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原来好多地方都能够遇见抄书郎君。
何公公当初说服她留下的时候, 为何没有提,只要住进皇宫里,日日都能看见好看的仙人。
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把抄书郎君送到了她面前。
他还甩了她一脸墨汁, 阿珠胡乱地擦着,故意把脸蛋擦得花一些,想他认不出来, 可是抄书郎君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阿珠走入湿润的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她的手握着微凉的骨伞柄,握得久了,指腹的触感温温润润,一根木刺都没有。原来只是看着硬。
她轻快地踩着水,啪嗒啪嗒地走回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校书郎君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了。
阿珠踮脚,摸了摸窗扉,转身走了。
还伞。
吃秘书省的饭。
蹲在藏经阁里偶遇闲聊。
相约下棋。
她好像山里的一粒小苍耳, 但凡小谢大人修竹色官袍的衣袂拂过,她都要欢欣地粘在上面, 等着他蹙起比青山绿水还漂亮的眉头,伸手轻轻柔柔地摘下来,把苍耳放归原处。
宫里真好, 一日三餐更妙。
这些衣食无忧的待遇把她养得个头飞涨, 手脚腰身都显见地有了肉,也把她养得像一只乐不思蜀,不懂得归巢的倦鸟。
直至岁末年关, 联排屋子里的琴棋书画待诏们热热闹闹地商量着,谁留在宫里头,谁请假回家过年,她才惊觉自己一晃数个月没有再听见来自舅舅家的消息。
“我可以除夕夜当值,”她对其余两个棋待诏道,“你们回家。”
她没想回去过除夕,但说不上为什么,想回去看一眼。
阿珠提前告假,提了一块给姜俊郎准备的徽州墨,是书画待诏推荐的,一柄给舅母的漂亮香扇,还有给舅舅的两小坛子酒,像个小大人一样捎带回去,将包袱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探亲要有探亲的样子,今日舅母不能骂她白吃白住了。
长长的宫道尽头,停驻了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阿珠询问面生的驾车小黄门,听见里头一声笑,“就是这车,小姜待诏,快些上来吧。”
今日,何公公也出宫,所以顺路捎带她一程。
“你呀你,可算是记得回家了,爹娘都要想死了。”
何公公头也不抬,随意一指,叫她找个位置坐下,只专心捣鼓膝盖上的木盒,把一块块精美的糕点都裹在糯米纸里,塞在自己身上,衣袖塞一块,荷包里塞一块,衣裳卡在腰带上的间隙,还要塞一块。
阿珠凑近盯着,“公公。花纹都压扁了。”
“我那小孙儿才三岁,看不懂花纹好赖,只知道有好吃的。”何公公笑眯眯,把盒子里一半糕点塞好,一半留着,“他像我,鼻子灵光,一抱就能闻到甜香气,为了找一口甜的,脑袋能钻进我袖子里来。”
“你还有孙儿呀。”她惊叹。
旁人不敢触的逆鳞,叫她问来,却叫何公公笑得更欢了,“有啊,我还有干儿子和儿媳妇,人啊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就为了这点舒坦吗?我就喜欢孙儿往我身上乱钻,比那些小兔崽子给我揉按都舒坦。”
马车突兀地急拐了一下,归于平稳。
车帘外头传来小黄门怯生生的声音:“师父,姜待诏,有条野狗蹿出来,你们没惊着吧?”
何公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专心驾车啊,没事儿。”
阿珠记得何公公的小徒弟叫三喜。
“三喜呢?今日怎么不是他?”
“挨罚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呢,没三个月别想下来。”
“他做错了什么事呀?”
“太机灵了。”
阿珠听不懂。
何公公慢慢道:“陛下吃了一道羹汤,觉得喜欢,叫人送给贵妃。三喜怕汤凉了,偷偷抄了近路。从御花园穿过去,结果路上一滑,把好端端的汤洒了大半,送到贵妃娘娘那儿,就只剩下半盅了。”
“贵妃娘娘……很生气么?”
“没有呢,他到了就哐哐磕头给娘娘赔罪,娘娘一点儿没怪罪。”
“那怎么还挨罚了呀?”
“我罚的。”
何公公哼了一声,不复方才说起天伦之乐时的慈爱祥和,“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不该没事往御花园跑,二不该把陛下赐的汤洒了,三不该明知汤洒了一半,还原样儿送去给贵妃娘娘,妄图娘娘心善。”
“可是……娘娘都没有生气吧?陛下呢?”
“陛下啊,咱家罚完了一说,陛下早把赐汤的事给忘了。”
何公公看着她越来越困惑的神情,解释道,“陛下是仁慈宽厚的明君,心里装着天下,但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三喜意图欺瞒,蒙混过关,我打得他下不来床,是替这小畜生保命呢。”
阿珠听得一缩。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车轮子渐渐慢了下来。
小黄门:“姜待诏,到了你说的地儿了,你看看是这不?”
阿珠掀帘探头一看,远远瞧见姜家闭门,“是这里。”
她同何公公道谢,背着她的小包袱,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这一次,可以走门了。
她笃笃笃地敲门,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左右邻里也都关着门,没人想吃西北风,她只好像往常一样左右看看,顺着墙头翻进去。
这一落地,阿珠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舅舅家里头空荡荡的,屋子里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搬走了,干净得好像被穷凶极恶的山贼扫荡过。只有她的柴房里还剩着半捆干柴和她的破烂铺盖,铺盖上有一封匆忙写下的信。
“俊郎,我与你娘回乡,侍奉母亲。勿念。”
阿珠挠了挠脸颊。
她把用不上的小包袱扔下,就着破锅冷灶,搜刮出半袋子剩下的面粉,给自己烙了饼吃。
等到了天儿擦黑,马车如约地,停在巷子口接她。
她闷头闷脑地爬上了马车,鼻尖被冻得通红通红。
何公公一看她这嘴上能挂油瓶的样子,以为她哭过了。
“小姜待诏往常不知道想家,这会儿知道舍不得了吧。别哭啊,往后还有机会的。”
阿珠“嗯”了一声。
往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舅舅舅母怕撒谎被皇帝发现,带着真正的俊郎逃跑了,有宫里的那些赏赐,不大肆挥霍的话,大概也够丰衣足食一辈子。
车窗帘子没勾好,冷风掀进来,冻得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何公公把帘子一角儿勾好了,“瞧瞧,刚离家呢,家人就念叨你了。”
阿珠吸了吸鼻子,舅母不能这会儿还在骂她吧。
马车回到了深深宫城中。
阿珠告别了何公公,一个人往翰林院的方向走,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皇宫那么大。
“小姜待诏又来找谢临?他不在道山堂书阁,在架阁库。”
阿珠听见秘书少监熟悉的调侃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秘书省的衙门。
架阁库里,有熟悉的身影。
谢临点了灯,官袍外批了一件斗篷,内衬绒毛从帽边儿露出了茂密的一圈,被烛台暖光一照,显得很舒服。好像靠近了,人也能跟着暖和一些,蹭一蹭他身上的热气。
阿珠搬了个小马扎,靠坐过去,把他当个小炉子,烤一烤心里的潮气。
谢临翻阅卷册的手指一顿,没说话。
架阁库里好半晌,只有纸张揭过的细响。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天儿冷,说话费劲。”
她开口,吐出一口白汽袅袅飘散。
“那来找我作甚?旁观我办公,能暖和一些?”
“等你忙完了,下棋。”
“那且等着罢。”
谢临见她着实是冻,左手解了斗篷,兜头罩脸向她一丢。
阿珠躲在他借出的一蓬柔软体温里,没有动弹。
谢临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扒拉出来。
“怎么蔫巴巴的?谁欺负小孩儿了?”
“没人,下棋。”
公务忙完了,棋盘摆开,蔫巴巴的小待诏好像到春天解冻了,嘴皮子叭叭叭活了过来。
“谢大人,他们说,过年了城楼有烟火看,你来看吗?”
“除夕夜里有家宴。”
“那吃完饭来看吗?”
“也不来。”
“哦。”
“你要留着当值?去求一求陛下,让家里人进宫陪你,你年纪小,陛下会答应的。”
“我不回家,我没有。”
她摇头晃脑,落下一子,“如果你输了,你就来陪我看烟火。”
谢临捻了一粒棋子,却并未落下,显然不想答应这个赌约。
“按着我家里习俗,吃过了年夜饭,是要陪着长辈守岁的。我偷偷跑出来,祖父祖母会怪罪。”
“先下棋呀。”
谢临无奈。
架阁库里,很快只剩下棋子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
两人打了个平局。
“谢大人,我赢了。”
“你没有。”
“但是我也没输。”
谢临一哂,平生可能未曾见过像她这样无赖的人,长指轻拢,把棋子都收拢完毕,“除夕宫门不下钥,若宫里宴会结束,陛下还未召你,我将你接到谢家守岁?我家里人多,你会收到很多红封。”
窗外飘起了细雪,被屋檐下的灯照亮一瞬又隐没。
阿珠缩在他长长的斗篷里,观赏了一会儿,攒够了暖意,把斗篷脱下来还给他。
“不去,如果陛下大年初一想下棋呢?陛下给的红封,肯定大。”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去别人家过年,她去过了,不好玩。
阿珠没有再提过这个赌约。
除夕夜,她在宫里待着,等到宫宴结束了,陛下没有再宣召她。
当值的琴棋书画待诏们,自己攒了个暖锅,阿珠额外吃了两颗红鸡蛋,摸着滚圆肚皮,披着尚衣局给她新做的御寒斗篷,一路问宫女和侍卫,一路摸到了城楼。
待诏们很多上了年纪,不陪她凑这个热闹。
城楼这夜对很多人都开放。
不用当值的一些宫女和太监挤在边边角角,把风光最好的位置让给宫宴离场的大人们。
阿珠自己躲在最清静的连廊上,跺了跺脚,正觉得有些冷。
早知道,再带个手炉子出来。
她呵出了一口白汽,好像变戏法,白汽里出现了一只花鸟缠枝的小圆手炉。
她顺着小圆手炉,看着举着它的谢临。
刚吃过的红鸡蛋好像又塞在了她嘴里,谢临一根食指,把她张大的嘴巴阖上。
他点漆眸中染了笑意:“西北风好吃吗?”
“冻人的嘴巴,不好吃。”
阿珠看看左边宫女太监扎堆的角落,看看右边彩旗飘然,灯火绚烂的望台,她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谢大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用眼睛找。”
“你不陪长辈守岁了吗?”
“改赔罪了。”
阿珠正要继续问,谢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着快要开始了。”
鼓点响起,楼下有声声颂唱。
舞火龙的人群走过,光芒大盛的鳌山从远处被推过来,皇城的千街百道好像被点亮了。
“嗤——”
第一束烟火炸上了天空。
夜空被点成了妖异亮紫色,无数火星子迸溅,落在远处黑沉的水面,炸开了另一场闪烁星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那什么什么。
书待诏常念的酸诗,阿珠想不起来,只觉得好看,不枉来这一趟。
她盯着远处的水面看。
谢临又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她怀里扔,叫她左支右绌的好一阵折腾。
“什么东西?”
“红封,我一人的。”
满城楼惊叹声与烟花爆竹声里,两人对话要贴得很近,才能听得清楚。
好看的,神仙一样突然出现的小谢大人,在璀璨花火之下,躬身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新岁吉祥,快高长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