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进宫的第一年, 阿珠看着什么都新鲜,快活不知时日过。
第二年,她懂得了害怕。
第三年, 阿珠变得非常, 非常忙碌。
每日天蒙蒙亮,她就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将脑袋挨到了窗边。
大院儿里, 杂耍班子们开始练晨功,有人压腿抻筋,有人举着石锁抛接练臂力,还有人提气长长地“哦——咿——啊——”,那声儿洪亮浑厚,比城楼上撞钟的还准时,是擅长口技的乔大爷。
乔大爷有个脑袋瓜子不开窍,还爱躲懒的小徒弟,叫小竹子。
小竹子同阿珠一般大,学鸟雀啾啾,婴儿啼哭都有板有眼的, 但练不好老人声哑,男人声粗, 他也是个到了该变声年纪,还男生女相,讲话轻声细语的倒霉蛋。
乔大爷不厌其烦地提点:“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 喉咙口给我撑开,撑圆了,让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来, 不是你学鸟雀那样掐在舌尖上的鬼把戏。”
小竹子撑得辛苦:“师……父……我……”
他一口气泄了,“我气息总不够啊。”
乔大爷:“那就练,少给我唉声叹气,本来就气短了!来跟着我,吸气,沉下去——啊——哦——”
关门弟子小竹子愁眉苦脸地练习。
关窗弟子阿珠张大了喉咙默然领会。
她将所有偷师学来的技巧,都记在脑瓜里,不当值的时候,就在皇城里乱逛。
待诏所能够自由出入的,皇城之内的园林、宫殿、楼阁、跑马场,都有她踏足的痕迹。因为练习发声要避着人,要足够空旷或冷清,藏经楼的偏阁并不总是满足她的练习需要。
阿珠把鞋底子都踏薄了一圈,终于找到两个最理想的地方。
一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有个胖侍卫每逢旬日,就爱躲在那里睡懒觉,其余时候要巡逻,并不出现。
二是凌虚阁,因为秋日干燥,凌虚阁的重檐飞角不知为何,就是比别的殿宇更爱引雷,两次大火,烧死几个宫人,工部要重修两次时,找钦天监算过,监正说不宜修缮,最好拆卸了变为平地。
久而久之,凌虚阁就荒废了,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胖侍卫睡懒觉占了空旷地方的时候,阿珠就在凌虚阁练习。
“咳咳……啊——哦——呃——”
她摸索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像个在变声的男孩儿。
每每习有所得,都想跑到谢临的衙门给他演示一遍,可惜,她不能再频繁去找谢临了。
这日,福至心灵,突飞猛进。
阿珠自我感觉学得惟妙惟俏,能以阿珠乱小竹子,入门当乔大爷的第二弟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自己女孩儿的声线,喊了一遍,“谢临。”
紧接着用男孩儿变声时粗嘎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唤:“谢临。”
女孩儿平静声线的:“谢临。”
男孩儿怒气冲冲的:“谢临!”
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谢——临。”
男孩儿疑惑不解的:“谢临?”
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得正高兴,忽而,听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凌虚阁,传来了动静。
在比她肩膀还宽大的正殿柱子后头。
阿珠头皮一炸:“谁在哪里?”
没有回应。
时过日暮,窗外余霞不再,天光幽冥,衬得偌大的废殿仿佛藏着凶煞。阿珠大着胆子,将油纸伞收拢,攥紧了伞柄走过去,刚探到柱子后头,一道嫩荷色的身影倏尔一闪,要往外跑。
她眼疾手快,伞柄一戳,将人绊得趔趄了一下。
“啊……”陌生的少女轻声惊呼,嫩荷色的纤细身影跌落在地,与她同时跌落的,还有一个小漆盒子,一叠金银纸钱、几根香烛等物什掉落了出来。
是祭拜之用。
阿珠住入了翰林院给待诏们的连排屋子的第一日,芳葵姐姐就叮嘱过她宫中禁忌,其中就包括宫人们不得私自祭拜,不限于宫女或太监,所有侍卫、伺奉内廷的技艺官们都要遵守。
阿珠对上了少女仓皇的眼神。
她穿着不知哪个宫里头的宫女夏裙,用挂耳轻纱蒙住了半张脸,阿珠只能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和莹然白皙的皮肤。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殿宇里,透露着一眼几可到底的惊慌。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时来……”
何时到的这里?方才我练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吗?
阿珠刻意沉声,满肚子的问题,才问到第二个,少女就低头,慌慌张张把杂物塞回漆盒里,“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抱着盒子,连连往后退,谨慎地退到了另一根柱子旁。
阿珠往前一步:“可是……”
少女嫩粉色的裙裾一晃,人绕过柱子半圈,寻了空档,飞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可是……你漏了这个呀。”
阿珠一手抓着她的油纸伞,一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方小帕子。
小帕子是浅草色的,用鹅黄丝线绣着小朵小朵秀气的兰花,还有两个字:“蕙兰”。
撞见她练声的小宫女,是叫蕙兰吗?
距离与谢临见面的时日,还有好多天,她拿不准要不要因为这个就立刻告知,思来想去,先去问了芳葵姐姐,“姐姐,你识得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吗?”
芳葵叠着衣裳的手一哆嗦,“小祖宗,青天白日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阿珠:“我今日闲逛,遇着一个叫蕙兰的宫女,姐姐知道她是哪里的吗?”
“当真遇着她了?活生生的同你说话?有影子没有?”
芳葵的脸色变得难看,放下衣裳,想伸手来探一下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烧糊涂了,又记着她这两年脾气变大,不喜旁人随意触碰,而收回了手,“你别乱说话……在这宫里头,名字带了花草气韵的,都是伺奉后宫主子们的近身宫女,蕙兰便是。”
“那芳葵姐姐你……”
“我也是啊,从前是,”她苦笑了下,“我年轻时笨手笨脚,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挨过罚,才被打发到翰林院来,照料你们这些身怀绝技的待诏老爷们。”
芳葵说到这儿,有些戚戚然,“蕙兰与我是一同入宫受训的,算是与我最早熟悉的宫女。我说她造化好呢,能一直留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谁知道……凌虚阁一场大火把她带走了。人的命啊,谁都说不清楚。”
阿珠想起了那个漆盒子。
小帕子上绣的名字,原来不是粉裙宫女的,那上头的绣线和布料都很新,应该是她用心绣好了,要在祭拜时烧给蕙兰。
芳葵还是将信将疑:“她当真与你说,她叫蕙兰?”
阿珠捏了捏她藏着帕子的袖口,“她今日在宫道上把我撞了,我问她名姓,她说是蕙兰。 ”
“想必是哪个宫里的丫头闯了祸,怕你事后循名追究,才扯了个死人的名讳。”
芳葵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继续收拾那几件衣裳。
阿珠还是有些挂心。
“芳葵姐姐,凌虚阁与皇后娘娘的寝宫都不在一块儿,蕙兰为何会去到那里遭遇大火?”
“后宫的宫女们犯错了,惩罚是各式各样的,有的会被罚去偏僻的殿宇独自打扫、掌灯守夜,以示惩戒。凌虚阁便是其中之一。”芳葵动作利索,把衣裳收入箱笼里,“总之呢,凌虚阁烧死过好几个冤魂了,最是不干净,你向来身子弱,没事再去那附近瞎转悠啊。”
阿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自那往后,她再练声,又回了太湖假山群。
谢临替她想过的,“我可以为你寻来药物,伪造声音嘶哑的假象,你等风寒过后,装个哑巴。”
但阿珠想了一会儿就拒绝了,“哑巴不能同人说话,遇着冤屈不能辩解,遇着坏蛋不能回骂,日常起居都只能靠手指头比画,我不喜欢当哑巴。我可以把假嗓子练成真的,日后出宫行走也方便得多。”
业精于勤,荒于嬉。
阿珠这一年用在遮掩身份上的功夫,比琢磨棋局多得多了,熟练掌握之后,她练习的频次能够降下来了。那条绣得精巧的小帕子,说不上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丢掉。
这日傍晚,她打算去最后一次,明日后日估摸着要来癸水,得好好捂着肚子歇上几日。
偷偷摸摸地制备相关用品也是个麻烦事。
阿珠刚走出翰林院,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得四周草叶轻响。
太湖假山群没什么遮挡,路途还远。她撑开了伞,脚步一拐,又去了这个时分理应更加冷清的凌虚阁,毕竟明日,就是中元节了。
凌虚阁正殿的深深处,隐约有灯火,影影绰绰地,勾勒一道人影。
阿珠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蒙面小宫女,提灯弓腰,四处探照,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停在五步开外,从袖袋里抽出了那小帕子,朝前举着去。
小宫女瞠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握紧了灯笼提手,看样子又要惊慌失措地跑掉。
“你别别别动,我不过去,真的。”
阿珠左右四顾,拾起一块小石头,在自己的待诏外袍一角擦了擦,擦去灰尘后,裹在了小帕子里,借着石子的重量,把帕子丢在了小宫女的裙角边。
那上头的蕙兰绣得很用心,正面反面是一样的。
从前给她做披风的尚衣局宫女姐姐说过,这种绣法,工夫、眼神、时辰,少一样都不行。她想小宫女很难在中元节之前,再赶出一条这么像样好看的帕子了。不说耗费的灯油丝线,光是时间都不够。
阿珠确认她看到了小帕子,十分干脆,转身就走了。
凌烟阁外,风雨雷电交加,把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了去,也掩盖了她身后追上来的人,是以那只微凉的手,隔了衣袖拽住她手腕时,她跟着吃惊地一抖。
两双皆生得圆溜的琥珀色眼眸,隔了一只不算明亮的小灯笼,悄然对视。
小宫女眨了眨眼睛:“我是吓着你了?”
阿珠点头:“吓飞了。”
“那算上前面两回,你也吓过我,我与你扯平了。”
小宫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比这个年纪的郎君更细的手腕,十分笃定道:“你明明是个姑娘,你上回躲在这里,粗着嗓子学小郎君说话,你现在也在学。”
阿珠即刻否认:“为何不能是我天生嗓子细,闲来无事学女孩儿说话?”
小宫女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的脖颈,“你都没有喉结。”
“小公公们也没有喉结。”
“但你不是公公,你穿着翰林院制式的衣袍,是待诏们穿的,我认得。”
“小竹子不是公公,他也没有喉结,有些人的喉结就是生得不明显的呀。”
小宫女被阿珠绕得懵了懵:“……我不认识小竹子,他是谁啊?”
“小竹子是杂耍戏班子口技艺人乔大爷的小徒弟。”
小宫女恍然:“是有花瓣舞、喷火戏的飞仙班吗?我曾在殿内看过他们表演。”
“好看吗?”阿珠自己都没看过全套的,光看排演和练习了。
“很好看,可惜……只有逢年过节,在皇后娘娘身边,才能远远地看上几回。平时在四方宫墙里,我是什么趣事也瞧不着的。”她的语气十分惋惜。
让人胆战心惊的掉脑袋话题,已然歪到了天南地北。
小宫女似乎也忘了自己起初的盘问,自然而然地扣着阿珠手腕,把她拉回凌虚阁深处。
“外头还在下大雨,雷火这么凶,你且先别回去了。”
她放开了她,踮起脚尖,把灯笼架在一根残破木柱的高处,借着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小片清静之地。
藏在一旁的漆盒子被翻出来,祭拜用的清香点上,金银纸钱就着火折子燃起。
小宫女从腰兜里翻出刚捡的小帕子,拆掉那颗石头,工整地叠好,将它投入火苗跳跃的火盆里。
“今年没买到你最馋的荔枝膏元子了。”
“小安子替我跑了一趟外头的西角门,说那家铺子关张了,店家两口子攒够银子,回乡养老去了。”
“但我没有偷懒。”
“我学会了表里绣,亲自给你赶出了一条手帕。”
“上面绣着的,全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小兰花……绣得我夜里看什么都花花的。”
她蹲在火盆前,漫无边际地,想起一句说一句,等火苗将那些无处寄托的念想都带走。
阿珠双手叠在身后,靠在柱子上,默不作声地看。
东西都烧完了。
旁若无人的小宫女转过头来,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明澈双眸映着盆里的火光,充满好奇地望向她。
大雨还在下,惊雷暴雨传到殿宇深处,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衬托,衬托她的那一句问。
“你穿着翰林院待诏制式的衣袍,但其实,你就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对吗?我可以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
是什么秘密?
大到能共担欺君之罪的重量?
阿珠觉得自己能遇着谢临,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眼前的,不过是个与她萍水相逢,在深宫里有些孤单寂寞的同辈宫女。
她想摇头走掉,却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下棋时依赖直觉,输赢胜负她都认栽,与人交往也是,在第一眼就有了小动物似的判断。
阿珠看着眼前人。
在火盆旁缩成小小一只的宫女,即便违背宫规,也要偷偷绣帕子,给死去好友烧纸钱的宫女。
她很慢,但很郑重地点了头,“你猜对了,我是在学男孩儿说话。”
“我的真名叫姜令珠,你呢?”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小宫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想了想,“祖母给我取了小名,叫阿棠,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小宫女站起来,在互通名姓后,磊落地揭下了她的面纱。
残破陈旧的殿宇里,露出了一张瑰姿绝艳,动人心魄的脸。
真是好看,比谢临还像天仙。
阿珠看得呆愣,过来好一会儿,才换回了她自己原本清脆的嗓音,念了一声:“阿棠。”
阿棠“嗯”了一声。
“我并非哪个宫的宫女,但我也不能私自在这里祭拜。”
她青葱似的手指,从过分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在灯下温润细腻,上头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阿棠拂了拂那片轻盈裙摆上头的皱褶,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朝阿珠福身一礼。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除了祖母和阿娘叫过我阿棠外,旁人都会叫我,淑真公主。”
“姜令珠待诏,这才是我要与你交换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