最后道。
“我瞧他李家的财败得又凶又急,祸殃子在李公子身上,要是近了,说不得会被牵连。”
交情谈不上多好,可不能倒霉时候被带到。
王伯元拎茶壶的动作都呆滞住了,眼睛一瞥搁一旁的书卷,有了几分恍惚。
他就读书了这么一会儿,闺女就带了这么个大消息回来?
又是凶案杀养娘,又是李家豪富要家财尽散的。
难怪不让他吃槽子糕,合着是意头不好!
“那李文本为啥待爹这样客气,”王蝉盯着王伯元瞧了一会儿,有些不解。
“好了爹,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这模样尽招坏家伙喜欢!瞅着就顺眼。”
王伯元:……
不是,怎么就是容貌的功劳?明明是他这人和气!
夜里,王蝉睡下,她又开始做梦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蝉颇为欢喜。
修行之人凝神修心,甚是少梦,做梦,一般是预兆。
而她的梦更多的是过去的记忆重现。
果然,王蝉瞧到自己又变成了一只蝉。
她在高高的树梢之上,阳光自树木茂密的缝隙落下,光影斑驳。
日头有些大,她晒得有些昏沉,特特寻了个避光的阴影处。
蝉翼微动,清透得不需要日光,也好似有光在上头凝聚。
她的手中压着一层薄薄的鬼脸。
蝉风餐露宿,本性最洁,灵蝉更是天生地养的仙灵。
有诗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灵蝉修行时,周身的韵致能泽被他人。
日复一日,蝉抓着一道鬼脸残魂,晒着日头月亮,又瞧了漫天繁星,三光落下如夏日银河星带,灵蝉吞吐氤氲。
山中不知多少年月,树的枝干愈发粗,年轮一圈又一圈,渐渐地,她抓在手中的鬼脸五官变清晰了。
有了口鼻,有了眼睛,更有了身影。
微微一动,半透着光的少年坐在苦楝树粗大的枝干上,丹凤眼有些躲闪。
“阿蝉,你别老这样抓着我瞧。”
“为什么不行?”清脆像甜脆瓜的声音响起,带几分不解,又带几分理直气壮。
“就是我一直这样盯着你瞧,你才长出了脸,还长了个子,也能说话了!为什么不能瞧!”
宋毓之不敢瞧王蝉,耳朵尖都红了。
“就、就不能瞧!”
“我就瞧,我就瞧。”蝉吱的一声叫,翅膀一震,在半空中成了人的模样,蝉翼在背后清透如霓裳,身姿轻盈如风,绕着树就去追少年。
胭脂山上飞鸟惊起,围绕在山腰山峰上,犹如仙人的云彩摇摇而动。
似有人在追逐打闹,扰了清净之地。
“咦,宋毓之你快看,有人上山了——哦,他阿娘死了——娘是什么?”
被唤做宋毓之少年有些恍惚,声音都低了几分去。
“娘,是生养了他的人,一个人最亲近的存在。”
“哦,那我没有阿娘,我是天生地养的,睁开眼就在这树上。”王蝉有些低落,紧着便振作。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宋毓之了……嘿嘿!宋毓之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宋毓之耳朵更红了。
“那我是宋毓之阿娘吗?都是我一直盯着你,你才长大的,原来你只这么一点点。”
她比了个大小,皱眉回想,是再大一点、还是再小一些?山间无岁月,都记不大清楚了!
唰的一下,耳朵尖和脸蛋的红都褪去了。
少年气急败坏。
“阿蝉!”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