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凌虚阁的破柱子下, 自此多了固定的访客。
阿珠想不出来她还缺点什么,却还很想试一试,感觉比向神仙许愿还灵验。
第一次, 她在荷塘折了一捧半开未开的粉白菡萏, 连着几张圆翠荷叶,供在旧小木桶里。
木桶底下压了她写的纸条,“太湖假山群蚊子太毒, 想要驱蚊香包。”
纸上既无问候的抬头,也没署名的落款,只有简简单单的物件。
这样即便纸条被旁人拾到了,也不会泄露什么。
阿珠放下东西,每天都去看,第二天,粉白菡萏还在,正是全盛绽放时。
第三日,荷花木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匣子。
阿珠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枚跟粉白菡萏颜色相似的荷包, 散发清凉香气。
打开一看,塞满了一小粒一小粒圆乎乎的白丸子, 不知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好,不像别的花草碎屑, 一受潮就没了气味。
她将荷包小心塞入袖子里, 欢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今日是要去见谢临的日子,藏经楼里还有人等她赴约。
她像一阵畅快的风,哼着歌儿, 吹拂入藏经楼略显陈旧的偏阁。
谢临几乎立刻察觉了:“发生了何事?”
“什么?”
“你心情这般好。”
与公主的约定,是属于她和阿棠的秘密。
阿珠没有经过公主的同意,不能乱说,她拢着袖子,爱惜地捏了捏荷包里的小香丸。
“今日天气很好呀,谢大人,你看。”
早晨刚落过一场过云雨,洗净了夏热,连吹进偏阁的风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谢临看了一眼窗外,不置可否。
“还剩下几个月,就是岁末递交名单的日子了,出宫之后,什么打算?”
这一问猝不及防,好像她出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阿珠头一次认真想。
“待诏的俸禄,我还攒下来好多,在宫里有吃有住,花不出去,我先赁个小宅子住。”
“然后……”
积蓄再多,坐吃空山也会花光,“我去书院、棋社之类的地方,找个棋先生的差事。”
“小棋社不会请固定棋博士,大棋社通常竞争激烈,且好用年纪大的长者来坐镇门面。”
谢临泼起冷水来,游刃有余,“至于书院,更是要求身家清白的儒生雅士。而且去书院,需要你的户籍文书,你当初顶着姜俊郎的名字入宫,出去后……”
出去后,这个名讳自然不能再用了。
阿珠苦恼,“我……不知道还要这些啊。”
她当然不知,入宫之前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儿,入宫之后是隐藏身份的小待诏。
哪哪都不需要用到这些。
谢临知道,且想过。
“最稳妥的,是你换个州府生活,檠州一带商埠繁荣,往来人口驳杂,落户盘查远不似京城这般森严。你手里有攒下的银钱,只需寻个稳妥牙人置办一处小宅,凭着契约去县衙名正言顺地立个女户。”
“你喜好下棋,想以这个为生,那不妨先去小棋社积攒经验,等到有把握了,自己开个棋社。”
“又或者,这些你都不想。”
阿珠没等来下文,“还有什么?”
谢临看了她一眼,“我寻来谢家远房,将你认作干亲,等你及笄了,若有了心仪的郎君……”
“我不要。”
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叫彼此都一愣。
阿珠跑到窗外,四处瞧了瞧,幸而午歇时分,藏经阁没什么人走动。
“我还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及笄了,再说。”
嫁人是个很遥远的词。
就像刚会跑会跳没多久的小娃娃不能理解死亡,她连她自己都还没过明白,还没变成她想的女郎。
她抬头看谢临,“我也不想离开京城。”
她这也不要,那也不想的,好似会叫谢临很为难。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临没接这话茬,远处有模模糊糊的钟声传来,是距离皇城最近的正觉寺,每隔一个时辰,就敲一次。他略一颔首,“那你好好想,午歇结束,我先回衙门。”
下一次再见,又要十五日。
阿珠不知道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自己走出藏经楼时,两只手都捏得紧紧的,好像在握拳,又说不出自己为何而生气。
谢临明明是为她在打算。
她把那拳头敲在自己脑袋上,“咚咚咚”地,敲得都有些肿了,还没想明白。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被废弃的凌虚阁。
她盘腿坐下,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石头道具,开始练习给公主准备的戏法。
不想远离京城。
不想嫁人。
不想见不到淑真。
不想见不到……谢临。
小石头随她心意,在掌心翻转间,开花又变草,阿珠指头戳着那根草。
原来她没有生气,她是舍不得。
最舍不得小谢大人。
十五日后,该赴约的日子,偏阁里只有字迹俊逸的字条:
外派呈州,替秘阁寻访收录前朝遗失的古籍。
再六十日后,谢临回来了。
翰林院却安排待诏们前往西苑,给几位新入宫伴读的宗室小公子们陪弈考核。
不知是哪一次先错过,就这样阴差阳错。
陪伴阿珠最多的,成了淑真公主。
公主给的御寒秋衣,不知哪里找的料子,外头看还是普通待诏衣袍,内里夹了最轻薄保暖的丝绵。
公主偶尔也通过三皇子传召,隔了半透纱屏,两人对弈,三皇子抱着手臂旁观。
亭子里的糕点,从薄荷水晶糕换成桂花栗子糕,再换成热腾腾的松子枣泥山药卷。
阿珠的小戏法学到第五个,在破柱子下,压了一张画小柴火人的纸条,柴火人扎了高高的兔耳双髻。
第二日,柴火人变成了活的淑真公主。
公主金光璀璨的双月飞仙髻,绮丽逶迤的牡丹裙,叫整个凌虚阁都生出光辉。
她轻轻提着裙裾,防止被蹭脏,“到底何事这么急呀?一定要我亲自来?”
阿珠眨眨眼,朝她张开了手掌心的石头。
然后,听取“哇”声一片。
夏去秋来,秋末冬至。
第一场雪落下,阿珠再怎么努力偷懒,伪装平庸,她的名字,还是划到了不功不过的乙等里。
是她在翰林院的孙院正那里亲眼瞧见的,名单被司礼监的人拿走了。
今日又是该见面的日子了。
阿珠有些茫然地去老地方,不知还有什么意外,在等着打断她与谢临的会面。
但是没有。
气候转冷,偏阁里又燃起了小火炉,谢临早等候在内,还在火炉子上头烤了两个小橘子。她一年赶着一年的长高抽条,谢临亦一年胜一年的冷静持重,眉宇间已有了及冠郎君的气度。
她垂头丧气,“谢大人,我是不是出不了宫了?”
她贪恋淑真公主给的善意与温柔,一直没有想办法拒绝传召。
谢临毫不意外。
“名单在司礼监还要过一道,最终呈递上去的人,是何公公,我说过会想办法的。”
“再有,十五日后是除夕,但今年除夕有大宫宴,我与兄长都要参加,白日里不过来了。红封先给你,自己拿。”他忙着剥开那只刚夹出来的烤橘子,修长指节上沾了汁水,示意阿珠自己来他袖口拿。
阿珠站近了,手凑过去,从他半敞开的斗篷下掏他衣袖。
斗篷下很暖和,将谢临的体温拢得严实,一股暖沉的檀木香气微微逸散,她摸到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以为自己摸错了,还要再探,谢临退了手臂,“就是那张。”
阿珠纳闷地抽出来,是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
怎么……今年的红封这么大?
她不敢收。
谢临拨开了烤得软和的橘子,五个橘子皮像花瓣一样,垫着果肉,放在她那边的桌上,“我做你棋社的二东家,将来盈利了,连本带利还我。”
阿珠抿唇,看了半晌,把银票折好。
她还站在离谢临很近的地方,那一袭柔和轻暖的斗篷,就挨着她手臂,叫她很想,很想张开手臂抱他一下。如果,她还是刚进宫的小孩儿的话。
谢临不着痕迹地偏了身子,长指点点案头,“橘子,冷了跑香。”
阿珠走回去,同他隔了一张桌的距离,咬了一嘴巴暖融融的甜香。
临近年关,待诏院儿的柿子树结了果儿。
待诏们又开始商量着,谁除夕夜当值,谁请假回家团聚,但今年说的事,多了一样,考核名单。
樊待诏和陈待诏年纪大了,自请离去,名字都划入丙等里。
除夕前一日,结果下来了,陛下恩准离宫,还赏了丰厚钱帛。两人感激涕零,对宫殿方向磕了拜谢,又托芳葵去打点尚食局,夜里在待诏院子里宴客。
宴客少不了喝酒。
阿珠因为年纪小,以茶代酒,樊待诏喝到最后,已醺醺然昏了头,等宴散了七八分,忘了她不喜被人触碰的忌讳,直接拉了她到院墙边,大着舌头叮嘱,“小姜啊,我跟你说,你,你要小心。”
阿珠换了个背风的方向站,叫西北风吹散樊待诏的酒气。
“小心……什么?”
“我、我想出宫,去司礼监打点过,看见你的名字被、被司礼监改到了丙等,有、有人看你不顺眼。”
樊待诏断断续续地叮嘱,“你不要,不要得罪这些无根之人,要圆滑一些,敬着他们……”他一张嘴就吃风,实在说不了更多,转头扶着墙根,想吐了。
芳葵连忙来料理,转头催促她:
“小祖宗,这会儿风大,你别杵着了,赶紧回屋吧。”
阿珠回屋,脑海里还是樊待诏的话,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不是樊待诏想的那样,司礼监的人想作弄她。
是谢临真的让司礼监改了名单,但放出宫的名单里,没有她。
陛下没有同意。
她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失落,复杂心绪中,却又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庆幸。
晚膳吃得太饱,情绪起起伏伏,阿珠很难得失眠了。
翌日游魂一样去翰林院当值,除夕日的翰林院,冷冷清清。
她缩在太师椅上,盖了公主给的斗篷,在值房里打盹补觉,不知睡了多久,值房门被怦怦拍响了。
是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姜待诏,何待诏,大喜啊!二位要出宫了!”
阿珠离门最近,先揉着眼睛去开门。
“公公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三殿下新岁及冠,将出宫建邸。今日特向陛下讨了恩典,要从翰林院拨一位书待诏、一位棋待诏过去,以备闲时清赏,修身养性,这不,圣意都已经允准了!”
阿珠懵了,值房内的何待诏却领会过来,面上带了极力克制的喜色。
“敢问公公,三殿下建府的吉期定在何时?”
“钦天监算过的黄道吉日,正月初五。”
“那我等初五再动身……”
“何待诏说笑呢?殿下开府,千头万绪,二位既蒙钦点,自然得提前过去安顿。王府长史明日一早便要派车马入宫接人,二位今日也不必留直了,赶紧回直舍收拾细软行囊罢。陛下开了金口,往后二位啊,便算是三王府的属僚近臣了。”
值房里还有别的待诏,听见了,纷纷围过来道喜。
宫中待遇虽然好,到底规矩大,一不留神行差踏错了,就有性命之忧。王府门庭到底要清净些,尔虞我诈的阴私之事自然也跟着少,出入王府也更容易。
且三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随和、平易近人,这份好差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阿珠想起了曾经与谢临的对话。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三皇子的府邸,是谢临给她准备的第二条路。
阿珠叫屋外灌入的冷风一吹,瞌睡都跑了,心口发热起来。
她真的,可以出宫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