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九龙山, 清晨时分。
一轮红日从山的另一头悄悄露头。
昨夜一场飘雪,山中的树木上挂了些霜雪。雪落在树梢,落在石头上, 覆了白白一层, 更添一份冷和冰洁。
枝丫上冻了一条又一条的冰雪树挂,微微一阵风来,便是彻骨的寒。
“簌簌——”是雪落的声音。
“咯吱咯吱——”
突然,林子里多了一道异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颇为响亮,惊得山林里为数不多的动物都躲了起来。
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洞处探头瞧。
来的是一辆马车。
三马拉车的大马车辘辘而行, 褐色的马车厢在清晨的霞光中好似渡了一层金,华美异常。
只见马车的前头处挂了两盏圆面宫灯, 细面纸的灯面, 上头泼墨写意地落一字。
【徐】
“老、老爷, 到了。”
宫灯微晃, 随着车马停歇而停了晃动。
赶车的有两人,一个是圆脸的老仆。
只见他穿得颇好, 头戴毡帽,一身比甲皮袄, 手戴鼠毛制成的手套,小富之家的老爷也不过是这般打扮。
灰鼠毛的手套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不知瞧到了什么, 平日里机灵的老仆都结巴了, 话里也有分惊惶和发虚。
另一个是更年轻一些的汉子,瞧过去沉默得很,三十来岁, 身量很高,生得一副虎背蜂腰。
他听得旁边的老仆一声到了,率先下了车马,拿了下马凳在马车下方,躬身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唔,辛苦了。”
清越平稳的嗓子响起,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似是看到了什么,他掀帘子的动作顿了顿,这下也不下车了,只目光透过掀开的帘子,落在前头的桔子树上许久。
久得前头驾车的圆脸管事心中一阵惊惧,一阵风吹来,吹落了积雪,更吹来了透骨寒心的冰凉。
九龙山这一处安静得很,只有落雪的声音,再有的便是瞧热闹的松鼠。
许是冬日里少动静,这会儿,大尾巴也不藏在树洞里,拖男掣女一般,好些个站在树梢头,树枝冻脚,便跳得厉害,小脑袋一探一歪,不解下头为何安静。
终于,圆脸管事受不住了。
他一咕噜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来,拿头用力地磕地,一下又一下。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雪被磕开,露出下头被冻得硬实的泥地,如石头一般。
“饶命?”车厢里,男子的声音带几分疑惑,“老彭你做了什么,竟要求我饶命?”
“老、老爷?”
被唤做老彭的圆脸管事听了这话,心中仍然惴惴,迟疑地一声喊,眼带希冀地抬头瞧来。
只见他一脑门的血,皮肉磕在冰冷的碎石和冻泥地上,皮开肉绽,好一些肉都挂了丝,此时涓涓落血不停。
血沿着鼻翼往下,鼻尖都是血腥之味。
可他不敢抬手擦。
“老爷不怪我办事不利?”管事转头,看向前头的桔子树。
只见桔子树丰茂异常,九龙山这般冷的冬日,它仍长得好,树干粗厚,枝叶繁茂,上头还挂了果。
一个个橘皮油汪。
清晨的霞光下,数十成百的橘子又像一个个灯笼,点缀在绿树白雪之间,美得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风来,绿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
越瞧这树,老彭越是心慌,越是心中没底。
上了年纪的人便话多,不待车中男子说什么,他急急便辩解,嘟嘟囔囔重复。
“老爷信我,老爷信我——”
“我真不知这是为何,当年、当年这一处地的桔子树,我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枯了去的!怎又会重新长了起来?下头的坟更是被野兽刨了,血洒了好大一片,衣服也碎了好些在地上。”
“老爷老爷,我实属不知啊!”老彭膝行了两步,仰面求情而来,脸上有些许的皱纹。
这一急一慌,便又添几分可怜和沧桑。
老彭是徐府的老仆了,颇得自家老爷看重,许多事都由着他去做,做多瞧多,便也知一些风水之事。
他家老爷是有大造化的人,往来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抬手风,指手雨,雷霆一怒便是电闪雷鸣,让人瞧了心中惧得很。
当年此地埋童男童女,求的便是吉。
眼下一看,是他漏了这吉!
二十多年的时光啊,祖宗埋错了地方,不在这一处吉地,那岂不是二十多年都白折腾了?
一想到这里,老彭便心慌得厉害。
听主人家一句他有何错,看似是羁绊记挂数年的主仆情,仍觉心中没底。
“噔噔噔。”下马梯被踩响。
车上下来一人,只见他身量颀长,一头乌黑的发半束半散,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寒风中披一白色的大氅。
山风吹来,宽袍盈风而动。
虽是被唤做老爷,他却一点也不见老态,瞧过去不过是二十多岁模样,听着老彭哀求讨饶的声音,那人抬眼瞥了桔子树一眼。
只见面上是清俊贵气,又有几分游戏人间的肆意和散漫。
“自然怪不得你。”徐安卿幽幽一叹,将人扶起。
“老爷——”老彭惊喜又难以置信,内心激动,正待说几句话表表忠心,倏忽地,他瞧着自家老爷扶着自己手肘处的手搁下。
莫名的,老彭心中一个沉坠,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徐安卿轻笑一声,扭头朝朝着车厢里,明明车里已无一人,他却像与相熟之人攀谈一般。
“天寒地冻,山中野物难寻,山君随我一路往建兴而行,路上多有薄待,想必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转头,视线瞧着老彭,有些薄的唇浅浅一弯,说出的话热情有温度,却让老彭心中如坠冰窟。
“小小心意,望山君莫要嫌弃。”
山君——
是那头大老虎!
老彭还不待有所反应,就见此地一阵阴风起,带着毛皮的腥味。
车马里,那一张吊睛大白额的虎皮如乘了妖风,于车厢之内飘出。
扁扁的虎皮中有一条虎舌燎出,生了倒刺,带着腥臭之味,更待着阴森腐炁,猩红的舌一舔一卷,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咬骨头的脆响,老彭戴了毡帽的脑袋便被咬下。
“吼——”
大虎一声咆哮,昂首往后撕扯,吞吃了脑袋,也将魂从脑袋处拽出,几下便将老彭那还迷茫混沌的魂灵吃进虎肚。
瞬间,那扁扁的毛皮得了填补,一下便充盈了许多。
山君,是虎。
吊睛大白额,前头一王字,虎目瞧来有幽幽的莹黄,细看又好似有道暗绿,森冷无情。
兽爪踏地,冰冷无声。
老彭失了头颅的尸身还没回过神,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在地上又战立了片刻,这才轰然倒地。
尸身砸地,砸起一大片沾血的雪花扬起。
巨虎又一声吼,虎目森森地朝另一个赶车人瞧去。
巨虎肚大,一头一魂如开胃菜。
它饿了,想再吃两口。
虎背蜂腰的汉子吓得不轻,青白着一张脸,上牙下牙打磕绊,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得。
“好了山君,”徐安卿盯着地上的老仆老彭,这才觉得顺气不少。
他轻笑一声,将饥肠辘辘的大虎拦下,“吃一个开胃之菜便行,多了——后头的正餐便吃不下了。”
“再说了,你要是把阿力吃了,何人为我赶车?”
可猛虎一出,如何能拦?
巨虎没有理睬男子。
“果真是畜生,听不得人话。”男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模样。
他从脖子间拿一道骨笛,唇凑近,随着气流吹起,一道寻常人听不到的笛鸣声响起。
巨虎像是得了束缚一般痛苦挣扎,先是尾,后是爪和虎身,最后才是虎头……
它一点点的扁去。
最后虎嘴一张,不甘又愤恨地“吼”了一声,虎啸山林,震起山上皑皑白雪落下,也惊得许多动物仓皇而逃。
半晌,随着徐安卿收了骨笛,巨虎又成虎皮一张,重新入了车厢,做那暖脚的垫物。
阿力吓得脱了力,一双眼惊惶地看着徐安卿。
徐安卿没有理睬,他视线落在歪脖子一般的桔子树上,定睛瞧了片刻,愈看,眉头拧得愈紧,最后骨笛一吹,灵朝桔子树下探去。
这一探,他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棺里没有枯骨,可应地剩余的福和吉却也寥寥无几。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方应地被他人祖宗所葬,更庇护了子孙聪慧,也不知道是天大的运道,还是神通不凡,竟在自己寻来之前,尸骨又移走。
人海茫茫,叫他如何去寻!
“好啊,竟叫我徐安卿为他人作了嫁衣。”徐安卿怒极,一摔袖子。
瞬间气劲起,直接将半埋在地下的空棺打出,四飞五裂,歪脖子的桔子树也一下便枯了去,九龙山这一处地有树枝干裂的声音响起。
最后,在噼里啪啦枯木的声音中,桔子树一倒倒在地上,上头如小灯笼一样的橘子更是滚了一地。
有几粒橘子滚到了阿力脚下,他像被冻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多动,恨不得自己的呼吸也能省了去。
雪被掀起,露出下头肮脏的污泥,地上一片的狼藉。
看着这一地,徐安卿的怒火勉强压了压。
应地这一事,他也是前两日收得一封信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这才动身去了先祖落葬的吉地,阴宅没有出问题,最后,左思右想,他又去了当年三处应地的另外两处。
一为北楼镇,二为九龙山。
祖宗葬应地,福泽后辈,荫庇子孙,他的孩儿该是聪慧绝顶。
可他那儿子——
信中得的消息却是资质平平。
更引得写信之人抱怨连连。
那是一手温婉的簪花小楷,喜怒嗔言,皆率性而为。
透过字,透过那一张张带着女子香气的帝尧麻笺,他好似能见到当年那一明媚率性的女子。
她又哀又嗔,还有几分缠绵,好似在责问他。
安郎,说好的我们孩儿能聪慧不凡,为何失诺。
“橘娘,终归是我失察了,先祖错葬他地,应地旁落他人之手,更累得我们的铭儿失了聪慧,惭愧惭愧。”
徐安卿负手而立,朝北面看去,良久才是一叹。
“不过莫忧——”他话锋一转,想到了什么,面上又添几分把握。
“眼下不知太行踪迹,应地难寻,不过聪慧这一事,倒是还有旁的法子或能成。”
车轮辘辘而行,一路往建兴府城的方向而去。
……
建兴府城。
瞅着下午天气好,王蝉进屋拿了钱袋子,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出门。
无他,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不日便要回建兴府城了,她爹去书院不说,还得先去一趟绣坊,准备买一身好看的行头。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扮相,面见先生,王伯元也想留个好印象。
王蝉赞同,“我瞧戏台上都唱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爹爹是得买一身好看的,价高一些不要紧,唔,一会儿再去剃头匠那儿修修面,理理发,精神精神。”
“哎,”王伯元不赞同,“寻常衣物便行,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山长更不会如此。”
“这不是临着年节了,爹想着给你也买几身新衣裳,这几日忙着做文章,都没空陪我们阿蝉——正好,一会儿到了绣纺,爹再给你买几个香囊配饰,就当爹给阿蝉赔礼了。”
王伯元师从崇德书院的陈季友陈先生,对山上徐安卿也是钦佩得很。
那是个两榜进士,也曾为京畿高官,是厌了倦了官场浮沉,这才回建兴立一书院。
书院里藏书万千,为穷学子提供了浩瀚的书海,王伯元年轻时便喜欢在书楼之中。
带一竹筒的清水,他能在书楼里待上大半日。
席地而坐,鼻尖满是书架上纸张的墨香,思想沉浸在书海中遨游,时光过得飞快。
王蝉脚步顿了顿,“山长姓徐?”
王伯元点头,“对,徐安卿徐山长。”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袖里乾坤中还藏着好些封的鲤鱼信,一人唤太行兄,一人唤徐斋主,王蝉听得一句姓徐,不受控制地,后脖子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徐山长多大年纪了?家中有几个孩儿?会不会聪明?徐山长是不是对自己的孩儿特别严苛,想要他很聪明?”
王蝉试探着问。
天下姓徐的人无穷多,徐斋主只得一个姓,不知是何人。
不过,他既然不辞麻烦的迁坟,又求到了太行真人门下,就为了求一处祖宗荫庇后代聪慧的应地。
想来,他对孩子的要求颇为严苛,应也颇为疼爱。
王伯元:“山长志在山水学问,一生未娶,哪来的孩儿。”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