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次日散衙后, 谢临换了一身常服,走入了郑氏印书坊的大门。
清和替他早早递了秘书省校书郎的拜帖,名正言顺地来替宰相府“查验善书重印的进度”。
郑氏东家和大管事亲自去了城外接一批新到的建阳梨木, 为重印做准备。
如今书坊里主事接待的,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引狼入室,以致败光了家业的程氏长子程文耀。
阿珠飘在谢临身侧, 听见旁人唤他小程管事,很是错愕,“怎么会是他?郑氏当真让他主事?”
谢临腰间那枚羊脂玉佩不安分地震颤,随着他步伐,一晃一晃,发出属于程惟梓的暴躁声音——他的魂魄寄存在了谢临的玉佩里:“这么好摆弄的幌子谁不用,是我我也用。”
郑氏把他明面上挂着,美其名曰两家合并,厚待程氏后人,就能稳住从前的老主顾;
实际上,替秦宰相印善书, 刻印量极大,里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 印得好了是名利双收,稍有差池,被逮着了尾巴, 就是大罪。
“这孽畜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还搂着二掌柜的名头,在这自欺欺人!”
程文耀听不见两只鬼的议论,将谢临引入了抄手游廊, 往后头的刻印工坊去。
谢临面不改色地听程文耀讲述重印安排,“之前那一批是在老书坊印的,如今转到这里来,雕刻师傅是老师傅,器具却是更新更好用的,还有秘书省的大人们帮忙校对,定然不会出现之前那种纰漏。”
他带着谢临转了一大圈,穿越各种细分的工坊,来到了堆放木料和书册的大仓库附近。
谢临还要往旁边一个木棚走。
“谢大人留步。这边脏乱,都是些废料,放第一卷 样稿的库房在最里头。”
程文耀漫不经心,“木棚里头都是做粗活的,仔细别过了晦气给您。”
不远处的木棚,堆积了各种材料。
木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衫、系着旧围裙的年轻女郎,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她一头乌黑长发很随意地绾着,握着一把刻刀,对着木头板子在雕琢什么。
微风吹过,撩动谢临的衣摆。
方才还聒噪个不停的玉佩,突然沉寂了下来。
不用开口问了。
这个女郎就是程老丈的女儿,一手将程氏印书坊延续下去,又看着它陨落的少东家程素心。安静了没多久的玉佩,剧烈晃动起来,几乎挣脱了璎珞。
谢临一把按住玉佩,看向了程文耀。
“方才程管事说的第一卷 少量样稿,在何处?”
“这边,谢大人跟我来。”
此时夜色深重,明月别枝。
半丈距离的限制时辰已过,阿珠适应了香火愿力的沉重,“谢临,我与程老丈留在这里,看程姑娘。”
谢临把玉佩摘了,不着痕迹往后一抛。
玉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接住了,被阴气掩藏好,程惟梓不够稳定的魂魄从玉佩里脱离,一老一少两只鬼就在木棚下,看着程素心极为沉浸地打理一块被刻坏的木头板子。
郑氏接手程氏那日,叫来手下刻工,将程家每一块老雕版的“程氏印坊”牌记都刨去,也将程素心从牢里接出来,做了郑氏印书坊的工匠。程素心开始是愿意的,后来……受了程惟梓离世的刺激,便不肯再握雕刀了。
任凭郑氏如何威逼利诱,都不愿意刻一个字。
郑氏便将她打发到这后院库房的废料场,天天做整理废纸、挽救废木料的粗活。
程素心却重新握起了刀,像个哑巴工匠那样,谁来跟她说话都不搭理,就闷头打理这些废料。
要程素心脱离桎梏,很简单。
但她这个状态,像是伤心过度受了大刺激,脱离了以后要好生休养,还要找值得信赖的人照顾。
“程老丈,程家还有哪些亲戚是方便照顾程姑娘的?”
“程夫人呢?”
“程姑娘有定下婚约的夫家吗?或者是交好的手帕交吗?”
……
“我夫人比我去得早,别的,都没有,她就一心扑在雕刻上。”
程惟梓一双鬼目红得好像要渗血。
阿珠用红线将他一双手捆住了,“程老丈,怨气不能散出去的,外头那些人看不见您,只会以为程姑娘招了邪祟,到时候找个道士来一把火连这木棚烧了,折腾的还是程姑娘。”
这句话就像那些老雕版一样,戳了程惟梓的死穴。
黑气才降下去,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响起。
阿珠转头,只见方才接待谢临的程文耀,趁着谢临在查看样稿的空档,提着食盒朝木棚走来。
他在木棚前停步,看见周遭脏污,皱了皱眉,随即把食盒的两碟热菜和饭碗摆好。
“素心,吃点东西。”
“素心?”
程素心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直到程文耀把饭菜被推到她眼前,身影挡了不甚明亮的灯光,她才迟缓地放下木板和刀,端起饭碗,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自始至终,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程文耀盯着她这副死样子,压着火气开口。
“素心,你别倔了,听阿兄的,服个软,去前头给郑氏雕刻间做两块好板子。等我站稳脚跟了,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的。你一个姑娘家日日住棚子里倒腾废木头,折腾自己,像什么样?”
程素心嚼着干巴巴的饭,视线只落在地上木屑堆里。
“素心,爹已经去了,男丁继承家业,顶门立户是天经地义,我在这里,好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你要怨,就怨你自个儿不小心着了道……”
程文耀费尽口舌,全都砸进了一潭死水里。
她不声不响吃完了饭,重新抱起那块破木板,程文耀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素心!你能当个活死人一个月,你能装一整年吗?整个郑氏印书坊,那么多杂役短工来来往往,你长久待在这里,吃亏的是你自己!我也是为你好!”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程惟梓咆哮,黑气被变粗的红索捆绑着,还是逃逸出几分,刮起森冷的风往程文耀脸上扑去。
程文耀怒火正盛,没有察觉,提着食盒大步走了。
待程文耀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程素心才抬起黑幽幽的眸子,看了一眼木棚下乱晃的灯盏,又重新垂下头,拿起了木板。
“程老丈,程姑娘是真的……心如槁木,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吗?”
阿珠想了想,“你以往教导程姑娘,有什么经常说的口诀,只有你们才知道的玩笑话?”
程惟梓直到阿珠收紧了红索才回神,“那可就多了。”
他回忆过往那些手把手教授闺女的时日,眉头松了些,黑气渐渐平复下来。
“握刀需牢记,腕底三分力。”
“贴面斜着挑,小角慢慢转。”
……
程惟梓每说一句话,阿珠就卷起地上木碎木花,在程素心的脚步排开一行小字。
一开始,程素心半分眼光都没分过去。
随着纷纷扬扬的碎屑一直旋转,勾着余光,她不经意一瞥,整个人愣怔住了,长久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木花碎屑陡然变幻。
——“刻偏了字骨头,晚饭,你就只能吃一只酱肘子。”
程素心的呼吸一顿,刀掉在了大腿上,抬眼看了看周围时不时走动的郑氏书坊杂役,眼里蓄满了泪。
阿珠变换着小字:“你没有眼花,没有看错,更没有发疯。”
“你签的死契收在哪里?我帮你销毁了,让你离开郑氏。”
“你是……谁?是……爹吗?”
那声疑问太脆弱了,太轻了,好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阿珠不忍回答,把红索对程惟梓戾气的牵制放松了一些,让他也能如法与程素心交流。
程惟梓沉默,在地上排开了三个字:“小素心。”
小字又变样:“不要在这里待,爹想办法,带你出去。”
程素心的肩膀抖起来。
良久,她把眼泪都抹掉,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确认自己不是发了癔症:“爹,我不走。”
阿珠一愣。
程惟梓卷起了新字:“为何?”
脚步声再度传来,却是那一边,谢临从仓库出来了,身旁跟着预备送客的程文耀。程文耀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为何,出来第一时间,就往木棚看。
程素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破木板上,低下了头。
阿珠拂散了那些木屑,玉佩主人靠近,加上红索压制,程惟梓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重新回了玉佩里。
“谢大人,这废料堆有什么好看的,当心脏了您的鞋履。”
“程管事说得是,既然各项安排已妥帖,本官不多留了。”
谢临收回目光,接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绢白色游魂,以及晃荡不止的玉佩,抬脚离开了郑氏印书坊。
翌日,郑氏东家将码头接到的新一批梨木运回。
秘书省统一校对过善书,送来了要特别留意勘误的汇总,郑氏印书坊整理好,将错漏严重的卷册,重新上样雕版,工坊忙碌了一整日,直到夜里也灯火通明。
谢临这日未递拜帖,只悄然将马车停在了长街尽头的暗处接应。
有了昨夜相认,程素心自天色暗下来,就一直盯着那堆木屑。
她不知何时消失了的父亲会再出现。
今晨睡醒时,第一时间,是去看自己腿上有没有掐出来的淤青。
夜风徐来,木棚下的一盏灯笼轻轻摆动,晃下一轮光圈。
细碎木屑又在她眼前凝成了小字——“素心,听话,我们走,走了再想办法注销你与郑氏签的契约。”
巡查护院和杂役走动,影子晃过,偶尔遮盖了那些小字。
程素心看得眼睛都不敢错开,“爹,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能比你自己还重要?”
“你曾经做过的事。”
程素心看了看远处的巡逻护院,从木棚堆放废料的角落,抽出了一块雕版。
它在众多刻坏了的板材中,并不算起眼,程惟梓却一眼认出了。
这是闺女的手笔,他甚至能通过那些反字,辨认其中八九不离十的内容,胆战心惊猜测出程素心的意图。
与其说是一块雕版,不如说是一封状书。
“不行!你现在就跟爹离开!这不可能成功,被发现了你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阿珠探头一看,还是没有看懂小之又小的反字,天书又蒙了她一脸。
程素心却重新把雕版藏好了。
“翔师傅从家里书坊被转过这里,偷偷告诉我,郑家替秦相公印善书,承诺了用最好的纸墨,最好的雕版,实则分了两批,好的那批呈给大官人们看,次的那批压下来了。若非这次书稿出了大问题,他就要鱼目混珠,等真出事了就让阿兄当替死鬼顶着。”
废料都堆在仓库外头。
像程素心这样熟悉印书坊运作的人,通过每日运出废弃的边角料和损耗,就能估算出书坊一日的印刷量,以及各个版本材料的用量。重新刻印的善书,几分真,几分假,她留下来一看就知道了。
“郑氏舍不得割肉,他和那个孽畜担着后果,你留下来能做什么?你还能找到账面上的证据不成?听爹的话,先离开。”程惟梓将小字卷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木花碎屑快不够他用了。
“程姑娘说的事情,我们可以帮忙找证据。”
“找什么找?不找!我说了,我的执念就是让她脱离!”
程惟梓又暴躁起来,一边朝着阿珠吼,一边不停卷动木屑,恨不能把程素心提溜起来拐出去。
程素心呆呆地盯着那些小字:“爹,你走了之后,我一开始哭不出来。”
卷动的木屑一顿。
“我不知道你的鬼魂看到没有。”
“我每日都很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再霸道一点,直接把书坊都揽在手里,不让阿兄插手半分。”
“后悔他引荐那些大书商,我怎么就真的去见了。”
“后悔我自己怎么就像他说的那样,着了道。”
程素心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只手,把听者的心扼住,“但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的视线看向虚空,如有感应,精准落在了程惟梓的所在。
“我不是一人莽撞行事,书坊里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师傅们,不是也过来了吗?他们都支持我的。”
那些木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天总也拢不出一句像样子的话。
父女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阿珠看着程惟梓的表情,他已经被说服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她飘起来,升到高空,俯瞰郑氏书坊整个布局,发现有个看守森严的房舍,看起来像是账房。
话本子里贪官奸商,要做坏事都心虚要留证据,上下环节,相互威胁,账房里没准就有证据。
她往那里飞去,都快数清楚外围有几条狗了,突然生生停顿下来,抓着头发往回飞。
绢白色的裙摆掠出书坊,来到长街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前。
阿珠飘近了,下巴垫在窗棂上。
白绢裙带从夜色中探出来,狸奴尾巴一样,撩开了马车帘子,“谢啊呜。”
车窗边露出了谢临的侧脸,他没看见程惟梓的鬼魂,也没有看见任何像程素心的人。
“程姑娘还是不愿意出来?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留在那里,有一件事想做,很冒险的事。”
阿珠将程素心的发现与推测尽数转达,“谢临,我觉得账房里没准藏了真正的账本。”
“所以?”
“我想先进里头瞧瞧……”
“穿墙飞天的鬼魂,恶犬咬不着,护院拦不住,同我说做什么?”
“我怕里头有八卦镜、摄魂铃和别的法器呀,郑家都请冲虚道人来了,我随便乱跑,被收了怎么办?这废料棚子又破又脏,没人搭理,我们才没被发现,可账房重地就不一样了。”
她十分乖觉,看见青年郎君牵了嘴角,才提出条件:“谢临,你能以官府名义去搜查吗?逮到他们干坏事,程姑娘就能名正言顺出来了,都不用偷偷摸摸的。”
“无证无据搜查商铺的账房,不是我职权所在,师出无名。”
“哦。”
她眨了眨在月色里显得潋滟的眼:“那,我自己去查看啦?看完没收获我就回来,你别担心。”她说完了要飘走,身后窗棂被手指敲响了,脆脆的一声,“等等。”
“程文耀接待时,让我到账房外的书房喝过茶。”
“啊?”
谢临把车帘落下,声音先远后近,人从马车里跳下来时,单手扯了腰间悬挂的一枚铜钥,施施然拢入袖子里,“本官昨夜来确认进度时,不慎将秘书省文库的钥匙遗漏,不得不夤夜来寻。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