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孙家宅邸里。
秦坚白再次询问, 问一个曾经被他忽略的问题:“孙太太去庙里求神,两位姑娘怎么没有跟去?”
“这……求神拜佛诸多忌讳,乡里乡下清明祭祖的时候, 不还有人不给女娃娃去祭拜吗?”
老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家里平日是谁在做饭?”
“是大姑娘在做。”
“女眷的衣裳鞋袜, 洗浣缝补呢?”
“也……也都是大姑娘,二姑娘也帮着做。”
老何不明白秦坚白的问题,为何漫无边际,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雷入海却转身飘出了屋外,孙家厨房收拾得很利索,齐齐整整的,老何睡的小偏屋却很混乱,酒壶东歪西倒,衣柜门缺了半扇,本就没几件的衣衫堆得像咸菜干。
不是同一个人在打理。
秦坚白那小子是从这里推断出来的,雷入海“嘿”地一笑。
他印证完毕,飘回孙老爷屋内,秦坚白已说出了他的推论:“孙大姑娘、二姑娘与孙老爷关系不和睦,或者, 压根儿就不是孙老爷亲生的吧?”
“不瞒官爷……太太是改嫁进来的,只有小郎君才是老爷的骨血, 但这事……”
这事虽然不是街知巷闻,邻里知道得少,但李捕头负责管辖附近, 都是知根知底的。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当个婢女使唤,也不急着安排亲事。
家里多宝架上剩余的器物,随便一件卖出去, 都能雇个丫环婆子使唤三年五载的。老爷偏不请,除了抠门,就是没把两姐妹真心当女儿疼,平日里太太不在的时候,也是动则打骂。
老何看向了李捕头,李捕头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把视线挪开了,咳了两声。
他圆滑地把话拐了弯儿:“官爷,这事……总不能是大姑娘跟二姑娘合伙……”
“是真的遭贼。”
秦坚白打断他,被潜入偷盗的痕迹确凿无疑,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错失了孙千千话语里的漏洞。他吩咐看守孙家的胥吏,找来外围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好事者询问,印证了老何的回答。
孙家姐妹很少出门,家中也无甚同龄男子往来。
秦坚白重新查看起孙老爷所在的屋子。
但这一次关注的不是盗窃留痕。
阿珠:“雷大哥,小秦捕快他想找的是什么呀?虽不能明着提点,我们可以帮忙找,以免他遗漏了。”
雷入海:“找古怪。”
什么叫找古怪?
雷入海没有解释,跟秦坚白一样在屋子里逡巡起来,鬼魂不用收着,不怕破坏现场痕迹,看得很快。
贼人目的明确,就是求财,多宝架上留的都是笨重易碎的东西,轻省的都带走了。
钱柜子里没有银票和银角子,只剩贼人瞧不上的铜板。
生意来往的契约、银号凭据,都被大咧咧地翻出来,一些掉在地上,一些在书桌底下……秦坚白一张一张地查看,发现好些借据,“你说孙老爷生意不顺,孙太太才去庙里,这不顺是有多不顺?”
“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只知道老爷周转不过来,欠了很多货商的银子,白日还有人来催过呢。”
“谁?”
“赵员外来过,我没进屋里,是二姑娘进去倒茶的。”
“二姑娘出来时有什么异常吗?”
“二姑娘胆子小,出来时呆呆的,在门边蹲了好一会儿就突然跑了,倒是大姑娘……”
老何欲言又止,看看李捕头,见他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倒是大姑娘,赵员外走后,大姑娘不知怎地进去了,老爷和她吵了一架,气得摔碎了个茶杯。”他指着矮几上一个茶盏,“就这,还是新换的。”
“吵的什么?为何吵?”
“我那时在院外修门闩,大姑娘说话听不清楚,只听得出很着急,老爷就……骂大姑娘养不熟。我走回来正想仔细听,就看见大姑娘从老爷屋里出来,带着门边的二姑娘回房了。”
师徒二人翻找那些契书时,阿珠就在四处转悠,转挑容易遗漏的边边角角。
转了第二圈,发现有个裹了锦布的小帖子,掉在一盆君子兰旁边。
“谢临,你来给我打掩护。”
谢五公子像是起了不合时宜的雅兴,在凶案现场发现一盆值得观赏的兰花,慢条斯理走了过去。
阿珠借着他身影遮挡,叫小帖子飘起来,翻过了有字的那一面。
上头写了生辰八字,按年岁推断,是二姑娘孙善善的。
“当姐姐的都还没嫁人,家里怎么要越过去,给妹妹安排亲事?”
她叽叽咕咕的议论,给雷入海听了去,这急性子就要把帖子操控过来,丢到秦坚白脚下去。
谢临适时制止了闹鬼现场。
他拿走了庚帖,交给老何,语气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贵府突然出了白事,红白相撞,二姑娘的婚事要推迟了,这庚帖还是让孙太太好生收着。”
恍若惊雷一落,电光照过。
秦坚白劈手把庚帖夺过,串联一切的最后一个关键通了。
他一拍脑袋,大步往孙家姐妹的屋门走。
他还记得孙家姐妹对着孙老爷尸体时候的神情。
不是亲生的,因而感情不深厚,但是孙善善哭得浑身发抖,自始至终死死抱住姐姐的胳膊,除了年纪小被惊吓的,还有另一种解释,她觉得愧疚。
秦坚白敲响了孙家姐妹的房门。
孙千千很快来开门,却只留了半扇遮掩,“我阿妹睡了,官爷有话要问,我出来答话。”
秦坚白看向她强自镇定的神情:“我找孙二姑娘问话,孙二姑娘,请到堂屋中来。”
秦坚白留下话,就离开了。
孙善善从被子里露出满布泪痕的脸,如惊弓之鸟。
一只满是茧子,却温柔的手抚去了她的泪痕。
孙千千低头细看她,“就按我教的那样说,你来迟一步,发现他怎么都喊不醒时去找老何,老何喝醉睡死了也喊不醒,你再来找我时,我就喊人了。”
孙善善点头。
孙千千又问她:“害怕吗?”
孙善善抹去的泪又掉下来,拿手掌囫囵擦了两下,起身换衣裳的手还在发抖。
孙千千替她理了领口。
“阿姐,我怕我说错话,怎么办?”
“说谎就是会出错,说真话才不会。万一……你就照实说,阿姐不后悔,让你嫁去了赵家,我才后悔。”她像是每日早晨替她梳理发髻后,端详她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角。
孙善善推开了屋门,无声默诵着孙千千教她的话。
“我来迟一步,发现父亲怎么都喊不醒,去找老何……”
她其实没有来迟。
当时,她就跟在孙千千的脚后跟,阿姐举着烛台,照见了主屋里的一摊血,还有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父亲。贼人与她们对视,蒙面巾子不知为何掉落,被他攥在了手里,听见阿姐惊呼的“有贼”后,贼人露出了慌张神色,翻窗爬墙逃脱了。
“阿姐……”
孙善善磕磕巴巴,“我、我去找何叔,找人……来止血。”
她的手腕被阿姐攥住了。
父亲,或者说被她们唤作父亲,却待她们极为苛刻的孙老爷,向前匍匐,朝更近一些的阿姐举起了手,“找……找大夫……”她看着阿姐在裙裾被触碰之前,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
“别出声。”
阿姐依旧攥着她的手,带着她再后退了半步。
孙善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以及本来温热的指尖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就像白日里,阿姐从孙老爷屋中出来时那样冰凉。
白日里,有客上门。
孙善善被喊去屋里奉茶,看见个大腹便便的富态男人,像是验货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多遍。
她听见孙老爷喊他赵员外。
她觉得害怕,不小心把热茶洒在了赵员外身上,赵员外和颜悦色地掏出帕子擦擦,“小姑娘嘛,没关系的,做了人妇,晓得人事了,就知道怎么稳重了。”
孙善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没看她,只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掩上门,抱着茶托盘,迈不动脚步,没由来地觉得害怕,于是腿软地蹲了下来,屋内二人以为她走远了,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话,上了明牌,“这……孙太太能同意?”
“她在庙里,再有两日才能回来,再说了,我才是一家之主,她反对还能把天掀了?”
孙老爷的声音浑不在乎,“二丫头能被您看得上,是她的福气,嫁去赵家好吃好喝,这辈子都享福了。”
“那明日我就派一顶轿子来,货款的事,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孙老爷的声音带了畅快的笑意。
孙善善浑身发冷,失魂落魄地回了房,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姐本就担心她突然被喊去奉茶,一见她回来,就站起了询问。
“怎么了?”
“阿姐……父亲……他要将我嫁给赵员外抵债……趁阿娘不在。我们去找阿娘吧,我们躲去庙里。”
“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门边亲耳听见的……明天他就要来……”
阿姐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去找他说。”
孙善善的最后一丝希望,在门边听见孙老爷摔碎茶杯,骂阿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止要嫁二丫头,我连你也要找个老鳏夫嫁出去!你且看你娘管得着多少!”时,也破灭了。
躲去庙里找阿娘,其实是个很天真的想法。
孙善善知道。
那庙那么远,出了皇城她们都找不到路,手里又没几个钱,守不住荷包,也难守住自身安危。就是给她们找到了阿娘,又怎么样呢?阿娘要是有办法,阿姐也不至于被当成厨娘那样使唤。
认命吧。
她看向了阿姐,阿姐自回了屋里就开始收拾细软,企图搜刮出所有值钱的轻省物件。
“出城去庙里不行,太远了,我们找个客栈躲两日,等到阿娘回来……”
阿姐的话其实不那么自信,更像是自欺欺人,“阿娘会想到办法的,阿娘不会同意的。”
孙善善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阿娘到底会不会同意。
因为贼人更先到了。
她们因为明日一早要逃跑而辗转反侧,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异响。看到孙老爷倒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孙善善的想法居然是,终于结束了。
阿姐是为了她才当这个恶人的。
官府单独把她拎出来审问,定然是发现了阿姐话里的某种不对劲,才这样做。阿姐说她不后悔,但她后悔,如果因此而连累了阿姐,她会后悔一辈子。
孙善善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堂屋,坐了下来。
她对上秦坚白耐心等待的表情,心里默诵过的伪证词忘记了,浑身的颤抖却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