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谢大人的嘴, 骗人的鬼。
郑氏印书坊账房所在的小院,因此亮起了更多灯火,小厮提着灯笼在各个角落搜寻, 就连巡逻的几只大狗都嗅着他的气味, 在各个细分工坊里走动。
处处门户大开,灯火通明中,那间落了锁的帐房就分外明显。
阿珠飘到账房门前。
谢临状似随意地朝那边靠近, 果然被程文耀拦下,“那里头也有狗,当心冲撞了大人。”
阿珠穿墙入内。
这个距离,若是发生了什么,哪怕里面真的藏了厉害法器,她扑出来找谢临求救还来得及。她在屋中站定,鬼目将内里构造看得一清二楚。
谢临来时提醒过,“阴阳账本,暗帐不会放在显眼处,留意暗屉、神龛、书柜顶层,一切死角。”
阿珠很快锁定了神龛下方的一个大柜子。
柜子上了沉甸甸的黄铜锁。
她穿墙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看清了里面一本黑皮册子。翻开一看,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采购的物料清单、打点关系的礼单、官员名字……繁杂琐碎,快要记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阿珠分神, 将一丝阴气散发出去了, 听见印书坊工人对程文耀压低声道:“二管事,东家请的那位冲虚道长夤夜来了,说去程氏旧坊捉鬼扑空, 重新起卦,算准了鬼气最重的地方就在咱们书坊的木棚。”
那人顿了顿,有些犹豫,“冲虚道长说……说是程老丈人的亡魂化了煞,必须收走,不能多耽搁。”
程文耀倒抽了一口凉气,气息乱了好一会儿。
“谢大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透着一丝勉强维持体面的紧绷,“小人去前头接待一位要紧的客人。”谢临应后,阿珠便听一阵匆忙脚步声,程文耀快步走出去了。
冲虚依然人未到,声先至。
缥缥缈缈的铃声,从远处响起来,叫阿珠的魂魄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飞快翻完了那本黑皮账簿,飘出账房,掠过谢临,往程惟梓所在的木棚飞去,半边衣袖却被谢临在半空中精准地捏住,“谢临,做什么?冲虚道人要来了,程老丈还在木棚里,他很危险的。”
“我知道。”
谢临抬脚就要走,却是往木棚相反的方向。
替代程文耀接待的工头错愕,“谢大人,这钥匙不找了?”
“找到了。”他阔袖翻动,掌心躺着一枚黄铜钥匙,在灯火下泛出喑哑的光,“程掌柜既忙着见客,我不便久留,贵地后门在何处?”
工头指向西南方,“那里……”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劈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骇,整个大地都好像被震撼了一下。
谢临步履不停,直奔西南后门。
回头匆忙一瞥,遥遥望见两道院墙之隔的仓库方向,闪过青紫雷电,疾风卷起木花,挟裹碎木飞溅,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传来,有什么轰然倒塌了。
冲虚道人的摄魂铃声催命般急促,一声声响彻夜空,伴随着程惟梓凄厉的怒吼。
“谢临!”
阿珠急得挣扎,谢临衣袖一甩,直接在夜色掩映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而她因为摄魂铃的影响,正觉得难受,发挥不出平日里的五成力。
“程老丈碰上了冲虚道长,他会被收走的。”
“那就让他被收走。”
谢临脸色冷峻,强行带她从后门出了印书坊,将她塞进车厢,“清和,驾车,回平安巷,越快越好!”
马车在空旷长街上跑得飞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平安巷。
谢临一进院门,就吩咐清和守在院外,用薄刃划破了指尖,在堂屋门上画了一道什么符咒,落下最后一笔时,金光一闪又隐去。他画好符咒,毫不停留,把她往堂屋内用力一推,就阖上了门。
“谢临?”
阿珠急得飘起来,东南西北中,堂屋连着东西厢房都被结界围得密不透风,哪一道门,哪一扇窗,她都闯不出去。青年郎君冷静的声音隔门传来,“安魂香,你知道位置,自己点,我现在回书坊。”
“我同你一起去啊。”
“你去了能做什么?”
“那红绳的术法,我还能使出来,把程老丈控制住,他被逼急了现出厉鬼相,冲虚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了。”阿珠用力拍打门板,“我可以帮忙压着他,让他不变成厉鬼。”
“若压制失败呢?你自己也跟着被收走吗?”
谢临少见的强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院门外却传来清和的一声惊呼。
同时还有破门之声——“不劳尊驾,贫道不请自来了。”
冲虚道人清癯的面容出现在夜色里。
他一手托着摇动不止的摄魂铃,远远朝谢临看来,目光如刀锋利,几张符纸先声夺人,像坚硬暗器一样发出锐鸣,朝堂屋门飞射。
“刺啦”一下,符纸在触碰门板的一瞬,乍现金光。
符纸被金光点着了,炸起两朵火花,转眼间就变成了灰烬飘散。
冲虚面露意外,眯了眯眼。
“这是清虚老道自创的法门,他到底欠了你什么人情,连这么凶的结界也教给你?”
谢临不答,目光落在摄魂铃上,“程惟梓的魂魄在里面?他变为厉鬼有缘由,并非全然失去理智。”
“那也不是他破坏善书,屡屡在印书坊里恫吓伤人的借口。”
冲虚道人看向了被结界牢牢守护的堂屋,“我劝公子一句,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事,否则任凭你福泽再深厚,也总有耗尽的一日!”
他再召出几道符咒,往堂屋结界撞击:“凡聚怨生祟者,皆是乱了天地阴阳的邪秽。里头的小鬼既是程惟梓的帮手,那贫道就不得不替天行道,一并收了。”
“道长的替天行道,包括做贪商奸佞手里的一把刀吗?”
冲虚不应,继续攻击堂屋的结界。
谢临继续道:“你只知程惟梓化为厉鬼作祟,却不知郑家收了相府善书银钱,企图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却怕程惟梓的冤魂引来官府查账,才请你来灭口。你今日收了他,就是为虎作伥,脏了自己的道心。”
“人间律法自有官府去管!贫道只收作祟的厉鬼,雇主善恶与我何干?”
冲虚冷笑,强行摇铃,当场炼化程惟梓,却见谢临从屋檐下踏出,脸色在铃声中愈发苍白,额头渗出薄汗,“那若我说,程惟梓魂飞魄散之时,亦是我命元损伤,命格陡变之时呢?”
冲虚的摇铃声一止。
谢临:“道长神通,不防睁开天眼看看,我身上到底有几魂几魄?”
冲虚狐疑地靠近几步,一手扣住谢临,就地起了一卦,脸色骤变,“你做了什么?”
谢临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昨日为带程惟梓脱离执念之地,我不止将左肩阳火借了给他,还借出一魂一魄。道长比我清楚,你今日若强行炼化了他,便是同时灭我阳火,伤我命元。道长不信,大可把他从催魂铃里放出来,数一数。”
收厉鬼是分内之事,误伤人性命,尤其是朝廷命官,却是他不想牵涉进去的因果。
冲虚死死握着摄魂铃,心念飞转,若对面人说的是真的,为了除一个普通厉鬼,搭上自己功德修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明智。
谢临见他动摇,提出了条件,“十日内,我让郑氏伏法,平他怨气。”
“若平不了呢?”
“若十日后,程惟梓的执念不消,仍然是厉鬼,他随你带走。”
冲虚思忖,摄魂铃一收,“十日太久,我只等五日。”
他将谢临上下打量,“这老鬼的魂魄扣在我这里。你若食言,我连同你屋子小鬼一起收走,说到做到。”往堂屋结界不断撞击的符咒,随着他拂袖而去,蓦地消散了。
谢临独自缓了缓,抬起那只画过符、指尖还带血的手,在清和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去厨房烧桶热水,再煮碗安神汤自己喝了。今夜听到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别同初夏说了,他胆子小。”
清和犹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都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谢临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差遣,却叫他觉得安定了几分,好像误入神鬼界的一颗心落回了人间。
“是。”
他一边强自镇定,一边飞快收拾完,让院内恢复了平日整洁,又看了谢临好几眼,才不太放心地离去。
谢临没听见堂屋内阿珠的声音了。
他抵掌,按在堂屋门前,结界消失的那一瞬,门就从里头被拉开了。少女变得有些浅淡的魂魄,立在门后,抿唇瞪着他,不过一夜就风水轮流转,气鼓鼓的那个成了她。
谢临:“程惟梓的魂魄暂且安全,但没多少时间了,来回忆,你在账房里看到了什么?”
女鬼气鼓鼓地答:“采购单、礼单。”
“给谁的礼单?”
“户部度支使赵大人,太学王主簿……还有,李……李什么。”
阿珠记不住,还在为谢临有惊无险地唬住了冲虚而后怕,他的一魂一魄哪里在程惟梓那里,明明是少年时就走丢了。要是冲虚真的把程老丈放出来查验,立刻就会发现。
“账簿里有很多绕口的人名官名和银两数额……我记不住。”
那时候怕偷走了账簿会打草惊蛇,仓促间也没有带走。
“记不住也要回想。”
谢临走近一步,忽然抬手,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的视线与他的对上。
活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渡过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步步引导她,“他要以次充好,旁人都不是傻子,相府验收的家奴,各路转运的官员,都要打点了才能不易被发现。你想想,负责查验核库的,负责押运的……户部都高飞、鲁暠,兵部彭魄、罗茂德……有没有谁的名字是看过的?”
“谢临,你……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你就忘了。”
谢临不仅没放,拇指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下,声音愈发柔和,“快些想起来,不要打岔,不然你只能用这虚弱模样,再去探一番。”
“不是……谢临,你听我说。”
他和颜悦色,说的又是正事,阿珠不好意思再生气,捏着衣袖甩了甩,“啪嗒”,纸匣子凭空掉在桌上。
几个纸扎小人偶慢吞吞爬了出来,“我知道自己记不住,找了帮手的。”
排成一排的小纸人偶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一个人和一个女鬼在额头贴额头。
*
后半夜,同一轮明月映照下。
郑氏印书坊后堂的木棚倒塌,破布凌乱,程素心抱膝在角落坐着,还是不敢相信她爹就这么被突然杀过来的劳什子道人收走了,甚至带那道人过来的,还是她兄长程文耀。
清风吹过倒塌的木棚,木屑在黑暗中莹莹发光,排成了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字:
“程姑娘,我是程老丈的鬼友,他暂时还无事。”
小字慢慢变幻:“我想明白了那块雕版的用处了,那件事,你还想做吗?上头还来得及再添上别的字吗?”
“又或者,你想直接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将郑氏侵吞程氏书坊的罪行诏告,很容易以两家恩怨为由,被糊弄过去。
但如果郑氏敢在善书上做手脚,他将要面对的官府审查,会严厉十倍百倍。
阿珠不知道刚刚目睹了一场伤心事的程素心会如何选择。
破木棚里蜷缩着的年轻女郎,看起来文静,柔弱,脸色苍白得过分。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些小字,手指攥着围裙边缘许久,久到阿珠以为她要放弃了,程素心却抬起了头,眼眸里有死灰复燃的光亮。
“当然来得及。”
做了坏事的人,就要受到惩罚。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我再修修~ 明天因为榜单关系,更新时间是2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