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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第71章

大世界 · 武侠仙侠 · 1.14 MB · 2026-08-29 21:21:40

第71章

  柳笑萍僵了僵, 瞧着前头的白师茂,两只眼睛都失了神。

  “他快死了?”

  “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他该活着, 活得穷困潦倒, 活得懊悔,佳节时候,得在旁人屋外的角落里蜷缩着,又冷又饥, 瞧着别人阖家团圆,他痛苦的清醒,知道自己典掉的到底是什么!”

  典妻典妻——

  典的不止是妻子, 更是家,是一个本该和美的家!

  柳笑萍喃喃, 声音一开始轻, 到最后的重。

  再抬头, 那一张芙蓉面上发丝微微乱, 看向王蝉时,眼里水光浮动, 有不甘和凄楚的神色,更有几分抓不住东西的无措。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灯一般的在她周围倒退。

  这一刻, 她瞧不到周围的人,眼里只有白师茂, 只有她和他之间的怨与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死了。

  轻轻巧巧的, 眼睛一闭便死去,死生事大,从此, 恩怨情仇当真如旁人说的那样,烟消云散一般地勾去。

  那她遭过的罪,心中受的痛,又寻谁去恨?

  都说人生如一本书,翻一页,便又是崭新的一页。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往后,该笑着面对之后的漫漫人生,去缔结更好的缘分,写更缤纷的人生。

  可她做不到。

  真见到白师茂,柳笑萍才知道,她以为事情早已经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怨和恨,在午夜梦回之时,不甘愤恨爬上心头,细细密密地啃啮着她的心。

  凭什么这样待她?

  凭什么夫婿能将妻子典了?

  她分明是人,不是一个物件。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柳笑萍哽咽,“这世道——这世道为何会允许男子这样待妻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女子,是差了男子什么吗?”

  明明女子也能赚铜钿,手巧又心思细腻,更有坚韧的一颗心,多少人是寡母一手拉扯长大,而男子,婆娘亡故,月余便又迎了新人。

  因为他们操持不来家里活。

  论性情,论品性,女子究竟差了男子什么?世道之下,竟如此被薄待!

  一滴滴泪滴落,带着恨,带着怨,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王蝉伸手,那滴泪落入她掌心,明明是凉的,却让人觉得烫手。

  “我也不明白。”王蝉眼里也是怅惘,更有迷茫。

  她抬头看向远方。

  也许等再一次的斗转星移,在无数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凭什么时,水花凝成巨浪,这世道便能有所改变——

  男子,便不能如此轻易地将女子伤害。

  “阿萍姑姑莫哭了,他已经得了报应,这便是他的报应。”

  柳笑萍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就见街道上,白师茂疯了一样地去搂漫天的金银元宝,目露痴狂。

  “我的、都是我的——”

  他跪在地上扒拉,冷冷的石头磕在膝盖上,又硬又疼,却也换不回清明,看着纸钱元宝,仍以为是金银锭子。

  “不许抢,谁也不许抢!这些都是我背棺椁换来的,是我辛辛苦苦背棺椁换来的。”

  白师茂挣扎得太过,扑腾的动作太大,一半绵绸一半纸衣的袄子破了去,露出了瘦骨的肩背。

  王蝉瞧去,正好瞧到他背上的一道纹身。

  只见纹身殷红似血,却又比血的颜色更深一些,像血落了泥地,静等两日后沉积的深红,上头,一口巴掌大的棺材正好刻在肩胛骨的位置。

  王蝉意外,“原来是他。”

  阿霖和小念口中,在烂木庙里背棺的人。

  柳笑萍朝王蝉瞧去,“阿蝉先前见过他?”

  “不曾。”王蝉摇头,“我方才还意外,为何他身上有如此深的阴炁缠身,原是背了棺。”

  只略略一想,王蝉便知,白师茂定是瞧见过鬼阿婆王浴兰,知道她虽为鬼物却公道,更是有一棺椁的财宝。

  只要为她背棺,她便予人酬劳。

  因此,白师茂这才执着着背棺。

  只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被人在背上纹了棺的纹路,这纹身的颜色是阴煞炁重的血液,白师茂自然成了阴间的背棺人。

  背一口棺,得阴间钱财。

  一鬼求人相助,一人求财,银货两讫的事。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吃这碗饭。

  走阴人,除了生辰八字,更应是生来便不哭的人,口中含阴间一道阴炁,这辈子才能咽得下这口饭。

  而白师茂,显而易见的,他出生时定然哇哇大哭过。

  不是走阴人,却吃了阴间饭,这才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

  果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白师茂。

  只见三两个穿着破烂袄子,面上泥垢的乞丐听得一声声钱、钱,心动异常,不顾别人的白眼,拄着竹棍,手捧着破碗,硬是挤了过来。

  这一挤,漫天的纸钱沾了好一些在身上,尤其是面上有疤的人。

  瞧清了白师茂的脸,这些个大乞丐各个瞳孔紧缩。

  “鬼、鬼!”有人抖着手指着白师茂,有吓的,也有冻得,磕绊着牙齿说不清一句囫囵话。

  “什么鬼?”周围的人又惧又爱瞧,各个缩着脖子挨一道,瞧了白师茂又去瞧乞丐。

  “这白公子是撞邪了吧,捡了鬼丢的钱?这鬼厉害呢,我们方才也被迷了眼,以为是金银锭子,啧啧,成色特别的好,晃眼得人心痒痒。”

  坊间都有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他们方才啊,就是被迷了!不过人这么多,定不会被吓。

  青天白日的,纸钱满天飞也没啥怕,就瞧瞧热闹,回头过年都有话头谈哩!

  想着过年时候,亲朋好友都听自己吹大牛,大家伙精神一振,挨在一起都没那么怕了。

  乞丐瞧众人像瞧傻子。

  “邪门呢!就是他就是他,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背了好多棺材,月亮都冷得很,像是长了毛一样,众鬼从棺材里出来拜月,所谓鬼影憧憧,人影萎萎,说不得那些鬼都藏他身上呢。”

  “你个老酸儒还在说什么酸话,——快跑啊!”

  “哦哦,对对,跑啊。”老乞丐撕心裂肺一声喊,众人的心肝都被惊得乱颤。

  瞬间,知道背棺诡谲的乞丐都跑了,像有恶狗追撵,棍子丢了,烂草鞋也跑丢了,冰天雪地也不怕冷一般,赤脚粘了洒了一地的纸钱——

  有胆子实在大的,心怀一分好奇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

  这一看,正好对上白师茂伸来的手。

  只见他眼睛无神,带着莫名的奇诡,黑的眼珠愈发的黑,白的眼仁愈发的白,暖阳下也让人后背冒凉汗,冷不丁的,他好似恶鬼披着人皮,抬眼便要皮笑肉不笑,紧着将人魂勾走。

  “娘呀,吓死我喽!”

  白师茂不睬,这会儿,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纸钱吸引着,盯着人的脚后跟,僵着步子跟上,要去讨回属于他的纸钱。

  “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银钱,你们不能拿走。”

  “……笑娘,笑娘啊,我又有银子了,跟着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被盯了脚后跟的人吓得七魂去了六魄,那唤做疤哥的人腿还伤着,瘸着脚跑不快,被拥挤的人群一挤,他又跌在了地上。

  手被踩了,腿被压了,这个脚丫子踩过,又来另一个脚丫子,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鼻青脸又肿。

  “娘呀!”

  “快跑快跑,遭瘟的追来了!”

  闹闹轰轰过后,很快,绣坊这一处又安静了。

  那阵风卷着金银纸钱往前,引着白师茂跟着往前,很快,香衣纺这一条街前,同样不见白师茂的踪迹了。

  ……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

  王蝉拉着人旁边走了走,掌心一翻,水炁在掌心凝成水团,帕子一拧,递给了柳笑萍。

  “姑姑擦擦脸,风大着,仔细吹疼了。”

  “谢谢阿蝉。”柳笑萍接过帕子,往眼睛上一覆。

  热乎乎的帕子缓了因落泪而刺痛的眼,更暖了一颗被世道伤得累累伤痕的心。

  一旁,赵兰香在一旁瞧了,眼睛都瞪得老大。

  乖乖!这水是哪儿来的?

  怎能掌心一翻,就出现水团了?瞧着那帕子,这水还是热乎的!

  听得一声阿蝉,赵兰香皱着眉苦想。

  这名儿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片刻后,她一拍大腿,“我就道为何耳熟!姑娘莫不是最近都在传的阿蝉姑娘?”

  王蝉:“我叫王蝉。”

  赵兰香:“对喽对喽,听说是姓王,阿爹还是个秀才公呢!”

  柳笑萍朝人看去。

  赵兰香自来熟,“大妹儿不知道?”

  “府城的事我是不知,不过阿蝉有大本事,我是知道的。”柳笑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瞎了几年,一双眼便是被阿蝉医好。”

  平复了心情后,柳笑萍的声音温婉又好听。

  瞧了眼王蝉,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兰香。

  “我常居故乡胭脂镇,数年未来府城了。今儿来,是和胭脂镇长乐绣纺的掌柜一道,要来府城挑一些时兴的布料,再拿一些新的花样图纸。”

  王蝉笑了笑,知道柳笑萍不止是应了赵兰香的话,更是应了她的话。

  赵兰香看着柳笑萍,眼里怜惜更甚,是个命苦的娘子。

  “幸亏吉人天相,碰到阿蝉姑娘了,以后啊,定是否极泰来,一辈子都是顺顺当当的。”

  “谢大嫂子。”柳笑萍感激,“方才也谢嫂子替我出头。”

  “哎,这有啥,就说几句公道话的功夫!坐坐坐,咱们坐这儿说话。”

  赵兰香热情地拉着人,往绣坊前的榕树下的石凳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事儿奇着呢,前些日子啊,西市那儿出了个没心肝的牛旺,拿着死人尸体变兽禽,还卖得死贵死贵,老话都说了,同行是冤家,这话半分不假,你道他还做了啥?他呀,还把死对头的同行马二一变成了一只活羊!”

  “得亏有阿蝉姑娘,只用一口锅,几块薪火,将羊羔架在上头,不消片刻,活羊就成了活人!”

  赵兰香越说越稀罕,盯着王蝉瞧了又瞧。

  神仙人物,当真是神仙人物!

  要不是有她,那马二一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大冷的天,羊肉做了锅子,毛皮做一身暖和的小袄子,马二一的婆娘还到处寻人,没想到丈夫一身皮是穿在别人身上,肉更是进了人肚子。

  赵兰香只想了想,都觉得骇人。

  “方才那道歪风——呸呸!哪是什么歪风,分明是一道及时风!”赵兰香眉眼都洋溢着高兴。

  “那风——”她试探地问,语气却肯定,“也是阿蝉姑娘招来的吧?”

  王蝉有些羞赧。

  “那些金银都沾着阴炁,阴炁蒙蔽下,瞧着才像金银锭子,不知是不是吓着人了——”

  “吓得好!”赵兰香解气,扬眉吐气一般,还不待王蝉说完,立马便接了话头。

  “省得那些个人嘴里胡咧咧,尽把牛粪蒸了当饽饽吃,吃得是满口恶臭!偏生还以为自己香!”

  王蝉被逗了,这婶子圆乎乎的,嘴巴利索,心眼也好。

  赵香兰犹豫了下,瞧了眼王蝉,颇为为难地开口。

  “阿蝉姑娘,既然今儿遇到你,咱也是缘分,你可否帮婶子瞧个事儿?”

  王蝉意外了片刻,连忙道。

  “自然可以,婶子莫要客气,修行之人修心,更要惩奸除恶,驱邪治鬼,只要我能搭把手,定不留余力。”

  赵香兰欢喜得不行。

  果然,这神仙样的小姑娘和别人说的一般模样,不止模样生得漂亮,心肠更是一等一的好!

  “我也不让姑娘白忙活,我们也知道规矩,断没有只沾便宜的道理。”

  赵香兰瞅了眼王蝉,又往香衣纺瞧。

  “姑娘是来买衣裳的?哎,别拒,我可都瞧见了,方才你跟着个书生郎一道来,想必,那便是令尊王秀才吧,我这店里男服卖得也好,好些个书生都来买,说是崇德书院的山长难得回一趟书院,大家紧着见先生,都想穿身体面的。”

  “今儿姑娘挑的几件衣裳,咱都不收铜钿,送姑娘了。”

  王蝉这才知道,面前这圆脸肤白、瞧着又有些胖的婶子竟然是香衣纺的掌柜。

  “进来进来,进来喝盏茶。”日头虽好,数九寒冬的风却也寒,不一会儿,赵兰香便被风吹得脑壳有些疼。

  她扶着脑袋,迎着人进了香衣纺。

  ……

  “我姓赵,闺名兰香,也因为这,这一处的成衣铺子我接手后,便起了名儿唤做香衣纺。”

  赵兰香瞧着自己的铺子,回想自己数年的辛勤和心血,感慨颇深。

  王蝉落座。

  柳笑萍冲王蝉笑笑,又指指店铺,示意她先去瞧衣裳和图样。

  “萍姑姑先忙着去,等事儿忙完了,咱一道去七弯街。”

  王蝉理解,柳笑萍来府城可不是贪耍,得瞧时兴的样式,再采买合适的布料,胭脂镇是小地方,流行的衣裳配饰比府城慢上一步。

  而府城,又是紧着京畿流行的样式。

  赵兰香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

  王蝉瞧了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打开。

  只一刹那,红布映衬得屋子里好似也有了光彩,匣子里是一套的新娘吉服。

  红绸柔软,上头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的纹路,繁复又精细,红盖头上更是绣了龙凤呈祥的样式,一看便是绣工不凡,花费了大功夫。

  赵兰香伸出手,摩挲了下吉服,眉眼微垂,有几分叹息。

  “这吉服有两件,只其中的一个新嫁娘,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

  王蝉听得认真。

  赵兰香娘家在建兴府城下头的一处县城,唤做淮县,赵香兰有一个侄女,唤做巧娘,一双手当真是巧,脑子也灵活,花样只要她多瞧两眼,便能临个七七八八。

  画得出,更能绣得出。

  琢磨不透的,她多琢磨上两日便知道其中的针法,让人都道她阿爹阿娘名儿取得巧,这般手巧内秀,可不是巧娘么。

  小县城地儿小,人也少,讨生活自然没有府城来得容易。

  再加上,府城更有姑姑开了成衣铺子,巧娘便辞了家里人,来到了建兴府城。

  她从针线的小绣娘做起,熬了几年,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到最后是香衣纺的大师傅。

  年纪虽轻,手艺却很是不错,生意接了一单又一单,很是为自己攒了一笔嫁妆银。

  赵香兰抹了眼睛,“……我这侄女儿当真勤快,道一声勤扒苦做也不为过,人内向,性子也静,是做绣娘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不容易,给不了太多的支持,她想为阿爹阿娘分担,便说了自己攒嫁妆,便是这嫁衣,她绣了自己的,还接了别人的单子,嫁衣一绣绣了俩,夜夜点了灯烛到子时,就为了不耽误吉时。”

  定了巧娘另一套吉服的,是同为淮县的小娘子。

  淮县最大的卫氏米铺家的千金——卫舒窈卫小娘子。

  卫小娘子不擅针线,倒受了家里生意的影响,尤其擅长扒拉算盘,算得一手好账。

  因此,一次进城,她寻到香衣纺,听得巧娘也是淮县的人,就是嫁人的吉日,卫赵两家都差不离,直道缘分。

  她算了算,格外利落地给了巧娘银袋子,阳光照在她面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更添几分爽利之气。

  “巧娘手巧,也帮我这吉服一道做了吧,我呀,有这功夫就多扒拉几下算盘,也多赚些铜板,算算功夫,付了巧娘你的银钱,我还有结余,不亏本不亏本,是个划算的买卖!”

  她笑了笑,露出个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

  香衣纺。

  王蝉低头瞧了眼吉服。

  还有一个吉服留下?是哪个新娘子出了岔子?

  “后来呢?”

  王蝉看了眼赵香兰,见她抹着泪,迟疑了下,心中有了推测。

  “可是巧娘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是巧娘,是卫小娘子。”

  还不待王蝉瞪大了眼睛,赵香兰又拿帕子擦了擦泪。

  许是擦拭得用力,搁下帕子后,她朝王蝉瞧来的眼珠子有些红,血丝密布,瞧过去有几分怖意。

  “可是——”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红嫁衣上,赵香兰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住脖子一般,惊惧又害怕。

  “可我们觉得,不止卫小娘子出事了,巧娘应也出事了……”

  “我阿兄前些日子传回来信,信中有些苦恼,提了一句让我颇为在意的话,阿兄说、说巧娘不像巧娘,倒、倒有些像卫小娘子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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