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考核
萧玄奕和喻谦光收到消息赶来,在九宸山上狭路相逢,虽说闹得不可开交,也算是上了山。
“是师尊告知你们的?”洛凝诧异。
飞升后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两人想赶在飞升前与她好好作别。
时序寒立身霄云殿廊柱侧,穿堂风掀动他宽衣广袖,更显遗世独立,飘然出尘,只是多了几分道不明的孤寂。
洛凝回眸与他的视线对上,相顾无言。
很快她被身侧两人打闹吸引走了注意力,两边调停,互相道别。
两人心意她都明白,但她无法回应,他们也不作他求,各以朋友的身份拥抱作别。
时序寒在廊下远望,面上淡然,好似只是凡间为举试学子送考的先生。
看不惯前途远大的弟子在试前,被狐朋狗友耽搁纠缠而已。
可他都没得到的拥抱,他们凭什么?
昭烨掌门不知何时鬼步行至时序寒身侧,幽幽道,“这么大度?倒不像殿下了。”
时序寒不语,只盯着远处被其他男子环绕着的,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何尝愿意。
他一面克制着妒恨,将她要飞升的消息传灵于这两人。倘若这两人使尽浑身勾人解数能留下她……至少她留下了不是吗。
可他另一面又被烈焰炙烤,若她真因别人而生出留意,他恐怕真的会被恼恨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不能回头的事来。
他只恨自己留不住她。
又怕因自己缚住了她。
现在看来,这两个没用的东西也留不住她的心。
洛凝与萧玄奕和喻谦光说了一会,便准备往隔壁云外峰,那是旧日择正掌门所居清幽之地,也是初代掌门应劫之所。
临走前,她回首向时序寒作别。
站在前列的魔尊和喻谦光也朝她挥手,祝好。
时序寒心中五味杂陈,微微颔首。
“真好啊。”昭烨感叹,“从前那么点大的小炮仗,如今居然都要飞升了。”
“唯一飞升降世的仙,教导出了此间飞升第一人。还都出自我玄清……啧,太有面了。”昭烨已经想好明年的招生简章了,届时想拜入玄清不得挤破头?
她走后,萧玄奕和喻谦光没了表面和气,一路互相阴阳,撕扯着下山。
晓光尽处,那一抹鹅黄倩影消作光点,最终化入天光。
长久凝视太阳,时序寒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仍不肯移开目光,任凭眼眶疼得发涩。
昭烨后知后觉,飞升,好像就是不回来的意思。
朱雀玄君心中微沉,他亦有不舍,但作为看着她长大的师叔,也为她能有更高的成就而高兴。
昭烨沉默须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慰。
“殿下,别看了,回吧。”昭烨叹,“阿凝她应付得来,殿下放心就是。等她飞升成功,天边七彩祥云缭绕峰顶三天三夜,届时再看不迟。”
昭烨轻拍了拍他背,触及却是一手湿热的血。
“这、这——殿下!”
昭烨惊慌失措,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你别吓我!”
时序寒在风口伫立良久,目送她远去,提着的气松懈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饶是朱雀玄君如何医术高超、经验丰富,在生死之间见惯狰狞伤口,也难免被眼前所见冲击得骤然失语。
折翼这般的致命伤势,他从来只是在志怪奇谈中偶见。
殿下这分明是,
——寻死。
*
洛凝行至云外峰,以指为刃划破虚空,进入虚无之境。
飞升动静太大,难免要削平半座山头,徒惹师尊担忧。还是泽微君的地界好,炸塌了也无所谓。
说是半步飞升,实则她的修为早已越过飞升一大截了,时时压着境界拖着而已。
“哟。”泽微君坐在天池边垂钓,“来了啊。”
无钩,亦无饵。
天池里的鱼都懒得理他。
洛凝无语片刻,交代清来意,“我准备好了。”
泽微君丢了杆起身,“怎么个准备好?你该不会以为飞升就只是加强版的雷劫吧?”
他侧首一笑,“原本该是本君考核的,不过嘛,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洛凝调动体内灵力突破周身灵脉,在内府中交汇,突破凡身所能承担的极限。
灵力异常充盈,虚无之境隐隐传来轰鸣,似要被从外破入。
她已有飞升之象。
“诶!要拆家啊,我的鱼池!”泽微君急了,不再故意说半句留半句的吊胃口,“臭丫头,随本君来。”
自天池向北十里,虚无之境几度变换轮替,昼夜相继,四季更迭,终于到达虚无的边界。
极边是一道细窄的裂口,泽微君拉住往里觑的洛凝,难得端正神情,朝里朝里道,“老祖在上,晚辈泽微携下任候选者洛凝,恭候考校审定。”
洛凝见他如此恭逊,不禁侧目,泽微君余光瞥见她诧异的目光,维持着姿态谦退两步轻踢她鞋面,“啧,看什么,老实点。”
洛凝偷偷朝他吐舌。
泽微君微恼,然则初代天道在前,他也不好再发作。
尽管只是初代天道一缕古老的残识。
即便是造物主的一缕神识,其召来的训诫之雷,也足以令天道肝胆俱颤。
何况祂今日才是洛凝飞升的主考官。
洛凝当日自剖神魂,剜去天道传承,纵然以神魂遭受重创为代价,也无法改变她作为天道继任者的身份,就好比剜肉剔骨也不能改变自身血脉。
她若要飞升离开,初代天道这一关横竖都躲不过。
泽微君再想帮她,作为监考又能提供多少便捷?
法则之内,对时序寒的作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裂缝形状变幻,化作一只眼打量着来人,眨动几下似在思考,下一刹又凝作一扇门,洛凝盯着眼前变换奇景,往里探看。
“进。”
古老呕哑之声从内传来,无形搅动魂识,让人本能顺从祂的命令,即便脚下是深渊也无所顾忌地踏入。
洛凝不经意踢过泽微君后脚跟,踏入这万千星辰之门。
“哎!”泽微君追入,脑袋猛磕一记,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
虚无之外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洛凝踏入其中,任凭泽微君如何扒门呼喊,也听不见半分。
古老神祇领域里,漫天星光闪烁,倏忽间都停了下来,黑暗里闪烁的繁星化作一只只大小各异的眼,万千目光朝她汇聚,似审视似评判。仿佛摆在御桌上的主菜供人品评,先观察凝视、测量尺寸,必须与模具严丝合缝,色香俱全才有资格进入下一步被吃干抹净的尝味环节。
泽微君见状,不由得攥紧五指。
他也曾经受过这种目光,如今身份转变,还是难以忘怀彼时那种坐立不安。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里,洛凝干脆利落一躺,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翘起二郎腿,双手垫在脑后以轻松的姿势回以蔑视。
洛凝不喜欢仰望。
星空中的眼睛们陷入了困惑。他们审视过数届天道继承者,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纵然曾经再风生水起不可一世,到了这里也都是被评判的客体,需要被反复观察衡量,造物主才能确定来者是否能担得起天道的重担。
这只是第一步。
两相对视不知多久,满天眼睛被瞧得不自在先败下阵来,闪烁着变回星点。
星海自动分流,光点汇成一尊端肃模糊的法相,浑厚古老的声音传来,“就如此参与考核?当真嚣张。”
“那通过与否,跟什么姿态有关联吗?”洛凝不为所动,“若我伏低做小,故作乖顺就能飞升,那这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了。”
“巧言令色。”
“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虽然你脾气古怪、思想守旧、架子又大,但我觉得你还是讲道理的。”洛凝格外真诚道。
初代天道:“……”
洛凝:“至少到现在都没用训诫之雷劈我。”
“……”
“那就是有话要问我吧?”
初代天道顿了顿,“鉴于上次你已受过九道训诫之雷,加之天道实践部分成绩也算过关,你此次考核不含术法内容。”
洛凝为阻泽微君以身殒为代价再启溯洄,不惜自伤魂识剜除天道传承,受九重训诫之雷后,与初代天道达成契约,以普通修士之身破解晦息之祸,解决了此界几番重置的根源问题。
纵使那时她出言不逊,但也算不得说错,初代天道如今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于她。
她自弃天道传承事出有因,非是故意放弃天道责任,祂确实不该太过专断。
时间过得太久,可能祂真的是老了吧。
不过祂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真不劈我?”洛凝杏眼微睁,“也不考法术?”
那她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习剑画符、炼丹结阵的辛苦修炼算什么!
“没有这方面的必要。”初代天道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她身上挂了一堆东西,天剑灵丹,还有那对不知哪来的凤凰羽翼,还都如此精准踩着规则的边界……定是泽微这小子刻意放水。
倘若她在祂这有个好歹,以泽微这个护崽的性子,肯定第一个跳进来要求立刻中止考核。
再者,她如今的造化已经远远超过了祂的料想,符合祂对于继承者的标准。
“那……”洛凝眨眼,“总不能就闲聊吧?”
“嗯,随便聊聊。”
洛凝:“……”
“方才你既说我脾气古怪,因循守旧,那你说什么是新?难道新一定胜于旧吗?你又怎知自己不会有被岁月封入旧的一日呢?”
洛凝莫名,“新旧是相对而言的,旧是符合过往,而新脱胎于旧,更适用于当下。两者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时间不断往前,困溺过往只会固步自封,是以我认为,只要是适合当前状态的,就是好的。
你说的对,有朝一日我也可能成为未来眼中的‘旧’,但这段时间里,我处于自己想要的状态,就无所谓旁人认为是什么。”
初代天道笑道,“若换你是泽微的师尊,那个发明了溯洄术的天道呢?你创造的术法险些覆灭了这个世界,你也会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洛凝摇头,“溯洄术的发明并不是过错,更不是罪过。它是堪比创世的伟大发明,足以证明那位天道在术法方面的天才造诣。”
“错误的是无法遏制的贪婪,溯洄不该被用在反复重回繁荣的巅峰时刻。更错误的是没有勇气承认错误,没有及时采取措施补救,导致世界只能不断重置,险些回天乏术。”
初代天道:“很不错的角度。”
祂又接着问了她几个道的问题,不知过了多久。
但洛凝觉得祂翻来覆去,其实都在确认一件事。
洛凝:“所以,铺垫了这么久你到底想问什么?”
“问你飞升后的打算。”打算怎么做好天道。
“所以,我算是通过了?”
“是。”
现在,你便是钦定的下任天道了。
洛凝走出星辰结界,回到虚无之境,还没回过神就被泽微君拉住,催促着向南,“做什么?”
泽微君一见她从门中来,便知初代天道认可了她,“快点,现在是无穷之极最薄弱的时刻,你有祂的承认,现在去一定可以通过,再晚等授予传承就来不及了!”
洛凝怔然,“去无穷之极干吗?”
什么授予传承?什么承认?来不及做什么?
泽微君脚下生风,来不及回头,“送你回原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