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人一鬼堪堪赶上了夜里往京城的最后一趟客船。
阿珠坐在船舱的窗边, 看着明月落下粼粼浮光,飘荡在水波上,两只手却举起来, 贴在颈脖上摸索。
谢临觉得奇怪:“做什么?”
“没有伤口, 脑袋还在,不是陛下生气我骗他,把我砍了。”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月光, 骨碌碌地转,既精怪又灵动,浑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她只陈述,并不如往常那样好奇地追问,巴掌大的小脸蛋渐渐与谢临印象里的小待诏重合。
下巴变尖了一些,但还是嘟起来一点肉。
两颊饱满,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很秀气,一双眼眸最出彩,顾盼之间有了少女娇憨,他早该发现的,何必等到那一日。
谢临怔忪了一瞬, 回忆还未涌上,枕头先飘起来, 颠倒着在空中被拉拉扯扯,仿佛打了一套五禽戏,变得蓬松柔软, 才飘飘然归位。
被子自动斜拉开一角, 等待他的就位。
阿珠盘腿坐在床头监督,“很晚了,谢啊呜, 你要睡觉了。”
“我已陪你睡了一整个白日。”
“那也要闭目养神。”
“再躺要头痛了,现下就痛。”
头痛确实很难受。
她从前一强行回忆过往就会头痛,好像有无数小人儿拿针扎她的后脑勺。
“那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按。”
阿珠把两条腿摆好,无比慷慨地让出了大腿的位置。
谢临却之不恭。
少女冰冰凉凉的指头,有模有样地揉按在他太阳穴,眉心和脑顶各个穴位,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
“这也是平安巷里,跟哪家人学的吗?”
“跟……赤脚大夫学的。”
她低垂的眼睫扑闪扑闪的,是惯常有些心虚的模样。
谢临笑了笑,“不是庸医。”
那柔软的手指头便重新按上来,“谢啊呜,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孩子的?”
“还是说,是我自己告诉你的?”她自己想了想,“我应当不会告诉你。”
谢临闭了眼:“嗯,是意外发现的。”
是什么时候?
是那一阵,她进宫已有两三年,陛下召见得少了,她越来越沉默,连带着来找他的次数都少了。那时秘书少监有意提携,让他接手一部重要典籍的编校,谢临也变得越来越忙。
道山堂书阁的杂役洒扫,扫到了他书案边,指着那张空空如也的马扎。
“小谢大人,这马扎还要吗?要不要收起来?”
小马扎上有软垫,已落了浮尘,占在来来往往的过道上,因为常坐在上面的小待诏讨喜,众人也不觉它碍眼,如今主人家不来了,它又变得突兀了。
谢临笔尖一顿,氤氲开了一团墨色,“收吧。”
听说贵妃娘娘爱听戏,陛下为她养了新的戏班。
戏班子里有声如黄鹂的小旦角,就跟小姜待诏差不多大,住得也近,想来小少年图新鲜,有了年纪更贴近的新玩伴,就顾不上他了。
但谢临还记着。
端午的彩绳香囊、中秋的月团桂花、小六娘小七娘爱吃的蜜饯零嘴儿……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就山,全仰仗在秘书省与翰林院之间传递公文的老胥吏顺带送一趟。
但小待诏并不爱规规矩矩在翰林院里待着。
胥吏给同僚,同僚再给同僚,东西时常转过几人手,才送到,像是投入深井的一粒小石子,有时候不响,有时候有水花儿,溅起的涟漪有多少,谢临无从得知。
有一日,井水漫溢,石子带出的水花飞溅到了井边。
老胥吏带了一个用枯草杆子歪歪扭扭编成的胖肚小蛤蟆回来,“小待诏给谢大人的,说糕点很好吃,约你明日晌午这个时候,去藏经阁下棋。”
藏经阁有主楼,有偏阁,但谢临与“他”下棋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处。
谢临把这只草编胖蛤蟆摆在案头,偶尔公务疲乏了,拿过来捏一捏,把胖肚子捏得瘦下去。
翌日晌午,他提着公厨新换的菜色去到藏经阁。
等了一整个午间,小待诏并没有出现。
午歇时分结束,该回道山堂办公了。
第一次被人放鸽子的谢临有些莫名,想回去把案头绿蛤蟆捏多几遍,却在即将离去时,听见了偏阁的细微动静。若是平日,宫墙之内,他最忌讳多管闲事,绝不肯为一丝无端的声响回头。
可今日说不上为何,是个例外。
他循声折返,在光线昏暗的偏阁里寻觅,目光穿过旧书案与高耸的紫檀书柜。
忽然,最里侧的阴影中,一截衣袂如同受惊的雀鸟,一闪而过。
谢临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本该赴约的小少年就在那里,穿了一身很衬肤色的细白圆领袍,本该洁净的下摆上,赫然洇开了一大团的暗红色。谢临再走近一些,嗅到了血的味道。
受伤了?
为何受伤了要躲起来?
日光从他肩头越过去,照在了书柜上,堪堪映出了一张白惨惨的脸。
小待诏弓腰蜷缩,把自己勉强塞在了里头,鬓边几缕碎发汗涔涔贴着,似乎是看清楚了他,又似是没看清,眼睛半闭着,两手把膝盖上的布料抓得发皱。
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是两个来寻人的公公,刚刚从藏经阁主楼出来。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慢慢走近,隔着窗问。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谢临对上了书柜底下的哀求目光,转过头,看着那位公公,“我看见了。”他顿了顿,“姜待诏约我对弈,午歇结束,已先一步回去,你们在路上岔开了。”
“哎哟,这可不好。”
两位公公急急忙忙走了。
谢临回头,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还能起来?”
许久未见的小待诏看着他,腮边流过两道熠熠的水光,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流淌下来,滴在他指头上,热的,尔后很快凉去,“我,好像要死了……本来要来的,路上肚子痛,走到这里发现好多血。”
“我带你看大夫。”
“我不能看大夫。”
小待诏扁着嘴巴,扯了扯下衣摆,碰到沾上的那些血,又不知所措地缩回手。
“为何不能看大夫?”
“就是,不能看。”
“我给你找相熟的大夫来,也不能?”
小待诏闻言,鼻涕吸回去,泪珠子收了收,闷声试探着问,“大夫是御医,还是医女?”
谢临意外,“你要医女?”
医女无品阶,常给宫中嬷嬷宫女诊治妇科杂症,也替一些不得宠的后宫才人、美人看症。
“要医女。”
小待诏点头,发现他讶然的神色后,又慌慌张张地摇头,“不要医女了,我要新衣裳,回屋子躺着。”
“两位公公在找你,你现在回去,就会被传召。”
“那……我就在这里躺着。”
“你等我。”
谢临转身离去。
他带了自己留在秘书省值班房的干净衣物,也带来了医女。
宫闱凶险,有女眷入宫为嫔妃的大家族,但凡有能力的,都会在宫中安插眼线,或是老资历的嬷嬷,或是守门的小太监,或是太医局的。不求揽权生事,只求在紧要关头留一双耳目,一双救命的手。
谢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用了这双手。
吕医女一把年纪了,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又极轻微。
奈何小待诏把书柜底层当个蚌壳,只给把脉,不给验伤。
“谢大人,你看……这……”
“你先出去。”
谢临蹲下,扣住那一截细细的,有些伶仃的腕子,“姜俊郎,”他看向少年人这个岁数还未长出来的喉结,“或者你不叫这名字。方才窗外人问起,我已替你瞒下了,无论是什么,我已经是同谋了。”
“再者,你编的丑蛤蟆还放在我案头,秘书省人人都知你与我交好,我难逃其罪。”
小待诏的神色松动了些。
大抵是过了这么久,发现自己还活着,一团糨糊般的脑瓜子又开始转动了,鼻音浓重地小声嘟囔:“那是青蛙,不是蛤蟆,叫声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青蛙呱呱,蛤蟆咕呱咕呱。”
谢临一哂,手掌囫囵盖在那张小脸蛋上,把眼泪鼻涕都抹走了。
他将吕医女换进来,自己守在门口,没一会儿,被吕医女惊慌失措地喊进去。
偏阁门口看不见角落的书柜。
吕医女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五公子,这、这是要杀头的罪名啊,这事奴婢不敢掺和……奴婢在宫外还有亲人……”
谢临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解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重要的小事。
小待诏总也长不出的喉结,总也不变的声音。
小待诏喜欢的,跟六娘七娘一个口味的蜜饯零嘴和花哨玩意儿。
小待诏爱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蛛丝马迹连成一片,导向了一个猜测。
吕医女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所以,里头的人,没有受伤?”
“没有,休养几日,别碰寒凉之物就好了……她,她年纪小,月信未必稳定,往后更要时时警惕。”
谢临手掌往上抬,示意她起来。
“今日之事,只你我她三人知,你替她料理完,该教的,都要教。其余的,到此为止。”
“奴婢谢过公子。”
一刻钟后,偏阁里又剩下两人。
谢临刻意把脚步声放得重了,走进去角落,小待诏,或者说小姑娘已经从书柜底爬出来了,套着他偏大的干净衣裳,抱着膝盖,坐在一把兀子上。
因为哭过,眼皮子肿起来,鼻头红红的,显得有些滑稽。
她已然平静下来,谢临却几番启唇,说不出合适的话。
你家里人怎么会把你就这么送进来?
你阿娘呢?
这阵子不来,是因为担心体貌特征越来越明显,会被发现吗?
“姜令珠。”
谢临愣神,错过了什么。
小待诏恢复生机,从小兀子上站起来,恰好站成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姜令珠。”她琥珀色的瞳仁像宝石,在暗处也映出水盈盈的亮光,“谢大人的同谋叫这个名字,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