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知不觉, 一轮弯月挂在了树梢头。
冷冷的月光落下,山林之中树影丛丛,夹杂其中, 还有风声阵阵。
冯海棠怔了怔, 一指远处的山头,声音有些轻。
“是九龙山没错。”
“小的时候,日出日落,我时常搬了小杌凳在家门口, 看的便是山的远处。”
“……想着进山的阿爹,也想着村里老人说的各种故事。”
山林幽深,除了豺狼虎豹, 更有各种离奇的传说,口口相传而下。
在少玩乐的山里小孩儿眼中, 这些故事便是戏台。
瞧着山头, 再配上天边的流云, 她们便能凑出一出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
就这样思想一畅游, 砍猪草、洗衣裳、操持家中生计……被种种杂事禁锢绊脚的灵魂便得到了自由,一日的疲惫都散去。
夜晚睡上一觉, 睡梦之中都是有趣的故事。
“九龙山——”冯海棠一指远处的山峦,“阿蝉姑娘, 你瞧那些山峰瞧着像不像巨蛇?”
“听我们山里的阿嫲说了,巨蛇争斗, 夺的便是化龙的机缘, 喏, 谁咬下月亮,谁便能从蛇蜕龙,说九龙山, 也是讨个吉祥意头。”
九龙山九龙山,总是比九蛇山威风。
王蝉瞧去。
山峦连绵而去,山形相叠,瞧着像九龙相斗。
最后有二龙龙头相争,一轮明月在山峦之中升起,像龙头相咬的彩头。
背脊微微拱起的巨山似有夺势之兆,然而,远处意外有连绵的小山在二龙中显眼。
只见它并不罢休,昂首而来,龙口对的位置便是巨龙脖颈致命之处。
似是不惧巨龙威,要将明月护下,让它跳出这一处山峦,于半空之中朝人间投下清冷月辉。
冯知州也环顾了下周围。
“阿姐,你还记得那处应地在何处吗?”
冯海棠摇头,几多怅惘。
“哪会记得,那时慌得很,能逃下山已经是万幸。”
那时,冯海棠心慌得紧,砍伤了自己,撒了些血在衣裳上,做出尸骨被野兽啃啮拖拽的痕迹。
紧着便是背着阿弟逃命。
好长一段时间,她带着阿弟都不敢离大人太近,瞧谁都像对方不怀好意。
也不敢去想,那有高马和车队的人是不是还在寻着她们。
路上,冯海棠狠了心,磨了石头将自己头发绞下,穿了破裳,装成一个瘦小的男娃。
她和冯天游一人一根竹杖,兜里的碎银子不敢多花,也不敢漏财,就这样,姐弟二人时常饥肠辘辘着肚子,靠着一双脚走了好远好远。
在冯天游一日日聪慧后,两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知州面上也有失落,看着山峦喟叹。
“山林远看有形,近处山林之中,这才惊觉,我们作为人,竟渺小得像似蝼蚁一般。”
便是来到了九龙山,也难寻当初那一处应地。
王蝉没有说话,只拿出了那方狗脚迹。
一道灵入石头,此地瞬间风炁起。
风卷起地上落下的积雪,飞扬而起。
洋洋洒洒飘雪之中,石中炁氤氲成狗脚模样。
冯海棠瞧过王蝉使这方石头,但再瞧一次,仍觉得十分稀奇。
就见狗脚纷纷沓沓地于飘雪中奔奔而来,似狗儿撒欢,小姑娘伸手拢了拢,眉眼低垂。
莹莹月光落在她的面上,轮廓温柔似有神性。
“莫闹莫闹,”王蝉眉眼都是笑意,指尖一点灵,于半空中写下阿黄二字。
“你记得它么,便是它的灵慧,又日日相伴相陪,这才使得你顽石有灵。
“去吧,带我们寻它。”
“它的家人——”王蝉回头瞧了眼冯天游和冯海棠,笑了笑,又回过头来,“它的家人都想它了。”
“汪呜——”虚空中好似有一道狗儿的叫声响起。
狗脚纷纷沓沓,虽不能在雪上落下半分印记,却始终奔奔在前。
王蝉跟在后头。
冯知州和冯海棠忙抬脚跟上,腿间的甲马符氤氲过一道灵,顿时,他们只觉得人身轻如燕,一踏步便是数里地,山景迎着风呼呼往后退。
“汪呜——”一道狗儿叫声起。
“汪呜——汪呜——”
风将声音拉长,倏忽的,随着狗脚迹纷纷沓沓而来,另一道狗儿的声音应和而来。
一开始轻声,似是带着疑惑,又有几分期盼。
薄薄的云将明月遮掩,风一吹,那薄纱似的云便被吹远,明月重新落入人间,山林便有了光。
王蝉停了脚步。
冯海棠还待说话,倏忽地,她张合的嘴巴停住了,看着前头出现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一旁,冯知州的神情也差不多。
“——阿黄?”冯海棠拉紧自己阿弟的袖袍,愈看,神情愈是激动,转头便道。
“阿弟,那是阿黄,对吧,那是阿黄!”
只见前头一棵繁茂的桔子树,树干后头走出一条狗儿。
它很大年纪了,步子有些懒,哈喇着舌头瞧向这边,狗头歪了歪,眼睛里有着通人性的疑惑。
月亮的光清冷落下,前头有树影重重,却没有狗儿的影子。
是阴魂。
“汪呜?”--小天?
“汪呜?”--花儿?
“是阿黄,真是阿黄!”冯海棠捂住嘴巴,激动得眼泪簌簌流下却不知。
“阿黄!”冯海棠。
“狗爹!”冯天游。
两人情不自禁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听得一声狗爹,狗儿所有的疑惑都不翼而飞,欢快地汪一声,撒开脚爪子便往前跑。
狗脚迹在它周围撒欢,和它一般的节奏。
似是在欢愉老友的重逢。
冯海棠和冯知州矮下了身子,迎了狗儿的灵魂入怀。
在狗脚迹的灵炁氤氲下,便是阴魂也能有短暂的触感。
冯知州眼里都是泪,用力地将狗儿抱在怀中。
他的脸颊和它的毛皮贴近,落一滴泪在老狗并不丰茂的毛发之中,依恋又欢喜地蹭了又蹭。
嘴里唤着阿黄,也唤着爹,像小时候一样,没有讲究,随着自己高兴相唤。
只那时他身小年稚,是阿黄将他抱了满怀。
如今,是他蹲着地,将阿黄抱在怀中。
这一抱,这时才知道,记忆中那温暖又高大的存在,它其实并不大,还有些瘦。
呼哧呼哧着舌头时,能见狗牙掉了些许。
“阿黄,我长大了。”
千言万语,万般情谊,临到这时,冯天游竟只吐了这一句。
“我长大了,我现在长大了——”
他想问,你在这处应地是不是很辛苦,他这样的聪慧,读书考学如喝水一般不费劲,小小年纪便能是状元,更得天子看重……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让它遭罪了?
都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这儿守着。
山林的夜里,风大又天黑,它一个人是不是很冷,望着山林的远处时,又在想着什么?是否有埋怨?
这么多年了,他和阿姐竟从未回这一地瞧过。
“我长大了,阿黄,我长大了。”冯知州泣不成声,“阿黄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了。”
“汪呜!”狗儿一声长鸣,黑黑的眼睛通透又有慈爱,当真如一长者。
它依恋地将身子靠近,追逐着小主人的手,作势要咬去,动作轻轻。
又或是拿狗筒子捣鼓着小主人怕痒的地方,想逗他笑,别这样伤心落泪了。
它很好,一直很好。
只是有时瞧着月亮,又有些寂寞罢了。
王蝉将纷沓的狗脚迹拢进了怀中,惊奇发现,这一遭寻了阿黄,狗脚迹这方石的灵又养大了些许。
待灵长成,便也是一只狗儿。
爱撒欢又粘人的狗儿。
“别急别急。”王蝉摩挲着石头,瞧狗脚痕迹没入这方石,安抚瞧见阿黄阴魂完整,着急自己只是狗脚的石头。
“我等着你长大,咱们不着急,我能陪你许久许久,你也能陪我许久许久,修行养灵,都不能急在一时。”
“汪呜——”虚空中,狗儿的叫声依恋又乖巧。
不远处,和自己的小天花儿团圆,阿黄也汪呜一声响。
它扭头瞧王蝉,歪了歪脑袋,对她手中那方石感到好奇又熟悉。
真怪,像是老朋友一般。
可明明是不认得的模样,究竟是什么呢?
“阿黄,那是你以前喜欢磨脚,又喜欢趴在上头的那方石头,你不认得它了?”
冯海棠养了阿黄好些年,对它的反应了如指掌,当下便捏了下阿黄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几分泄气。
“我也都老了,阿黄会不会也不认得我了?”
“汪汪汪,汪汪汪!”狗儿着急。
花儿还是花儿,长高长大了,才不是老。
冯海棠噗嗤一声笑,又是笑又是泪,将狗儿的脑袋揉个不停。
“还是这样傻,我说啥就信啥。”
……
那边团圆,王蝉绕着这一处应地瞧了又瞧,灵炁氤氲在眼,发现这一处吉地不愧是搬山一脉的太行真人所瞧,果真不凡。
桔子树的根有些歪,想来,当年冯海棠和冯天游被阿黄拖出,应地应吉的术法被破,桔子树枯萎,徐斋主的人这才遗漏了这处吉地。
而等人撤走,许是想念旧主,临死的阿黄入了一处吉地。
它盘着狗身在棺中闭眼,此地便成它的墓地。
哪里想到,此方福地如此厉害,狗入墓地,也可福泽庇护着过了房爷的冯天游。
他这才聪慧过人。
而那枯死的桔子树,灵氤氲而上,竟又歪着脖子重新长成。
王蝉朝冯知州点头,示意确实要迁走阿黄的尸骨。
如此霸道的福泽,此地灵已经剩得不多。当年求应地这事,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一个人已经长成,成不成才,已经能瞧出。
王蝉担心。
那徐斋主——
只怕此时已经有所察觉,他想为子孙筹谋的那一处应地,寻得不对!
要是寻来,瞧见阿黄的遗骨,得知机缘被夺,愤恨之下,定会将阿黄挫骨扬灰。
一番思量,更会想起当年那两小孩,寻着蛛丝马迹,说不定就寻到冯天游和冯海棠头上了。
毕竟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万事皆有踪迹。
……
哪里想到,冯天游要收尸骨,阿黄却不肯走。
它呜呜叫着,脚步往后,前肢微微爬伏,这是拒绝。
“阿黄?”冯知州不解。
冯海棠也急,“阿黄不愿意走,为何?”
王蝉:“它在一处应地久了,应该能感应出来,这应地是吉地,能庇护它的契子,也就是大人您,所以它这才舍不得走。”
阿黄还想尽狗爹的职责,生前护住,死后保佑。
磨着石头,便能将石中炁缠绕成狗脚模样,阿黄是一只灵性十足的狗儿,若是在灵能充沛时候,能修成狗妖,是畜类中生而知人事的存在。
可惜,天上七曜阵起,妖邪拒在人世之外,世间也少灵能,成精的动物便少。
冯知州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我很聪明了,这聪明够用,真的,真不骗你,阿黄跟我和阿姐走吧。”
说到后头,他的语气认真。
“阿姐说了,爹以前就时常教我们,我们做猎户的人家,最忌讳的便是贪心。”
贪心,便生了危险。
人知足才能和顺。
做猎户是这样,做人更是这样。
“汪呜?”
听一句老主人,阿黄歪了歪脑袋,终于被劝动,往后一退,让遗骨被冯知州带走。
而离了这一处应地,它的魂也不再被拘束,有转世的机缘出现。
冯知州和冯海棠难过,却也欢喜。
这一回,他们和它,终于能够道一声别了。
不再逃命,不再匆匆,不再有遗憾。
“再见,阿黄。”
“再见阿爹。”
狗儿最后依恋地瞧了眼主人,汪呜一声,朝虚空之处奔去。
只见狗儿的毛发随风而动,身影愈发模糊,最后不见踪迹。
王蝉瞧了眼冯知州,见他面有怅惘伤怀,正待移开视线。
倏忽地,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地咦了一声。
“阿蝉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冯知州红着鼻子,朝王蝉问来。
王蝉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脚踩阳,一脚踩阴,此地风炁骤起,卷起松涛阵阵。只转眼的功夫,这一处不再有几人的身影。
王蝉没说,在阿黄入阴地时,冯天游的泪堂位有灵一闪而过,丰厚些许。
原先道断去的缘分,竟又有另一种方式牵起。
再过几月,知州大人府上该有添丁之喜。
原来,世间事当真如此。
说了再见,便有重逢。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