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木桨撩起水, 淅沥沥落入了江面,王蝉愕然,桨悬于半空之中。
“你娘?你亲阿娘?”
“为何?可是她被人哄骗了?”
船的对面, 阴魂附的白骨面上有苦涩, 低着头摇了摇头。
“是,我的亲娘——”
“无人、无人骗哄她,她知我死于马蜂蛰咬,魂也惧那小小的蜂虫, 瞒着我的妻儿挖了坟,草席草草一裹,把我埋在这一处地。”
王蝉不解了片刻, 见他没有继续说,也不再问。
这世间事不是事事都能说清, 人人皆有难言之隐, 尤其事关亲娘。
亲子亲娘, 这般狠心相待, 善良的人只会将痛咀嚼吞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事儿做得不妥, 不想说出来让旁人笑话。
直到千想万想,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才痛苦地问旁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他。
……
王蝉拿出自己方才在蜂群中敲下的石头, 细细又瞧了一翻, 眉眼都带笑。
“真是一方好石头, 今儿运道真好。”
紧着,她将石头往水里一浸润。
流水潺潺,带着冬日的冻骨, 清冽澄莹,石头上多余的灰和杂质被洗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花绿宝的纹路愈发的好看,花花搭搭的。
“小姑娘,你撬这石头做什么?”
陈明德难得的生了好奇心,转头瞧去,就见江面有点点的灵汇聚而来,如夏日江边的流莹。
光在小船边凝聚,成一盏朦胧的灯盏,更有灵光在王蝉的手中凝聚,成了刻刀模样。
一雕一啄,原先嶙峋的石头在她手下成型。
是马蜂的模样,薄薄的蜂翼,细长的蜂身。
令人惊奇的是蜂的眼睛,棕红、浅绿、深绿……有细密的花纹在眼睛中处盘旋缩小,各色夹杂,如虫类的复眼。
“这——”陈明德只觉得神魂有些恍惚,头重脚轻一般,又似有天旋地转,瞧着的蜂眼纹路明明细微如尘,多看了几眼,这会儿却忽大忽小,有什么贴面而来,又飘忽远去。
“还瞧,再瞧你就被收进去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紧着,一道灵落在陈明德的眼睛处。
清凉凉的灵冲到灵台,像泼了盆凉水,他这才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
再看石头,陈明德觑了一眼,连忙又扭了头不敢多瞧。
“小姑娘你这是——”他磕磕绊绊,指指石头,又指指自己,“这石头、我我,嗐,我方才多看了几眼,好像一头要栽到石头里去了。”
不该啊,身为阴物,他只知道槐木、杨树……这样的鬼木能藏阴魂,倒不知道石头也可以。
“这是养石,”王蝉瞧着石雕,愈瞧愈满意,鞠了一捧水将石灰石渣涤去。
“对了,我叫王蝉,是个养石人,你唤我一声阿蝉就成,行了一程路,还未问伯伯你唤作什么呢。”
被唤做伯伯的陈明德一窒:……
他也不说话,默默将脸整个脸埋到了水里。
“陈明德,我叫陈明德,是东桔县斧头村的人,我死的时候,我媳妇才做了寿面,给我过了二十三的生辰——”
“欸——”王蝉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从水里抬起头,牙齿咬了下,在二十三这个数上咬了重音。
王蝉瞪眼瞧了下,明白了什么,倏忽一笑。
“哈哈,失礼失礼,原来不是伯伯,是陈大哥呀,眼拙,是我眼拙了。”
一汪江水好似真将阴魂的泥和灰洗去,阴魂附着白骨,有时能露出白骨森森,有时也长出了血肉。
水炁凝的灵如天上月入人间,朦胧着水面,反射水光。
能瞧出,小船对头这阴魂是个面容生得比较成熟的大哥。
皮肤有些黑,鼻子圆钝,鼻孔微微朝天,说话时微微翕动,似在嗅着炁。
脸也圆圆的,眉毛耷拉。
这样的面容,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等到了三四十岁,还是这样。
不显老,因为早早就老了。
王蝉又瞧了眼,偷偷笑了下。
陈明德:……
他悲愤,“我死时真才二十三,我媳妇才给我做了长寿面。”
“是是,所以我唤了你陈大哥嘛。”
王蝉带着雕好的石头入了阴地,陈明德也跟上了。
听到这话,陈明德倒不好再嚷嚷了,觑了眼王蝉,总觉得她口中这声陈大哥和伯伯没有区别。
不走心!
阴地。
黄沙漫漫荒凉地,亡魂麻木着脸赶路,或老或少,当真应了那句黄泉路上无老少。
王蝉回头,“你要是不介意,等我忙完事,我替你这身白骨寻一处葬地。”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阴物自是在阴间更好些,像陈明德这样枉死的,只等过完未尽的寿数,便能投胎了。
不过,也有一些鬼不愿意投胎,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人怕死,鬼怕托生。
托生了,又去人间做一遭牛马,辛勤忙碌一辈子,回头再看,才知出生那一刻为何嚎得这样大声。
陈明德耷拉着眉眼,有许多心事一样,没有说话只叹气。
“唉——”又一声鬼气叹出,犹在口中。
下一刻,陈明德瞧到了什么,鬼眼瞪得老大,气都忘记叹了。
只见王蝉拍了下石头,一道灵光入石中,那方花绿宝的石头上有马蜂的虚影腾出。
虚影飞掠而过,阴地里游荡的魂灵少了一些,个个是无头之鬼。
再瞧王蝉,陈明德两股颤颤了。
何方神圣?
莫不是个抓鬼炼鬼的邪修?
不好——
他危矣!
魂和骨都在人手上呢。
王蝉:……
她一眼就瞧出了陈明德心中惊惧的,太明显了,怕得阴魂险些附着不住白骨,圆脸成骨挝的白骨,磕磕绊绊地上下牙打战。
王蝉没好气,“怕什么,要真想要害你,方才在江河上,你瞧着这方石头入迷,这会儿都被收进去了。”
“再不然,我把你留马蜂窝下的悬崖不管,你再吓几日,魂也都被吓没了,还用得着这样哄着你,我闲得慌呀。”
对哦。
陈明德恍然,一副不聪明的模样。
他挠了挠脑袋,耷拉的眉眼有悻悻之色,“阿蝉姑娘,那、那你收这些阴魂是——”
王蝉转头,目光落在前头的阴地,眼里有立誓言的坚定。
“我要帮他们找回脑袋。”
“找回脑袋?”
陈明德这才注意到,这些无头鬼是有些不寻常,
手中也没有提着脑袋。
一般来说,无头鬼多是作恶之人被行了斩头刑,脑袋会提在手中。
阳间要是有人收敛缝尸,魂灵也能完整,只脖子处一圈的缝痕。
无头鬼生前行恶,死后是大凶之物,陈明德的鼻子翕动了下,却没有在这些无头鬼的身上嗅到大凶的邪气。
王蝉意外,“你能嗅炁?”
她一指指了无头鬼,“你瞧他们的伤口,不是刀口,是野兽利齿啃啮,都是些枉死的,只有冤炁,没有邪恶的凶炁。”
陈明德定睛一看,果真如此,伤口和刀口不一样。
行刑的刀利,伤口便齐整,刀不利,那便是翻砍的痕迹,和野兽咬食有着本质的不同。
马蜂的虚影在阴地掠过,嗡翅的鸣叫声应和着桀桀呼呼鬼啸,一个个无头残魂入了马蜂的复眼。
那是这方花宝绿石的石中炁所在。
细密的孔洞,蜿蜒内里,如山崖下那一窝窝的蜂巢,空间无限。
“收!”虚影重新没入王蝉手中的石雕之中。
王蝉再瞧陈明德,有些意外他能嗅炁食炁,也就是坊间常说的食炁鬼。
陈明德躲闪了两下目光,末了叹气。
“是,我能食炁,也就是这样,我才被我阿娘掘了坟,尸身草草葬在了悬崖下头,明知我死于马蜂口下,却要埋我在那一地——”
“她、她就是想用马蜂克我。”
陈明德也委屈得紧。
东桔县斧头村的陈家,在村子里也是有名头的。
只不过和一般善事扬名不同,陈家出名,是因为上一代人的风流韵事而出名。
“……我爹死得早,我娘没办法负担一家子的生计,又不想改嫁,就寻了个没有宅子的男子入赘我家,那时,我娘肚里还怀着一个。”
人人都以为陈母生的是前头夫婿的孩子,只当是遗腹子,但几年下来,小孩越长,反倒和后头招进来的女婿相像。
村子里众说纷纷,指指点点,都十里八乡的,也有些别处的媳妇嫁村里,陈家人这才知道,后头招进来的女婿,哪里是什么逃荒来的汉子,分明是陈母的表亲。
早些时候两人便有私情,只家里人不允,拆散了人,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
听得陈母夫婿病重,那表兄丢了家里的媳妇,只撑了条船便寻来。
陈父缠绵病榻的时候,两人就死灰复燃,重新有了牵扯。
陈明德:“……我阿爷阿奶气得不行,将人都赶了出去,我娘说那是爹起的房子,她凭什么没份,她也有份!”
“乡下地方的屋子,我阿爷阿奶左思右想,叹着气也没要,我娘说得对,她也有份,当初造房子,挑沙晒土砖伐木头,她也搭了把手……后来,阿爷阿奶卖了家中的几亩田地,带我去了县城里讨生活。”
老人家勤干,又通人情世故,县里又有个族亲是个有本事的,扯扯名头便能沾点风。
西城一整处地的夜香,都被陈家阿爷阿奶包了下来。
别瞧收夜香这活计埋汰,多的是人抢着占地盘。
毕竟,收夜香收钱,卖夜香肥田也赚钱,做的是无本的生意。
几年下来,陈家很是赚攒了笔家当。
陈明德叹气,“算是在东桔县站了根脚,以后是县城里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