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没有成亲——
也没有孩子?
王蝉稍微松了松提紧的心神, 不过,她瞅着王伯元的眼睛里还有担心。
王伯元:“怎这样瞧阿爹?是阿爹脸上有什么吗?”
说着话,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 颇为清俊的脸上爬上了羞赧之色。
这些天忙着读书写文章,都没有好好地打理自己,胡子邋遢,冬日天寒, 面上还起了些皮子……
埋汰,着实埋汰!
阿蝉说得对,一会儿是要找个剃头匠, 好好地理一理自己。
临近年关,剃头匠都忙得很, 手艺好一些的, 在店肆边赁了间小屋子, 因此, 刮面理发的价格便高一些,毕竟在店里也体面。
也有少本钱的, 一根扁担挑两个屉子,前头装着滚烫的热水, 后头是一应的家什,吆喝两声, 便将生意做开了。
今儿天气颇好, 暖阳高挂, 柳树下河堤边,剃头匠正忙得厉害。
王伯元看了一通,没有寻到空挡的剃头匠, 决定还是先逛着。
王蝉瞅着王伯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王的缘故,她阿爹撞邪的次数真有些多。
吴家那一摊事,是老的退了,小的又来!
一个想收着人做女婿,一个想认着人做阿爹。
崇德书院的山长姓徐,和徐斋主一个姓氏,虽然阿爹说了,这徐山长一把年纪了也未娶媳妇儿,更没有孩儿。
但莫名的,王蝉的心里还有些不放心。
街上热闹得很,街边的店肆鳞次栉比。
卖酒店肆门口,酒香扑鼻而来,酒旗迎着风飞扬,不远处便是书肆,王蝉一路走一路瞧。
许是都听说了崇德书院的山长要回建兴了,好些书生都出了门,或是在书肆,或是在酒楼茶楼相聚。
一壶清茶清酒,高谈阔论,相互辩驳,好不热闹。
王蝉的视线扫过书肆,正好瞧到搁门口的几本书。
那是最近卖得畅销的作品,多是话本子,其中,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前些日子在茶楼引客颇多的《鬼夫夺妻》。
四字中,鬼之一字蜿蜒而下,如阴暗处淌出的污泥,却又像血痕。
王蝉:……
阿爹的故事都出书了呢。
王蝉上前翻看了几本,越看越是叹气。
做书生危险,做姓王的书生更危险!
十本奇诡话本里,有五六本的书生姓王。
“爹,咱好好用功,以后不能做王秀才,要做王大人!”
做了大人,邪门事应是能少一些了,她也不用这样担心。
王伯元:……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又遇到什么了?
还不待王伯元开口相问,王蝉瞅到什么,脚下的步子一停,面上露出欢喜之情,一指前头的绣坊。
“爹,香衣纺到了,咱们挑衣裳去!”
……
说是绣坊,卖的是绣品,更是成衣,王蝉才进铺子,便被里头一件件的成衣吸引了目光。
铺子很大,一件件成衣或华美,或婉约,或大气,或小家碧玉……紫的粉的蓝的布帛柔软,从外头茫茫白雪地进了这一处绣坊,好似一下便入了春的园子。
“阿蝉你自己挑着,爹去旁边瞧瞧。”
王伯元去了隔壁,男子的衣裳在另一边。
“嗯,”王蝉亮晶晶着眼睛,瞧哪个都舍不得挪开视线。
衣裳好看,布料也好看,店里还有香气弥漫,不愧是唤作香衣纺的,角落里摆了几瓶的腊梅,冷香扑鼻而来。
……
“放开我,我和你没半点关系了,你要是再拉拉扯扯下去,仔细我去府衙报官!”
这时,绣坊前头有混乱声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女子愤怒得有些尖细的声音。
动静颇大,闹得好些人来瞧。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外头路边的,更有香衣纺的客人。
临近年关,一年到头的辛勤都不容易,勤扒苦做的,攒了些银子,都想着给家里人带一些好的,成衣价贵,扯上几尺的布料也成,让媳妇闺女儿都高兴高兴。
毕竟婆娘闺女无钗裙,养家男儿面上也无光。
因此,店里的客人颇多,各个都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探头去瞧。
一时间,大门处被堵了个密麻。
王蝉来得迟,被堵在了后头,打眼看去,倒是没瞧到闹事的人,反倒看到黑压压的几个脑袋。
“这不是白公子么?”有人认出了拉扯着女子的男子,微微眯了眼去瞧。
“白公子,什么白公子?”有人闹不明白。
“白公子你都认不得了?也是,如今一看,只这几年的光景,白公子瘦了也老了,一打眼没认出来,属实也正常!你仔细再看看,他呀,是醉仙楼的东家,白师茂白公子!”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目光都被人吸引了去。
醉仙楼谁不知道啊,老字号的酒楼了,酿酒格外的有一手,更有仙人喝了都醉酒的名头,因此得名醉仙楼。
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前几年醉仙楼再酿不出好酒,便是寻常的酒也比别的地方滋味寡淡。
手艺人家,甭管生意做得多大,店肆开得多豪华,一朝没了手艺,那生意便一败涂地了。
毕竟是吃到嘴巴里的东西,舌头都挑剔,味儿做得不地道,便没有买单的。
生意起来不容易,败下去却快得很,如今,城里已经没有醉仙楼了。
也有人拧眉,盯着前头的人嘶了口气。
“不对哎,我可听说了,什么白公子白老爷,那都过去的事了,醉仙楼败了,白师茂如今就一酒蒙子!可我瞧着,这汉子憔悴了些,倒也不埋汰。”
“对对,我也知道这事,说是醉仙楼不成后,白公子也废了,镇日去脚店买那掺了水的劣酒,还沾了赌,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啧啧,果然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听说日子过得和城外破庙的乞丐差不离,前一段日子还被好几个公子哥儿寻了一番麻烦——”
“可我如今一看,此人虽面上有疲色,眼下有青翳,但穿的一身衣裳可是簇新的,这料子,瞧过去应是不便宜!”
“难不成——他醉仙楼又起来了?”
人群中,大家瞧了白师茂,又相互问询,那醉仙楼是否又起来了?
别的不说,那酒的滋味着实是好。
醉仙醉仙,不止仙人喜欢,便是寻常百姓尝了,平时都想再喝喝。
吝惜银子的,那便少喝一点,三五日的浅咂上一碗,酒香浓郁,正好消乏,快活赛神仙。
“醉仙楼又开了?那敢情好!”有大嫂子喜上眉梢,“这不正好是年关了嘛,这醉仙楼要是再开了起来,滋味要是像以前那样好,咱就去打一坛,年节时候回娘家走礼都有面儿呢。”
说这话的大婶子娘家离得远,难得回去一趟,便想带些像样的礼,好叫阿爹阿娘放心,她呀,在城里日子过得不差的!
不过——
大嫂子瞧着白师茂拉住女子,瞧着白师茂又有些嫌弃。
醉仙楼的酒原先不错,应是东家不行,瞧,人品更不行,当街和大妹儿拉扯,这不是欺负人么!
白师茂拉住人,面有凄苦和讨好之色,“娘子,娘子,和我回家去吧。”
柳笑萍羞愤,“谁是你的娘子,我们没半分瓜葛了,滚,你滚!”
“娘——好好,我不唤你娘子,笑娘,笑娘,你、你是嫌我穷了吗?”
白师茂又急了起来,先是愤懑着一张脸,脸色膛红,紧着,他想起了什么,伸手一个用力,将意欲离开的柳笑萍又扯回,急急又道。
“我有银子了,笑娘,我如今有银子了,不穷了,我能养得起家,养得起你,我知道先前是我不对,是我伤了你,对了对了,你的孩儿,我们去把你的孩儿接过来,我有银子了,大把的银子。”
白师茂指天发誓,“我定将你那孩儿当做亲生的养,我白师茂在这立誓,如有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他又哀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知道错了,笑娘,瞧着咱往日的情分上,你再原谅我一回,我不赌了,咱好好过日子,这些年、这些年我想你想得紧。”
说到后头,白师茂数度哽咽。
柳笑萍羞愤极了,“晚了,你现在再来说这些做甚?”
人群中,听白师茂一声娘子,又听得一句将孩儿接回来,有人不解,也有人知前因后果。
只见一老汉叹了一声造孽,摇了摇头,指着柳笑萍便道。
“人呐,这一辈子最怕的便是波澜变动,变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折腾!其中最怕的,除了乍然横财,便是家道中落。”
乍然暴富,人揣着以前从未有的银钱,心情激动,以往不敢买的,银钱不是钱一般的去买,更有人眼红,毕竟原先是相差不多的阶层,凭什么你富了,而我还是老样子?不公平!上天不公平!
人一愤懑嫉妒,心便容易坏。
乍然暴富的人周围,有许多人会坏着心眼去做局,逃了这局,又有下一局在等着。
家道中落,以前挥金似土,大手大脚惯了,一朝没了银钱,不知道如何讨生,也不知道如何将铜板掰着花,人便也容易走岔了路。
“那是白公子结发的妻子,白家势败后,白公子典无可典,最后将妻子——”
听一句典,柳笑萍别过了脸,羞愤的红从脖子处一路往上爬。
她恨自己不争气,只听一句典,竟眼睛都红了,耳朵闷闷的响,好似围着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着自己。
柳笑萍手抖得厉害,手中的篮子都要攥不住了。
“你个老鸟又在胡咧咧什么!”这时,一句暴喝声起,打断了老汉和旁人说典妻之事。
是方才说要买一坛子酒,回娘家时做年礼的大嫂子。
她暴喝了一声后,扒拉开人群,两步便大步走来,叉着腰站在柳笑萍跟前,像是护小鸡的老母鸡一般,盯着方才说话的老汉,眼里都是嫌弃。
“什么造孽不造孽的,我瞧你才造孽,多久的鸡毛蒜皮事,这会儿又提出来讲,是嘴巴闲得慌吗?”
“要真嘴巴闲,前头有卖甘蔗,你去买一节来啃啃,别嘚吧嘚吧的嘴巴不得空,尽说些讨人嫌的话!”
“柳姑娘咱们走。”大嫂子去搀扶柳笑萍,还恶狠狠瞪了白师茂一眼。
“起开,这时候再表心意,早做什么去了!”
再瞧白师茂,听他说自己有银子,大嫂子一点儿也看不上眼,也不在意。
“有银子?呸,有银子又怎么样?当别人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啊,你啊,就是乡间低头那牛粪,端上锅蒸了蒸,你也不能成那馍馍!”
显然,对于白师茂典了妻子的事,大嫂子知道些许,而且还瞧不惯。
这下,她是连醉仙楼那名酒神仙酿也不馋了,年礼可以选的东西多了去了,何必逮着个遭瘟的人去买?
瞧见人要离开,白师茂急得不行。
“笑娘莫走,我有钱,我有钱……我真有银子了,你瞧你瞧!”
说着话,白师茂便去怀里掏银子金子,一个又一个。
抬起头,他冲柳笑萍笑得讨好,细细看,里头又带几分得意,居高临下的得意。
他如今可是又有银子了。
想要有什么样的媳妇不行?
想着笑娘,回头来寻笑娘,是他长情,是他恋旧!更是笑娘的福气。
众人都瞧傻了眼,冬日的日头也晃眼,一锭锭的银子金子在阳光下漾着诱人的光。
“乖乖,这白公子是哪里发的财?难怪穿的这一身衣裳不破了,醉仙楼——是要起了吧。”
“他唤做笑娘的是谁?”
“他先前的媳妇,两人和离了,白公子的老丈母娘凶着咧,一把镰刀横人家脖子上,不签和离书不行,命得丢!”
“嗬!这么凶的老丈母娘吗?多大的仇啊,还拿刀架人脖子上,好歹也是女婿,不都说宁破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么。”这是不知内情的。
“可不就是仇!”
大嫂子骂了一个,骂不了一群,白家的事当年闹得颇大,沸沸扬扬的,一个是富商败了家,紧着又是典了妻子,钱和桃色混杂在一起,谈论的人尤其的多。
当下,又有人想要再提这典妻一事。
有人探头,嘴巴一撇,眼睛滴流一转,又起了谈兴。
倏忽的,此地起了一阵风,风来得有些邪门,一下便噎了说话的人,只听此处呛咳不止。
好不容易停了咳,大家伙儿不信邪,瞧着白师茂拿出的金银锭子,又瞧向柳笑萍。
有人或是好意,又或是歹意,竟帮着白师茂劝了几句。
“柳娘子,以前你们也是有感情在的,建兴府城谁人不知?想当初,你们走在一起,谁不说一句天造地设的璧人一对儿?”
“典妻那一出事也是白家家道中落,他别无他法,这才出的下策——”
“总不能真叫一家人饿着肚子死在街头吧。如今,白公子瞧着是改好了,对你的心意不改,也不嫌弃你之前去了别人家,更说要把你的孩儿领回当亲孩儿对待……”
说话的婆子生了个覆船口,两嘴角像一艘船倒扣,说话时嘴角耷拉着朝下,有唾沫飞扬而出。
她瞅了瞅白师茂的银子,眼热得厉害。
白公子这样稀罕这柳娘子,要是劝回了人,她不得拿一份谢媒礼?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劝得更来劲儿了。
“你瞧瞧这银锭子金锭子,哟哟哟,白胖着哟……柳娘子你莫要不惜福,要换我是你,就是瞧着钱的份上,过往的一切也当云散烟消,当债勾了去!咱呀,都重新来过!一家人哪里没有磕磕绊绊的?戏文里都唱了,十年才修得同船渡,百年呐,修得共枕眠,这一世当夫妻,那是天大的缘分!”
“曾婆子这话倒也道理。”人群中有人低声应道,“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银子金子过不去,白公子瞧着又起来了,能寻她柳笑娘,也是她的福气。”
搀着柳笑萍的大嫂子赵兰香气得几乎要仰倒。
“这一个个眼瞎心又盲的,敢情,你们还不是一个两个地想吃这牛粪饽饽啊。”
柳笑萍正待神伤,听了这一句,握着赵兰香的手紧了紧,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大嫂子——”她感动。
曾婆子气得跳脚,“好你个利嘴的赵兰香,你说谁吃牛粪呢!”
“谁应就是谁,我瞧你吃得还很香呢!”赵兰香翻了个大白眼,“走开,别和我说话,你这味儿都要冲着我了。”
“你、你……还有你,你们也别和我说话。”赵兰香一指指了人群中的几个,都是劝柳笑萍回头的。
呸,说得轻省,当初遭罪的又不是他们。
以后恶心也不是他们。
嘴巴一撩一碰的事,自然能轻松说话!
曾婆子和应话的几人生气。
“这样的犟,和钱都过不去,我看以后是谁吃亏!连好意歹意都分不清,她柳笑萍一个嫁过人,又被自家夫婿典去别人家的,以后还想找哪个好人家?”
“白老爷是心好,这才不介意,你柳娘子倒好,真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不成?
话还未说完,这时,吹远了的风竟又打了个回马枪。
说话的人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股风有些邪门,好似专门奔着自己而来。
个个连忙抬手将自己的嘴捂去。
然而却迟了——
只听啪啪几声响,风好像有了形一样,像一双大手,干脆又利落地给嘴巴不依不饶的人两巴掌。
末了,风一卷,在众人惊呼的声音之中,将白师茂的银子卷了起来。
障眼的阴炁破去。
大家定睛一瞧,那儿哪里是什么白胖又晃眼的金银锭子,分明是纸糊的金银元宝。
更有冥钞万千,一张张铜钱样式的冥钞漫天飞扬,在众人惊惧和退避之中,沾了好一些在先前劝和的人身上,尤其是打头的曾婆子。
如覆船的嘴巴被冥纸粘了个正着。
“天杀的,这是什么?”曾婆子惊惧。
“钱,钱,是我的,都是我的钱!”白师茂急得不行,跳着蹦着去搂那些金银元宝和纸钱,眼里有不寻常的执拗。
只见他眼下的青翳深深,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愈黑,白的愈白,莫名有几分诡谲。
众人退避,“天呐,白公子这是撞邪了吧。”
柳笑萍只觉得一只手握了自己,有些小,热热又软软,她低头,眼睛瞪大,“阿蝉?”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王蝉拉着人往绣坊里走。
柳笑萍没动,回头瞧了眼白师茂,“阿蝉,他、他这是怎么了?”
怕王蝉误会,她急急又解释,“我不是还想着他,就是、就是瞧着人好像要出事,有些担心罢了。 ”
“我知道。”王蝉安慰了柳笑萍两声。
柳笑萍是心善,便是陌生人出事,瞧到了,她也担心。
王蝉盯着白师茂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半身纸衣穿在身,人一脚迈了棺材——没救了。”
随着王蝉话落,那阵风卷了金银元宝,又将白师茂卷在里头。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只见白师茂身上哪是什么簇新的绸缎衣裳,分明一半绵绸,一半的纸衣,便是他的脸,青翳深深,莫名好似都有些僵。
“要死了哦!”曾婆子翻了个白眼,脚一软,被旁边的人接了个正着。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