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痛抑
再睁眼,已是日头高悬。
洛凝趴在床上,浑身筋骨酸软,背后又胀又麻,还带了点难以言喻的痒,似有羽毛不时在脊后轻挠,又仿佛有什么要从蝶骨下钻出来,像雨后蘑菇撑起伞盖,想要伸开舒展。
她昨日用药剂量与前次不同,莫非芳魂草还有这等隐藏副作用吗?
她背过手想要去摸,冷不防触到一只微凉的手。
指尖带着凉意,滑过她背脊两侧,轻易将困扰她的胀麻酥痒压下。
洛凝翻身,意外地看向这只手的主人,“师尊?”
“嗯。”他声线一如既往的温和,“身上可还有不适?”
洛凝摇头,不好意思道,“昨天又把自己药翻了……要不我们今天再试一次?师尊,再来一次嘛。”
时序寒移开视线。
她又忘得干净。
再来一次……若记得昨夜情状,她如何敢再对他说如此惹人浮想的话。
他呼吸微顿,“不必。”
“为什么?”洛凝抱住他手臂,锲而不舍。
时序寒不动声色收回手,调整好微乱气息,“昨夜你已经成功了。”
昨夜湛光剑身沾的血已被拭去,而今受到召而出,悬停在她眼前的,是一柄神光满溢的天道之剑。
湛光本是洛凝所赠神器,而今又有995作为剑灵,两相融合后不再只是神器,而是堪称天道造物,更高品阶的重器。
“师尊的意思是,”洛凝伸手握住湛光,顿觉浑身力量充盈,“我昨天已经把995分离出来,装进湛光了?”
“不止。”时序寒道,“日后若飞升渡劫,湛光不再受限于神剑品阶,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系统作为天道衍化出的一缕意识,本身就代表天道意志,有系统作剑灵,湛光自然今非昔比,不受飞升规则约束。
神器仙器法器不能用,而湛光作为凤凰血重新开光的天器,可为她助阵。
凤凰涅槃,凤凰血则象征新生。故而经凤凰血淬过的神器,不会被天道规则判定为此界旧物,而是崭新的天道造物,不再受限。
阿凝不必知道这些,只要湛光能为她所用即可。
“这么厉害?”洛凝灵力探入湛光,“系统真的在里面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一句话都没说。”
系统都没骂她,这太不正常了。
“太吵了,就先不让它说了。”时序寒道。
“这倒是,还是师尊有办法。”洛凝回以浅浅一笑。
师尊又错开眼不看她了。
刻意与她保持一臂距离,系统一摘除,师尊与她就回到从前不远不近,说不上疏远但也不那么亲密的距离感。
他说,那是分寸。
可系统未除时,每天的牵手拥抱亲吻,也是分寸吗?
他唇上的咬痕因苍白格外显眼,洛凝盯着那处,沉默须臾。
“师尊,你怎么了?”
看上去有种虚弱的忧郁,苍白易碎。
“身体不舒服吗?”她伸手检查,被他避开。
洛凝的手僵在半空,“那……是我昨夜冒犯师尊了吗?”
“没有的事。”时序寒将她手中空碗接过放下,“只是……想到阿凝就要飞升,有些担心,没睡好罢了。”
这是实话。
“哦,说了半天原来是师尊不信我的实力啊。”她佯装失落,等他来哄慰时又绽出一个笑,拉着他不放。
“师尊不信捏捏,”她绷紧手臂肌肉鼓起,“我很厉害的。”
“嗯。”他哭笑不得。
“哼,师尊哄我。”她不依不饶。
“真的,阿凝最厉害了。”
她凑近,“我得看看师尊的眼睛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第三次躲开她的目光。
“师、尊——”
时序寒被她闹得无法,被轻轻一推便倒在锦被软绸里,脸色微白,轻声低哼。
洛凝愣了,她没用力啊……
“不闹了,起床吧。”他起身,“今日就挽个简单点的发髻?”
洛凝自觉玩过火,这会乖顺点头。
在她背后,时序寒悄无声息施术,背后隐痛沁血的外衫,及方才他栽倒处沾血的云被霎时焕然一新。
“师尊?”怎么在床前站了这么久。
“来了。”时序寒松了口气。
应该没发现。
“我自己来也可以。”洛凝坐在铜镜前,看着背后长身玉立之人,“我已经长大了,怎好事事都让师尊操劳?再说昭烨师叔老是笑话我。”
“不算操劳。何况……习惯一时间也改不了。”她的青丝从指间滑过,经梳齿而出,在他掌心缱绻流淌,“昭烨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师尊……”她不是那个意思。
羽族有给伴侣梳理羽毛增加感情的习性,她从前不知,如今知晓了,还怎么以平常心看待师尊为她梳发的举动呢?
骗自己青丝不算羽毛吗?
羽族长辈给子女打理羽毛也是常事,师尊应该是将她当做很亲的小辈才会如此。
那很亲的小辈是可以把他亲到唇瓣留印的吗?
洛凝有点头疼。
时序寒察觉她的异样,心中苦涩愈甚。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他为她梳发了吧。
任凭如何想再俯身吻过那缕青丝发梢,他终还是放下了手。
“若以后我不在身边,”他胸口窒闷酸涩,强作气息平稳,“阿凝便要自己打理了。”
梳不开别扯得那么用力。
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慢慢梳通。
擦发膏也别胡乱抹开。
避开发根,一缕缕抹到发梢。
这些他都没说。
怕她嫌恶他自以为是的多言。
少女两侧鬓发束起,青丝盘若花苞,其余垂落脑后,娇俏轻盈又干脆利落,便是飞升历劫也不会轻易散开。
剩下便是额外装点的配饰了。
时序寒伸手向妆台上那枚流光溢彩的翎羽。
他少有这样钦羡一枚羽毛的时候。
洛凝猝然握住他腕,“师尊,这个今天就不戴了吧。”
她看着他的眼,似要看穿他所有不可明言的心思。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却已完成了交锋。
幽冥海渡元婴雷劫时,翎羽为她引动雷劫,将伤害转由师尊相替的前科还历历在目。
“琨霜翎羽不会再自作主张引劫了。”时序寒败下阵来,“它只是一枚装饰翎羽而已。”
“那也不要。”
劈坏了多可惜。
“嗯。”她再三推拒,时序寒放下翎羽。
就算阿凝未曾明言,他约莫也知道她拒绝的理由。
飞升需要斩断所有与此界的尘缘因果,带不走任何非此间的物什,她带不走这些,更不想要留下任何与他的牵绊。
他清楚飞升规则,也正是明白心底才更加酸楚。
“这身好看是好看,但不常穿。”洛凝抚过师尊准备的衣裳,羽衣在阳光下照映出华彩流光,美不胜收。
师尊很早就做好了这件衣裳,却从来没告诉过她这是什么。
羽衣轻盈,兼顾防御,可挡天雷十击。
世间一枚难求的凤凰羽,被织成羽衣当常服来穿。
她从前不知道时甚至还把它团起来当垫子。
“师尊,我想要从前鹅黄色常穿的那件裙衫。”洛凝握住他的指尖,“好不好?”
旧衣服糟蹋起来不心疼。
时序寒掩去眼底失落,“好。”
衣柜里衣裙分门别类,裙子很好找,沾染她气息最多的那件便是。他手中摩挲衣料许久,深吸一口气,不舍取出。
阿凝已经对他万分心软了。
前世无烬渊覆灭,他堕于业火,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回到故乡原界,可她没有。
世界再度溯洄,她又一次回到他身边,渡他于苦海。
他知,她是为了拯救这个行将凋亡的世界。
却还是难以抑制地生出狂乱的妄想。
其实稍作推断也知,纵非飞升,界与界的跃迁也容不得原界之物,她带不走他赠她的翎羽,她离开时弃了就好。
可她没有。
阿凝回来,是为亲手归还翎羽斩断因果,还是为他?
时序寒本能选择相信后者。
这一切在今日被击得粉碎。
可他的心碎不能表现出来。
她会不忍。
阿凝是个很好的姑娘。
表面骄纵任性,但实际上她会尽力顾全所有人。
是他不知廉耻,对她生出异样心思。
是他不告而与,试图用翎羽增加与她的羁绊。
是他自作多情,妄图用这副年老色衰的躯壳换取她的留连。
……
“师尊?”
少女裙摆轻旋如花,鹅黄衣裙更衬得她明媚热烈,宛如春日张扬的牡丹。
“你怎么了呀?”洛凝探头,像猫儿拱进怀抱,又迅速拱出。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师尊不想我飞升吗?”她敏锐察觉,“那我便不——”
“别说傻话。”时序寒打断,“天底下没有不希望弟子飞升的师尊,莫瞎猜了。只是真到了这一天……难免有些激动罢了。”
洛凝将信将疑,莫名联想到狂风后失了巢穴、没有安全感,只能在树杈旁边盘旋悲鸣的归燕。
她想抱抱他。
一步、两步,时序寒微诧地看着她走近,眸中清光闪烁。
殿外倏忽传来鼓噪声,有人大声唤她的名。
鹅黄衣袂轻轻扫过他手背,兰桂气息一瞬也未曾停留,在行将入怀的前一刻如晨露消散。
他伸出的手没握住那片转瞬即逝的衣角。
只看着她转身迈出殿门,脚步明快轻盈,像欢腾的彩蝶奔向他处。
时间被拉得很长,无声昭告着离别。
仿佛这只是个寻常清晨,她雀跃着蹦出霄云殿的门,扑进朝霞晓光,和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他又清晰地明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