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孙善善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久到孙千千已经在脑海中预演好了, 捕快进来将她扣走的情形。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她拉开门,秦坚白立在外头,“孙二姑娘都交待了。”
“都是我的主意, 跟善善没关系, 我……”
孙千千的话被打断——“二姑娘说,你们其实看见了贼人的模样,害怕被他报复, 所以说没有。”
秦坚白看着她,“盗窃罪重,盗窃过程中伤人致死,罪加一等,你们不该故意隐瞒,放任他流窜在外。”
孙千千愣愣地,搜刮自己对贼人相貌的回忆。
“那个贼……生了小眼睛,左边脸上有一块凹凸不平,像是陈年疤痕,别的,真记不住了。”
秦坚白记下来了, “衙门会做画像搜捕,抓到了第一时间通知孙家, 孙太太去的庙,已派人去告知。你与二姑娘这几日不要随意走动,就留在孙家, 等孙太太带着小郎君赶回。”
他转身要走, 孙千千错愕,“官爷……”
“怎么?”
“我不用……”她语无伦次,“我阿妹不是交待了……”
秦坚白沉默了一下, 眼神里带了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怜悯,却稍纵即逝。
“该追究的真凶,衙门一定会追究,孙姑娘,人做的选择,都是有后果的。”
他留下让她似懂非懂的话,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孙善善冲进来,与她抱在了一起。
“阿姐!”她双眸明亮,有别于被叫去堂屋时的忧惧,“我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孙千千还未回神:“秦捕快……他到底问了你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秦捕快得知赵员外来过,问了我白日发生的事,我没有隐瞒,从头到尾跟他说了。然后……他思索了一会儿,就问夜里,我们听见响动时,究竟有没有看见贼人的面容。”
孙善善说这里,眼眶忍不住又有些发红,垂下脑袋,“我原本想坦白,把责任都揽过来,既然是这样,贼人面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跟他描述了一番,秦捕快便问,我们当时是不是很害怕,不敢上前去,我点头,然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叫我在堂屋里坐着,等他与你确认完了,我再回去。”
“这就没有了?他问的时候,李捕头在吗?”
“李捕头不在,没有了。”
孙千千脱力一般,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起来。
堂屋里。
两只鬼与谢临旁听了秦坚白询问孙善善白日里的经过,已然推断出发生了何事。
秦坚白没有刨根问底,雷入海并不意外。
阿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个事情,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吗?”
“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这事怎么会完?”
雷入海见惯了这种事,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后续,“再说了,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小郎君未到成人之前,孙老爷的家产可能会被同宗兄弟、生意搭档觊觎。
债主还会继续上门讨债,孙家姐妹未必就比从前好,除非,孙太太经过这一遭,能够立得起来。
天将拂晓。
捕快差役们从孙家离去,根据孙家姐妹的供词,去做画像,搜捕夜里闯入的贼人。
最有毅力的好事者也打着呵欠,从孙家院墙回自己家里补觉了。
雷入颇为轻松,鬼魂在树荫下稳固非常。
要不是日光将现,他看来还能巡逻三条街道,处理六桩小蒙小骗。
阿珠摩挲着手腕的清心石珠子,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错开地盯着他。
雷入海:“你这是什么表情?催我去投胎?”
“你就是放不下小秦捕快呀,他已经证明了他是能够识破谎言,有自己判断的好捕快了……你怎么……”不知为何,催着鬼去转世投胎,好像催着活人去死一样,有种很冒昧的感觉。
阿珠揪着新裙裳鹅黄色的丝绦,不说话了。
她的脑后上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摸过来,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是谢临。
“雷捕快需要徒弟用更大的案件来证明?”
谢临看向雷入海,“抑或是,雷捕快没有坦白,真正的执念,其实不止小秦捕快一人。”
“他这才刚上手,说什么好捕快,太早了些。”
雷入海一指东方鱼肚白,“他写的案件陈述,我还没看过。”高大黝黑的鬼魂像一阵风,掠过熬夜做事后,步履拖拖拉拉的差役队伍,朝着临安府的方向飘飞。
阿珠与谢临并肩朝家里走。
“谢临,雷大哥说的案件陈述,是调查结果吗?”
“捕快没有判定刑罚的权力,但捕快呈递给府尹的案件陈述如何写,是后头影响追查、判罚的关键。”
偌大一座城,每日发生的案件太多了,府尹并不会亲力亲为地追究每一桩。
晨光初绽。
临安府前的御街,挤满了卖早点的摊贩,各种热腾腾的香气在乱飘。
刘府尹亲自买了几只灌汤包子并一瓶荔枝膏凉水,哼着小曲儿,提着入了衙门,向一路问候他的下属们颔首微笑。
他回到府尹专用的理事房,屁股还未坐热,秦坚白就走了进来。
“昨儿半夜,平安巷孙家出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孙老爷丧命,孙家丢失银钱财物若干。”
他一五一十,把案件来龙去脉陈述得更详细,同时递上了墨迹还新鲜的案件陈述。
刘府尹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句话,“孙家姐妹孙千千、孙善善受养父苛待,仓皇失措,不敢近前,稍后呼唤邻里,报官请医,孙老爷不治。”
刘府尹一边咀嚼着嘴里那口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边咂摸着这一句话。
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边,指头点一点,“这句仓皇失措,是你自己推断的,还是她们亲口说的?”
秦坚白那双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天真清澈的眼睛,此刻很平静,“我自己推断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盗贼入室行凶是因,孙老爷遭逢意外丧命是果。”还有一句,没敢说,孙老爷苛待继女,企图卖女抵债,以至于关键时候得不到帮助,也是他的苦果。
刘府尹没好气地看着他,别人家塞过来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也只有老雷敢动手。
老雷……他眸光一黯,面前没吃完的包子都不香了。
他将文书掷还给他,挥挥手,“去,发海捕文书,全力抓捕那个刀疤脸的贼人,抓到了你来审。”
秦坚白还未走:“那孙家姐妹……”
刘府尹简直想撵他:“延误救治,顶天了十五板子,带着你的好心肠,滚去把真凶抓回来再说。”
理事房幽暗的房梁上,一路跟着飘过来的雷入海挂着,目送秦坚白毕恭毕敬地告退。
平安巷里,孙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昨夜睡得太死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街坊,在好事者绘声绘色的讲述下,听完了昨夜孙家发生的事,心里惴惴不安地寻思,再给院墙垒高一些,给家门加两把锁。
这些纷纭议论,阿珠都不知道。
她手腕上的清心石不曾被点亮第三颗,却像活人熬了大夜一样,一回到房屋,就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迎接了她。
小木楼。
端茶倒水。
被弥勒佛客人拉入棋局。
棋局惹来很多人围观。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感到一阵警惕,本能地不想说实话。
陌生客人看向了弥勒佛客人,弥勒佛客人笑:“我只知道小二哥厉害,姓姜,别的不知道啊。”
“我自己琢磨的。”她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抱了木托盘,挤开围观的棋客,就要往楼梯下跑,楼梯旁却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如鬼魅一般无声。
阿珠回头看看,陌生客人笑:“你别害怕,问个名字,下次想下棋了好找。”
“我叫……姜俊郎。”
她说完,挡住她去路的二人登时撤开了。
阿珠踩着回旋的木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到了声云楼的后厨房。
厨娘险些给她撞了,“哦哟”一声叹,大手摁住她,“见鬼了跑这么快?”
阿珠仰头看她,朝她伸出了双手,“王婶儿,我明日后日不来了,劳您跟东家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您再给我塞点吃的抵一抵吧。”
厨娘无奈地掐了一把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啊,活脱脱个饿死鬼投胎。”
怎么不饿呢,在舅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害得她比姜俊郎矮了一大截。她都听王婶儿闲谈时说过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小女娘比小郎君高的。
阿珠叼着厨娘给的黄馍馍,从声云楼后门跑了。
她跑到了熟悉的家门前,却不走,左右踅摸了一圈,像个猴儿似的,踩着半截砖头,从墙边翻进去。
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大喊:“姜令珠,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一整日,我跟阿娘说……”
“我跟阿娘说,看她拿不拿藤条抽你!”
阿珠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气得姜俊郎大喊:“你不许学我说话!”
阿珠朝他做了个鬼脸。
晾衣服没及时收,柴火劈得不够……舅母会因为很多事情罚她,独独偷跑这一件不管。
“外头可好玩啦,你为什么不偷偷出去?踩着箱子,攀上墙头,翻过去就地一滚就行了。”
她认认真真,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身子太胖,胆儿太小。”
姜俊郎被她气得吱哇乱叫。
阿珠捂上耳朵不听,回她自己的房间,一间放着一堆树枝木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幽暗柴房。她坐在地铺上,小心地把多出来的两个黄馍馍藏好,塞在不显眼的地方。
刚刚塞好,姜俊郎上赶着来吃第二个瘪。
他丢下一叠白纸和几张功课,“这是夫子给我留下的书法课业,你不替我抄完,今晚就不给你饭吃!”
阿珠才不怕饿,她路上吃了两个黄馍馍了,早就饱了。
她把几张纸哗啦啦撕碎了,朝他身上一扬,姜俊郎抄起旁边一把风干树枝,作势要抽她。
阿珠灵活地往旁边一滚,抓起一团潮湿沤黑的,垫着柴堆吸潮气的破麻布,精准丢到他脸上。
姜俊郎闭眼,手拼命地擦。
“什么东西?”
“死老鼠。”
“啊啊啊,姜令珠,你给我等着!”
姜俊郎生得敦实,从脸蛋到身子,都圆得像个球,他慌不择路,把柴房小门框撞了两回才出得去。
阿珠熟练地把姜俊郎气跑了,刚出声云楼那阵心头狂跳,在逼仄却熟悉的环境里,才慢慢安定。
爹娘很早就没了。
她梳了个男孩发髻,捡姜俊郎的旧衣衫旧鞋穿,吃姜俊郎吃不下的饭菜,替姜俊郎写好多回功课,写他的名字比写自己的还熟练。所以在声云楼里,她脑子一抽,就报了讨厌鬼的名字。
阿珠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编个假名字啊,“唉。”
梦里的自己锤得很用力,比当鬼的自己生猛大胆多了。
平安巷的阿珠被锤醒了。
她抱住脑袋,懵了片刻后,睁开眼,接连穿墙而出,魂魄骤然出现在西厢房。
“我有名字了,谢啊呜,我有名字了,我想起来了!”
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
西厢房空空如也,熬了半宿的小谢大人勤勤恳恳去上衙了。
阿珠一愣,原地转了两圈,轻轻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那样念起了自己的名字。
“姜、令、珠,原来我叫姜令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