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次梦境里接上的, 是舅舅家那间又漏风又黑乎乎的柴房。
阿珠悄摸摸躲了两日,没有翻墙去声云楼的棋社,除了姜俊郎偶尔作妖, 一切风平浪静。
她正打算好好休息, 明日早点去声云楼报到,舅母突然出现在柴房门边。
“令珠啊,来, 舅母给你裁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适?”
大事实在不妙!
舅母平时只会叫她死丫头,何时这么亲亲热热地喊过她的名字。她慢吞吞走过去,看见舅母手中抖开一条浅蓝色的布裙,往她身上比划了两下,“正正好合身,快穿上。”
阿珠把裙子套好了,险些踩一脚,把自己绊倒了。
这裙子累赘,跑起来肯定不方便翻墙,哪里合适了?
舅母一把把她拽起来:“你这个年纪的娃娃都长得快, 这个时候长,明年就刚刚好了呀。就这么穿着, 乖乖,明天有客人来,把脸洗漱干净, 头发梳好。”
阿珠答应了。
待门一关, 她就在柴房各个角落翻找,将攒下的铜板和碎银一股脑儿塞进钱袋,贴身藏好。舅舅耳根子软, 万事都听舅母的,但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舅母把她卖了……吧?
翌日一早,家里果然来了客。
姓王的阿婆,穿着暗红褂子,鬓边簪了一朵硕大的绒花,笑起来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她把阿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精细得好像在挑菜市场上一条很贵的鱼。
“这是不是太瘦了些,盘子倒是利索。”
“这姑娘不爱吃肉唉,我平时也说她呢,唉,姜令珠,你扭什么?坐好,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舅母,我想去茅房。”
阿珠找借口溜了,姜俊郎得意洋洋地等在外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阿珠不说话。
姜俊朗跟着她:“是媒婆,以后你嫁人了,都不能往外跑了,我看你还怎么翻墙出去玩?”
“我及笄还早呢,才不嫁人!”
“没见识!你知道什么叫童养媳……啊!”
阿珠狠狠揍了他一拳,趁舅母发作前跑回柴房换下新裙子,变回男孩打扮,逃出了家门。
她在街上游荡了大半日,吃了一个垂涎已久的肉碎烧饼。
想去住客栈,怕一下子把钱花光;想换个地方谋生,又不知道哪家铺子肯收她这种年纪的。
当初乾坤道的东家,也是看在她这一手棋艺的份上才留了她端茶送水。
磨磨蹭蹭的,等得天都黑了,阿珠又饿又困。
那王婆合该也走了,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情况,大不了让舅母抽一顿出气。
姜家外头停了一架她从没见过的大马车。
两尊像铁塔一样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守在门口。
“哪来的泥猴子?别处玩去。”
“我回家呀。”
“你是这家的孩子?”其中一人审视她。
阿珠想起白日里的媒婆,心生警惕,退后两步想跑,后领却被一把拎住了:“找到了,大人。”
她像个猫儿一样被侍卫抓到了屋里,看见舅母和舅舅惶恐地跪在地上。
舅母一看到她,立即伸手一指:“这就是俊郎,这就是俊郎,是我儿!就是他在那什么声云楼跟贵人下棋的,他平日里最喜欢捣鼓这些。”
说罢,舅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嘴唇颤抖,眼里竟涌出了泪。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祖宗,姜家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俊郎的名头招来这桩事,有什么麻烦你自己去解决,千万别拖累他,算我求你了……”
阿珠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真正的姜俊郎还没从私塾下课。
对着凶神恶煞的佩刀大人,她显得有些茫然。
大人冷声问她:“两日之前,是你在声云楼的乾坤道棋社与人对弈,并且赢了,对吗?”
阿珠点了点头。
那大人抬手一摆:“带走。”
阿珠像只小鸡仔一样,重新被人拎回了马车里。
马车行驶了很久,拐了数不清的弯,进了数不清的门,因为铺了厚毛皮,暖和柔软,比柴房的铺盖舒服多了,阿珠没忍住一放松,睡了过去,等到睁眼,已到地儿了。
她被引到了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又看到了那个清贵威仪、下棋很厉害的陌生客人。
陌生客人坐在一把金黄色的、雕了很多龙图案的大椅子上,看起来像是有烦心事,见她来了,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你来。”
“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朕吗?
“记得……你下棋很厉害,”她顿了顿,“什么是朕?”
“朕就是皇帝,一个管天下事的人。”
“那叫我进宫,是要陪你下棋吗?”
“下棋,但不和我下。”
皇帝看着她:“你要拿出你那日与我对弈的水平,知道吗?要是输了……”
“你要砍我的脑袋吗?”
“不会,但你不能输。”
说书先生总说,皇宫里多的是厉害人物:有会带兵打仗的,会提笔作画的,会写锦绣文章的,也有会治理天下的。那自然也不缺会下棋的,可为何偏偏要找她呢?
等阿珠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进了一处大殿,她便明白了答案。
与她对弈的,是坐在棋盘另一端的一个少年,看着与她年纪相仿。
少年人生着一副异邦面貌,眼珠子带点绿,不像她这里的人。
像这般长相特殊的人,大殿里还有好几个。
就像大孩子不屑与小孩子争输赢一样,皇宫里那些下棋厉害的大人,不能去同这小少年对局,否则就算赢了也会显得欺负年纪小的。
众目睽睽之下,阿珠走到棋盘前落了座。
她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市井里的小孩。
那异国使臣模样的男人笑了笑,操着语调生硬的官话挑衅道:“你们当真不找皇子出面,只派这么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来?我听闻贵国皇子个个天资聪颖,如今这般安排,难道是怕输?”
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大臣闻言,面色顿时铁青。
是真的被戳了痛处,随随便便让皇子们出来对局,赢了还好,输了脸面往哪儿搁?
其实大殿内不止阿珠一个小少年。
周围还站着不少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大多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来自教养良好的高门大户。只是此刻,个个垂头丧气,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显见是已经败下阵来了。
阿珠看懂了。
只要赢了,皇帝就会很高兴,不止不会砍脑袋,可能还会赏她。
要是赏了的话,舅母大概就不会生气她冒用姜俊郎的名字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拈起了一颗棋子,琢磨半晌,按了下去。
这盘棋注定是个败局。
先前送她来的公公说了,拢共三回,只要能胜两回,就算是赢。
外国同她差不多大的小棋手,自认为在第一盘就摸清楚了她的水平,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嘴里叽里咕噜说她听不懂的番邦话。
阿珠很快赢了第二局,赢在对方轻敌。
第三局。
异国少年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阿珠的棋路却融汇了声云楼里看三教九流瞎琢磨出的野路子,看似毫无章法地故意送出一大片腹地,在对方按耐不住,长驱直入时,四两拨千斤地收拢了边角伏兵。
她还是赢了。
陛下圣颜大悦,当下便赏赐了许多金帛玩物。
宫人抬着厚赏先去了姜家,阿珠被留在宫里用膳。
饭后,何公公笑眯眯地来寻她。
“小俊郎,你可愿意进宫里陪伴陛下,当个棋待诏?”
“棋待诏是什么?”
“便是陛下兴致到了想博弈时,你随传随到即可。”
“不让我下棋的时候呢?”
“那便在翰林院里待命,静候宣召咯。”
听宣又是什么?
阿珠懵懂地瞧着何公公手中甩来甩去的白拂尘,还有那顶制式讲究的内官帽子,“是要去上课吗?”
何公公噗嗤一声笑了.
“并非上课,宫里没人敢逼着你读书。这里好吃好喝,闲暇时还有不少棋艺精湛的翰林陪你切磋。总之是极舒坦的,若哪天想家了,向院正告个假就能回去见爹娘,月月还能领到一份厚禄供养家小。”
阿珠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只关心一样。
“大人,我往后每日的饭菜,都能像刚刚那顿那样好吃,那样多吗?”
“只有更丰盛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当。”
何公公便道:“我先遣人送你回去同家人交代一声,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再行入宫。”
阿珠摇头:“我没有行囊,不回去收拾啦。”
何公公忍俊不禁。
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得忒简单,怕是没过两日就要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罢了,且依你,真到了想家的时候再同咱家提。”
“多谢公公。”
阿珠知道自己不会想家,不会想这一个姜家。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漏了,但暂且想不起来。
皇宫里头很漂亮。
里头的人大都和善,见了她就笑,更没谁会没来由地克扣她的饭食。
皇宫里的屋子也很漂亮。
一排整洁的舍房里,琴棋书画与杂耍待诏都聚在了一处。
琴待诏的屋子每日都有悠扬婉转的琴声,杂耍待诏常在院里腾挪练功,间或还有擅长口技的人清晨开嗓,惹得画待诏和书待诏推开窗,唇枪舌剑地理论。
阿珠瞧着新鲜,总要去观摩二人如何斯文地骂街。
何公公时不时来嘘寒问暖,“小姜待诏,你独自住这么大的屋子可还习惯?若觉胆怯,咱家调个稳重的嬷嬷来照料你?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要优待你的。”
怎么会害怕呢?
多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同她共住,她才觉得害怕。
阿珠摇头拒绝了,进宫的头一个月,日日都快活极了。
还能看到神仙一样的抄书郎君。
彼时的御花园酒宴,人人推杯换盏,只有他正襟危坐于案台旁,身侧恰是一盏挂在树梢的灯,流光倾泻,把他罩在其中,衬得他冷眉冷眼,好像个缥缥缈缈不问凡俗的神仙,偶尔地降临一会儿。
姜俊郎生得那么敦实,怎么好意思叫俊郎?
明明长成这样的才合适。
宫宴上,阿珠一边下棋,一边津津有味地看。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原来,她看得这么明显,整个御花园的大人们好像都发现了。
抄书郎君蹙眉,不是很高兴。
就算陛下说她可以专心看了,他也不高兴。
阿珠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抱着她的棋盘走了。
长在幽深空谷里的兰花,被枝繁叶茂的老树掩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别的风景,别的天光山色都好看。机缘巧合,惊鸿一瞥,其余风物就瞬间失了颜色。
阿珠还想再看一眼。
可抄书郎君不想被她看,她只好偷偷地,远远地,假装没有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