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折翼
次日日上三竿,快过了午时,洛凝终于幽幽转醒。
昨夜喝的最少也是三百年陈的烈酒,雪酿春虽无宿醉后的头疼,但昏沉却是难免。
“醒了?”时序寒撩开帘幔,端来银耳羹坐在床前,“头晕不晕?先用点垫一垫。”
银耳炖的软烂粘稠,数枚红枣点缀其间,仔细看还有好些煮到透明的桂圆混在银耳中,跟着玉瓷碗的晃动轻轻摇曳。
隔着碗壁传来刚好的温热,洛凝将勺子含入口中,舌尖绽开细密的甜,融融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直抵四肢百骸。
她从碗中抬头,隔着蒸腾的轻烟看他。
她素日用的都是雪梨银耳羹。从前一句喜欢,师尊便一直记着她的固定搭配。
“厨房没有雪梨,”时序寒收回目光,“就用红枣代替了。多放了蜜,味道可还合口?”
厨房当然是有雪梨的。
只是他现下不喜欢梨。
“若是不喜欢……”他再做一碗便是。
“好吃的。”洛凝指尖扯了扯他衣袖,“换了红枣桂圆,也别有一番风味,这样就很好。”
烟气蒸腾温润了他的眉眼,师尊噙着浅淡的笑,看着她用完一整碗,目光比银耳羹还要粘稠绵密,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用完甜羹,宿醉的昏沉一扫而空,洛凝恢复了力气手段,自告奋勇继续研制药物,今晚就要为他拔除系统。
师尊的银耳羹总不能白喝不是。
“一定要这么急吗?”时序寒目光清浅,“我已习惯如此,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除去系统,她完成对他的承诺,最后一丝牵挂了却,恩怨因果便尽消了。
“师尊居然习惯了被系统役使吗?有这么个东西藏在识海里时时叫嚣,怎会好受?”洛凝不解望向他,随即又是同情和深恶痛绝的痛心,“我知道了。”
“师尊我理解你的心情。”
“在一开始的反抗无效过后,确实会进入很长的一段对抗倦怠期。”干脆破罐子破摔。
她也有过这样的心态。
洛凝握住他,“但不能因此就放弃抗争,甘心为之驱使。我知道师尊忍耐了很久,现在曙光在即,我们更不能在这放弃。”
凤凰是最骄傲的羽族,纵折断羽翼失去自由,也宁死不为笼中鸟。
折翼的羽族,温和点的会逐渐枯萎,断水绝食而死;烈性的会直接自我了断,不留余地。
被系统所困,失去自己的言行自由,与折断翅膀无异。
自由永远是放在首位的,翅膀作为羽族翱翔天际、一飞冲天的依靠,更代表对自由的渴望求索,是以双翼对羽族至关重要。
一对宽大而羽翼丰满的翅膀,加之色泽鲜亮,绝对是求偶时的巨大优势。
倘若雪凤失去自由沦为系统附庸,慢慢枯萎下来,往日潋滟生辉的银羽变得黯淡无光,丰满羽翼萎缩得只剩皮骨……光是想想就叫她心痛得不能呼吸。
凤凰本该是自由的。
这是她不能退的底线。
*
太阳落山前,洛凝在炼药房中一顿鼓捣,除了复现调制出芳魂草药粉,为了防止出现上一次下药反把自己迷晕的乌龙,她还特地给自己预先调制了解药,以保万无一失。
她拿着两瓶药粉来到霄云殿,轻叩殿门,“师尊。”
大门应声而开。
时序寒早已等着她,见到她第一眼的浅淡笑意,在视线落在她手中药瓶后,悄无声息褪得干净。
洛凝将师尊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看得分明,一番思量,深觉定是上次没成功反让师尊怀疑起她的炼药能力了。
“师尊,你相信我,这次不会跟上次一样的。”她信誓旦旦,“肯定能把系统剥离出来的,我保证。”
似乎越哄越坏了。
“一定要今夜吗?”
他没有问是否必须剜除系统。
阿凝肯定要离开的,只是他如今连剩下能贪恋的时日也无多。
洛凝略有无措,从来是师尊哄着她,至于怎么哄师尊……就算这会撒娇也不管用啊。
她不禁怀疑起前次用药的失败经历,在她全无印象的空白里,该不会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师尊尤有后怕的逾越之举吧?
时序寒打起精神,扯出一个勉强笑容,“好。”
洛凝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师尊别担心,我自己试过药的,用过后身体和神魂都不会感受到痛楚。我一会剥离时也会小心,不会伤害到师尊神魂。”
“嗯,开始吧。”他额间红印灵光一闪,湛光已悬于两人手边。
洛凝点头,打开一瓶药粉先自己用下。
须臾,洛凝眉头一皱。
这预调的解药怎么味道不对。
脑子晕晕的。
她翻过瓶底,赫然写着“迷”字,惊怒羞恼一时尽数涌上,险些把自己气晕过去。
药效发作前最后一刻,她忽而觉得师尊的担忧也不是全无道理。
时序寒将她扶在怀中,从她掌心接过药瓶,一时哭笑不得,失落沉闷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被她一扫而空。
不过也好。
“不行……”洛凝攥紧他衣襟,纵神智不清也凭着念力起身,盯着他瞧,“要……把995这个破系统剥出来。”
他错愕一瞬,被她捧住脸,霎时两人额间相抵,气息交融。
她欣然一笑,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神识便越过灵台,直入他毫无防备的识海,如一尾游鱼般滑不溜手,四下遨游。
双翼被迫展开,殿中烛光摇晃,黯了一瞬,灯花接连爆开,燃得更明烈了。
“系统……在哪里呢?”洛凝坐在他怀中,神识犹入无人之境,适才保证的小心,又成了无所顾忌的冲撞。
她潜意识知道师尊能承受且不会受伤,难受也只会咬牙忍耐。
偏偏如此最是动人。
怎么办呢?现在她只想让师尊更难受。
“在哪呢?”
她在他耳边呢喃,双臂揽至他背后,手自然搭上那对翕动开阖的翅膀,似安抚似抓挠,时轻时重。
“翅膀……你喜欢吗?”他目色迷离,“喜欢的话,送给阿凝好不好?”
洛凝秀眉微蹙。
还有心思说这些,看来她给的还不够。
她的指甲边缘刮过他喉结下那点晃人艳红,惹来一声闷哼,屏风被翅膀触倒,书卷纸页飘散得满地都是。
“阿凝,别……”
“左翼收一点,那边桌上有师尊给我新做的眉笔和口脂。”她恶劣地收紧了握住左翼的手。
师尊微仰起头,睫毛颤得厉害,快跟背后翅膀一样了。
洛凝鼻尖轻蹭着,唇瓣偶尔擦过他的,若即若离,耐心将他绷着的弦一点点拉紧再拉紧。
直至崩溃的刹那。
“不行哦。”她轻笑一声,折腰后仰,躲开他克制不住追来的吻。
凤凰不明所以,黛蓝眸中盛满委屈。
“要先把系统剥离出来才可以。”洛凝指尖抵在他唇瓣,像战胜国要求败方割地赔款一般提出条件。
分明中迷药的是她,被迷得神智不清的却是他。
“是系统的日常任务吗?”洛凝道,“等除掉系统我们就……”
不用做任务了。
话音未落,洛凝感受到他识海深处一阵剧震,伴着995撕心裂肺的吱哇乱叫,混乱音调只一瞬便安静得没了声响。
洛凝:……?
人很难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她现在有点怀疑。
不是,她还没开始催动法诀剥离,系统就这么手起刀落一下没了?
那她苦心孤诣寻草制药给师尊剥离系统算什么?为师尊免于受罚她忍着羞耻做的任务算什么?她十几年跟系统斗智斗勇又算什么?
一定是梦。
“好了。”他拢下她抵在他唇上的指,晦暗目光落于她嫣红唇畔,“剥离掉了。”
洛凝脑海一片空白,眼神直直看着他,直到轻柔的吻落下。
堪堪回神的刹那,视线来不及清明,她眼前被轻纱覆上,陷入一片影影绰绰的暖融昏黄。
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譬如唇上辗转的深入,萦绕鼻息间独有的清冽气息,急促的喘息和混乱的心跳被刻意放大,暧昧轻浅的渍声加上他喉间溢出的吞咽,无不令她脸红心跳。
梦是不讲逻辑的。
否则系统既已剥除离体,为何师尊还在吻她?
洛凝有意收回神识,结束这场失序的梦,下一秒却被丝丝缕缕缠缚,他温柔而包容的神识宛如柔软水草,越挣便缠得越紧,行将把她拖入深海。
她越沉越深,海上明月折射入水的光影都瞧不分明,而昏黄隔着轻纱随水轻轻摇曳。
就这样被海水包裹着,缓缓沉入海底。
忽而在黑暗中发现一颗夜明珠,洛凝不受控制地为之吸引,伸手欲触。
即将触及的刹那,海底地动山摇,碎石翻飞,温度骤升。她定睛一瞧,才惊觉眼前是一只巨大的珍珠蚌。
夜明珠散发着莹润的辉光,在张开的蚌壳中,诱骗误入此地的海客。洛凝收手不及,被骤然闭阖的蚌壳蜇了下,指尖微痛,陷入黑沉深海。
时序寒松开她指尖,葱白玉指被吮得通红,他自责地吻了吻,试图舐去方才因失控留下的咬痕。
“铮——”
湛光剑身染血无法嗡鸣,转入其中的995受他禁言咒所限,纵然暴鸣也无人听闻,唯有长剑落地的闷响在室内回荡。
洛凝被放在榻上软绸中,满地血泊未曾沾染她鞋履半分。
视线落在她眼前染血的素纱上,时序寒眉峰微皱,将血纱摘下才稍有宽慰。
被斩下的银白双翼此刻浸透了鲜红,而时序寒眼尾猩红远甚于此。他半跪榻边,低头吻去溅到她手背上的血,狂热兴奋在眼底漫开。
抱歉,阿凝。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出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