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梆!梆!”
“关门关窗, 防火防盗。”
东桔县的夜晚很安静,二更天的梆子敲响,更夫提着盏竹灯打小巷子处走过。
昏暗的灯影将影子拉长, 月亮只弯弯一点儿的月牙, 薄云笼来,那点儿光辉便被遮掩了。
城西的陈家还亮着灯烛。
“还说是县城,太阳一落山,满大街便寻不到几个人影, 还不如咱们斧头村热闹呢!”
“要是在村子里,这会儿我还能叫大虎几个来家里耍一耍马吊,热闹热闹, 正好近来天冷,白日也不忙着起床做事。”
陈厚财正在烫脚, 听到梆子声, 抬眼看了眼窗户外头, 撇了撇嘴, 为县城的萧条不满意。
一个个懒货,睡得恁早!
都不如他们乡下地头的汉子勤快!
“你知道什么, ”妇人轻斥了一声,扔了块擦脚布过来。
只见她细长的眉拧着, 在院子里走了一遭,动动门栓, 想着不保险, 又拿棍子将门顶着了。
窗子也都检查检查, 见都锁了,这才安心。
屋舍里有香火的烟炁,嗅上去颇为好闻。
“对了, 明礼,明礼没出去吧。”
她不放心,又去了西屋看了下,见床榻上的被子有凸起,这才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
“香娘,这都怎么了?”陈厚财塔拉着鞋子,跟前跟后,见她这幅小心戒备的模样,很是不解。
如今一想,城里的人也是这样,早早便歇了不说,门户紧闭,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不响亮,蔫嗒嗒的,没半点儿劲,听着是个老头儿。
白日时候,城里的人也少言语。
原先只道县城里的人桀骜,看不上他们这等小村子里来的,行事说话土气,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如今一看,这里头有内情啊。
钱月香停了脚步,将屋子里洗脚水往院子角落的水渠泼了泼,左右瞧了下,这才压低了声音。
“财哥,你才来县城不知道,前段时间这县城不太平,闹鬼闹得厉害——”
“听说那鬼东西专门抓汉子,吸他们的阳气,死好几个了。”
“义庄里的尸身还在,一条条的黑棺木,吓人的咧,听说肚子鼓囊囊的——”
“剖开一看,里头冻得硬邦邦,太阳一晒,有恶臭的黑水淌出——大家都说了,那是鬼唾,这些个汉子不讲究,和鬼亲了嘴,吃了鬼唾沫才这样。”
坊间都传开了,是个美艳的美人鬼。
听说那双眼睛生得好啊,一瞥一转,像是会勾人的虿子,被她瞧上的人傻呵呵地,抓着人的袖摆便跟上。
死的时候脸上都僵着笑,像新郎官一样。
“嗬!”陈厚财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回走,气急败坏。
“县城里有这样的大事了,你还拉着我和明礼来县城?”
“你说说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诚心害我们父子不成?明礼还早我这么多日子来县城,他生得又壮又俊,正是那鬼娘子喜欢的模样,岂不是险些就被害了?”
“不成不成,”陈厚财连连摆手,家产有什么重要的,命才重要,人要没了,这银子房子,都不如纸糊的好用。
纸糊的烧一烧,起码下头地儿还能用!
“这地儿不能待了,明儿我就带明礼回去。”他一锤定音,拿出了当家做主的姿态。
“有什么打紧,该急的是县老爷,还有城里爱耍的富户,我们平头百姓的,夜里关紧了门过日子,怕啥!”
钱月香唬了脸生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回去回去!在斧头村那样的地方,一年赚多少银子?这些年我跟着你过苦日子,我是过得够够的了!还有明礼,明礼也苦!”
“眼下明德没了,家里的生意还在,别瞧是倒夜香的活计,埋汰上不得台面,这其中门门道道,赚得很呢。”
“收夜香收钱,卖夜香收钱,一门生意两头赚,这世上哪里找这样的好行当。”
钱月香指指屋子。
才十几年的光景,一个老妪和老大爷带着个小娃娃进城,一开始赁着人的屋子住,一间小小窄窄的西屋,祖孙三口挤一处,太阳从早晒到晚,夏天热,冬天冷,寒风一吹呼呼响,是透心的凉——
到现在,东桔县城湖里街街尾的宅子,两小层的木头土砖宅子,堂屋、灶房、东厢、西厢、挂耳房……应有尽有。
和老县城人住的宅子比,那都不显得局促!
钱月香恨恨呸了声。
“就死太婆把权把钱把得紧,一把老骨头了,活儿也攥在自己手中,好在这些日子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不把生意交给咱们,她还想给谁?”
“交给她那只知道哭哭哭的孙媳不成?还是交给只三岁的重孙孙?”
“呸!她只能靠着我,明德就咱们这门亲了。”
“不管怎么说,明礼也是明德的亲弟弟,我也是明德的亲娘,是明德留下骨血晗哥儿的亲奶奶!我还能亏了他们不成?”
“和外人比,我们沾着血脉这一层关系,总归更亲近,我总不会亏了害了晗哥儿,那也是我钱月香的孙孙。”
顿了顿,钱月香又道。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财哥你来县城搭把手,咱就是在雪中送炭!”
陈厚财有些别扭,“老太太还生气呢,白日里对我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住这儿不得劲儿!”
“唉,我知道,她这心里还是不痛快,恨咱明礼不是你前头那个的遗腹子。”
“恨这做甚,要怪就怪他命短,我还未说老太太命硬,克了亲儿子早死不说,如今连孙子也早死,累得家里一连两代人都做寡妇!”
“她倒好,做太奶奶了还牙口这样好,搁我们村子里,得敲了她的牙,不让她克孙孙后代才对。”
钱月香硬梆梆着一张脸。
四十多岁的妇人了,犹有风韵,发丝垂了几缕在额前。
陈厚财附和,“是这个理,都说老人家满口牙吃后人,明德也是被他奶奶克了。”
“咳咳咳——”正房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
“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钱月香一下便变了脸,柔和了声音和脸上神情。
她暗暗瞪了眼陈厚财,示意他别多话,转而利索地打了些热水,理了理发,眉眼间添几分愁苦和担心,这才去了正房。
一阵寒风吹来,带着蚀骨的冷。
“唉——”呼呼肃肃的寒风中,好像带来了一声叹息。
似男子愁苦的叹息,想恨想怨,却又不知道如何去怨恨,最后无奈一叹。
陈厚财打了个激灵,有些怀疑地左瞧右瞧。
“嘶,被香娘这样一说,我都疑神疑鬼了,睡觉睡觉。”
转瞬,搭了擦脚布在背上,他也进了屋子,将门窗阖紧。
……
“唉——”陈明德又一声叹气。
王蝉好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食炁的鬼。
只见附着白骨的阴魂蹲坐在家门台阶上,抱着脑袋懊恼。
他深吸一口气,紧着叹气,有黑色的炁从陈家屋子里飘出,到陈明德那微微有些朝天的鼻子处。
一呼一吸,飘了黑色炁的人,血气也少了些许。
王蝉捻了一丝半空中飘来的炁,潮湿黏腻,像臭水沟里淤积着许久肮脏物的泥水,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蝉嫌弃,灵一掐,一团水炁凝成水,于半空中涓涓流下,将手洗净。
“我瞧坊间话本里说了,食炁鬼食恶炁,不食刚正之炁,看来真是这样。”
再看陈明德,王蝉眼里都染了同情之色。
恶炁从屋子里飘来,阿娘,后爹,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有。
这是恶人上门了,重重包围。
陈明德耷拉着眉,苦涩一笑。
“刚正之炁灼烈,自然不能食用。”
为何成为食炁鬼,陈明德也不知道。
自小他便是被阿爷阿奶带着长大,阿爷阿奶收夜香贩卖,自然气味不好闻,但他在老人家身边,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五谷轮回的臭气,也没什么。
起码,是这门生意让他平安长大,衣食无忧。
赁的窄窄小小的西屋,大热的天气,他在屋子里闷红了脸,豆大的汗一滴滴落下,收租的日子,房主婆子扯着嗓子喊收租收租。
她叉着腰眼光打量老人娃子,挑剔着穷人的衣裳,捏着鼻子嫌弃。
“下个月能按时交租?”
“能能能!一定能!”老人连忙点头,就怕慢了,这逼仄又晒人的西屋都没处赁。
“成吧,管好你家的小崽子,别在屋子里乱磕乱画,坏了哪处,仔细我拧他耳朵!”
“还有,下一次早点交租,别等老娘催,要不住你们就搬走,县城地方,多的是人赁屋子。”
“是是是,一准儿早些给娘子送赁银。”
还是孩童的他躲在阿爷阿奶的腿后,抓着衣摆探头瞧,眼里心里都是委屈,却不能说出口。
他没有乱花乱磕,阿爷阿奶也回回按时付赁银。
不是自己的屋子,住着总有不安的感觉。
两个老人家佝着背,推着木车,收夜香的铃铛叮叮响。
一夜一夜又一夜,慢慢才有了属于他们的陈家宅子。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在东桔县城的街道乱跑,桥下有个算命看相的,他瞧了我的鼻子直摇头叹气,说我这鼻子生得不好,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相——”
朝天的猪鼻,搂不住财又软弱。
“我那时还不信,气得想要翻了那人的摊子——”陈明德自嘲一笑。
“如今一看倒是果真如此。”
“虚活二十三载,什么都还未挣下,嗡嗡一些马蜂,我就没了性命,知道阿娘待阿奶不好,我却心中牵挂那一份母子情。”
“果真是软弱,那相面的看得准准的,我是软弱,我是软弱啊——”
王蝉看去,就见阴魂附着白骨,瞧着正房方向有血泪淌下。
“还累的旁人说我阿奶,什么老人吃后代,我不信,阿奶没有害我,是我不孝,是我对不住阿奶。”
王蝉点头,“对,我也不信。”
“阿蝉姑娘——”陈明德心酸酸。
王蝉再次肯定,“牙好老人吃后代——这话不过是不想赡养家中老人,怕老人家吃多的人胡乱说的酸话,当不得真。”
至于鼻子——
王蝉瞧了陈明德一眼。
鼻为财帛官,鼻孔朝天露了财,确实不是太好的面相。
不过世事无绝对,就如《易经》所说那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事都有一线生机。
枉死却成食炁鬼,这便是生机。
“是个好鼻子呢。”王蝉宽慰。
陈明德更感动了。
他就知道这是个好人,在马蜂窝下的时候,他便嗅到了那一身的清灵炁息,像江中的清冽的水,晨时山岚氤氲的高山……钟灵毓秀。
也因为这样,他怕马蜂怕得要死,还是出言提醒,就是不想这样的小姑娘也蛰在马蜂口中。
疼得很,小小只的马蜂铺天盖地的来,他从未想过,蜂竟然也能将人给叮死。
陈明德黯然。
不知道为何自己命中会有这一劫。
王蝉不明白,“你还没说呢,你阿娘为何会偷了你的尸骨,将你埋在马蜂下头?”
陈明德:“她想克我——因为她知道我在食明礼的炁。”
……
当年那一通事后,又争了乡间的房产,陈阿爷和陈阿奶舍了屋子,卖了田地进县城讨生活,乡间地方,谁不说陈家大气。
钱月香也拦不住人卖田。
毕竟那地是陈家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一代添一点,陈父在时只盖了宅子,田是未添,她自然无权过问。
再说了,老两口卖了田,银子也是可着孙子用,陈明德也是她钱月香的儿子。
事事都占便宜,人在旁人心里的印象就坏了。
乡下地方抱团而居,太独过不了日子,印象坏了可不行。
陈明德嘲讽一笑,“方才你也瞧到了,我阿娘惯是会做面子的,我随阿爷阿奶进了城,她时不时会捎人送信来,年节送一些鞋袜。”
“我娶了媳妇,媳妇生了孩子,她便说来城里帮忙照看我家晗儿。”
这一来便像来了个大佛,后来还带来了陈明礼。
陈明礼小时,陈阿爷陈阿奶以为是儿子的遗腹子,也是宠了好些年。
也是缘分,钱月香那表兄也姓陈,早两年,没瞧出陈明礼模样像谁时,陈阿爷陈阿奶只当媳妇是闺女另嫁,待陈厚财也宽和。
事儿能帮着做就做,一家人合乐。
念着早年疼宠的光阴,陈阿奶没说什么。
左右照顾重孙孙也没多久日子,过段日子人就回去了,到时还是两家人。
到底是亲娘和同母异父的兄弟,再差差不到哪儿去,就当亲戚走动了。
陈明德苦笑,“我出事了——”
出事后,他舍不得家里人,成了亡魂飘回家,一开始浑浑噩噩,过了头七慢慢便清明。
成了亡魂,别人看不见他,他倒是瞧清了许多事。
“娘说了,阿奶老了,晗儿还小,柳娘性子弱撑不起家,自我死后只会垂泪,这家以后得明礼撑着——”
“以后,她这做阿奶的辛苦一些,明礼辛苦一些,一定会给我家晗儿一口饭吃,等我阿奶老了走了,她上了年纪,照顾不来柳娘晗儿,会和厚财叔带着柳娘和晗儿去斧头村,村子里生活简单也平和,一定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委屈。”
陈明德淌下血泪。
“等等——”王蝉发现这话里的不妥,“可、可你家不缺这口饭呀。”
什么叫做做叔叔和阿奶的辛苦一些?
话说得这样好听也不占理呀。
不瞧过程,只看结果。
再等几年,这家的夜香生意就会被小叔子接手,房子也被小叔子住了。
陈明德的媳妇和儿子去了乡下,还得感激别人给了口饭吃。
这这——
王蝉一针见血,“不好,你这是要被你娘吃绝户了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