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荣太妃将阿珠与谢临一层一层往下引。
此时月上中天, 船停靠在严州港,经过巡检司与严州水师的搜检一无所获,正待黎明, 将所有船员、杂役与船客分批带到巡检司单独审问, 把证词交叉比对。
是夜,人人舱门紧闭。
太妃的裙摆逶迤,光临了船舱最底层, 那是船员居住的地方。
舱门较普通客舱单薄,能透出内里人交谈的声音。
阿珠跟在谢临身后,一间间飘过去。
这间在赌牌九。
这间在骂大苍国人耽误船期。
这间静悄悄的,不知是去前头打牌了还是睡觉了。
这间……方才听过不久的女子声线,在讲述雁南归的故事。
“大雁们拍着翅膀,排成了长长的‘一’字,越过山头,飞过江面,无论飞出多远,它们都要回到南方暖和的家里过冬。”
“然后呢?”
奶声奶气的小孩儿追问。
“然后啊,不知过了多少日, 多少夜,它们终于降落在了长满柔软水草的湖畔里, 用清澈的湖水为自己清理羽毛,便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是夜里给谢临送白粥小菜的厨娘。
“桃桃已听了三遍了, 阿娘困了, 你也该睡了,把你的小毯子拿来。小毯子呢?”
“拿给小豆子当披风了。小豆子,小豆子。”
屋中一声呜咽, 是小狗。
“你也不嫌脏。”
“不脏,才不脏,爹爹给它洗过澡了。阿娘,我想爹爹了。”
“娘也想。等一等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女二人的对话平淡而温馨,叫阿珠不忍心打扰,所幸谢临与荣太妃也没有着急出声。
阿珠等了好一会儿,听见船舱内变得安静了,才转头问荣太妃。
“太妃娘娘,是厨娘偷了宝镯吗?若是见财起意,见事情闹得这样大,很是应该趁着夜深无人,把宝镯放在天亮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偷偷溜走才对。”
荣太妃的鬼目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屋中相拥而眠的母女二人。
“宝镯的确在此屋中,至于为何,还请你与谢公子问个清楚明白。我所思所想,缘尽活人皆听不到。”
谢临抬手,敲了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形势,深夜的不速之客让人警惕。
敲门声一连响了数次,屋内才重新点亮了小灯,传来厨娘的一声问:“谁?”
前头赌牌九的那间屋子一阵喧闹,不知谁是大赢家,动静却恰好盖过了谢临这头。
谢临走近两步,摘下腰间官派,从门缝处往里塞。
厨娘显然是吃了一惊,门扉动了动,到底没有打开。
“谢大人可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告诉民妇,民妇到厨下做好了送去您门前。”
“我不为夜食而来,为救人。”
小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半梦半醒被吵着了。
谢临带了几分警告,就在此时接上。
“救你屋中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救你等着一家团聚的夫郎。”他顿了顿,“偷盗和亲信物,影响两国邦交乃是重罪,娘子拖家带口的,不该这个险。”
门后久久地一阵沉默。
谢临:“此事你知我知,娘子不愿意承认,等到天明……”
门被仓促拉开,露出了厨娘有些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娃娃,哀求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夫郎、女儿绝不相关。”
“我并非是要问责。”
谢临顺着厨娘让出来的空位,踏入了小小的船舱。阿珠与荣太妃跟着进去,豆腐块大的地,霎时挤了三人两鬼,还有一只睁着下垂眼,嗷呜欲吠的小黄狗。
厨娘打了个手势,小黄狗一步一回头,重新回到了床边守护正在熟睡的小主人。
女娃娃睡得脸蛋酡红,两只胖乎乎的手举在枕边。
阿珠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蛋子,但忍住了。
“娘子偷盗宝镯,难道真不知宝镯的意义吗?”
谢临转述的问话,却让厨娘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正是知晓,所以才拿走。”
“你知道?”
“这是太妃娘娘的五彩琉璃宝镯。娘娘已不在人世,她随身佩戴的东西,怎么能跟这些蛮夷走?”
厨娘的目光带了一点赌气的执拗,口吻中是认识太妃的。
难怪刚才太妃娘娘说的是缘尽之人。
阿珠看向荣太妃,荣太妃却在端详床帐中熟睡的小孩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本宫这辈子见过那么多人,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记住,也不是每个想记住的故人,经年重逢了,都还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她有些感慨,看向了厨娘,“我是认识,但已有许多年不见她了。”
小娃娃叽咕一声,在熟睡中翻了个身,露出被她压着的小毯子一角。
角上绣了一簇绽放得生机勃勃的黄色花儿,枝叶细长茂盛,花儿灵动纤巧。
是兰花,阿珠见过的。
她心里一动,“谢临,你问问她,她是……叫蕙兰吗?”
蕙兰。
是淑真公主装成小宫女,躲在凌虚阁偷偷祭拜的名字,也是她与公主结识的契机。
——“蕙兰会给我捉萤火虫,蕙兰让我绣鸭子,还让我爬树,她跟别的宫女都不一样。”
她是蕙兰。
已多年无人喊过这个名字。
本名张采绿,进宫后被赐名蕙兰的女娘,随着谢临突然的询问,陷入了恍惚之中。
“我并非故意破坏两国邦交。”
她不是不知,这只宝镯意义重大,她只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辨认出了它,并不可控制地想要把它从那些高声笑闹、吵杂不堪的大苍国人身边带走。
这是太妃娘娘的私物。
宫人们很少提起太妃娘娘,每逢说起,都是娘娘孤僻,寿康宫规矩森严。
“常年大门紧合,听不见半点人声,怕连只鸟雀飞过去都不敢叫唤。”
“上回我当差图省事,想抄近道从寿康宫后头夹道过,离着宫墙少说还有百十步,就被里头的嬷嬷当贼一样拦下了,骂我步子踩重了,惊了娘娘清修。”
“没被罚就透着乐吧你。别说是皇子公主们去请安吃闭门羹了,有一回……我看龙辇都到了……”
议论的人瞧见管事嬷嬷走近,当即闭了嘴巴。
翌日,还是被司礼监的人传走,挨了好一通罚。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女们愈发讳莫如深,连蕙兰也不例外,却是那一次,她陪同公主去给陛下请安,回坤宁宫的路上,心一软,纵着公主爬上了歪脖子树看大黄猫儿睡觉,叫她得以窥见这尊大佛的真容。
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躲在树上,一字一句道:“蕙兰是我阿娘在天上派来的。”
蕙兰硬不起心肠。
她不再催促,公主在树上晃动着双腿,过了一会儿却慌慌张张,“蕙兰,有人来啦。”
她一个吱溜滑下来,蕙兰慌忙张开双臂去接。
人接住了,却被重量冲得膝盖一软,带着公主倒在了柔软草地的灌木上。
“公主有没有哪里摔着?”
她顾不上看自己,淑真公主摇头,很快站好,挥开两只衣袖,“快,快,蕙兰给我收拾干净。”
此处再拐出去,就是来往宫人众多的主宫道。
无论如何,要先整理好,才不会被看出痕迹。
蕙兰蹲下,匆匆把小公主身上那些站着的小树枝、小碎叶摘了,被灌木勾乱的发丝,用随身带的篦子囫囵梳一遍,藏回去,“公主转一圈让奴婢看看。”
她左右检查,正想确保万无一失,脚步声已然靠近了。
是她一位不曾见过的,气度威严清贵的老妇人,身后跟了一位年纪相仿的面生嬷嬷。
蕙兰同做贼心虚的淑真公主一同语塞。
这个年纪,少见过的太妃太嫔,她心念飞转,到底是荣太妃,还是安太嫔?
蕙兰正要低声提醒发懵的淑真公主,淑真公主已先一步上前,“孙儿见过姑祖母。”
的确是荣太妃。
慧妃还在世时,带淑真公主去拜见过。
荣太妃眉目依旧端肃,“本宫上一回见你时,你还很小,没想到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淑真公主眨了眨眼:“孙儿说真话,姑祖母勿要怪,孙儿是通过它认出来的。”
她垂眸,看向了荣太妃手腕上,因晚年修行清减,快垂到手背上的五彩琉璃宝镯,宝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玉石还好几分。
荣太妃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招了招手,“你过来,你的宫女也过来。”
主仆二人不解,近前几步。
她抬手,从蕙兰勉强为淑真整理好的发髻深处,摘下了一小片碎叶,放到了心惊胆战的蕙兰手里,再转头看看明显倒塌下一小片的灌木丛,以及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好看吗?淑真。”
不动声色的一句诘问,俨然过了论亲疏远近的温情,比皇后娘娘规训公主还要教人不敢放肆。
蕙兰捧不住那片有千斤重,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了。
她嘴唇颤了颤,当即跪了下来,“奴婢没有照料好公主,奴婢该死,请太妃娘娘责罚。”
主子有错,奴婢遭殃。
宫中向来是这个道理,淑真公主正要开口求情,荣太妃递了个眼色,身边桂嬷嬷上前一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道,“老奴送公主回宫。”
淑真不肯走,“是我自己想要爬树的,不关蕙兰的事,姑祖母……”
她揣度形势,不敢再试图与这位素日来往不多的姑祖母套近乎,“太妃娘娘要罚,就罚淑真一人吧。”
荣太妃没说话。
桂嬷嬷道一声得罪了,将公主强硬地“请”走了。
陛下虽不是太妃所出,待太妃向来敬重,桂嬷嬷在她身边陪了一辈子,并不惧怕这点冒犯。
两人的脚步声走远。
蕙兰背后已被冷汗湿透,想起那些宫人的议论,还不知自己会怎样。她在这里挨罚了,事情传回坤宁宫,还得等着第二顿苦头。
“你是坤宁宫,皇后手底下的人,她素来最重规矩,会将你派去照料淑真,你应当是个稳重的。”
“奴婢该死,愧对皇后娘娘的信任。”
“你为何纵着公主胡闹?万一公主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你该如何?”
“奴婢该死。”
蕙兰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妃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却抬起了她的下巴。
“好好回答本宫,一个人该死不该死,自呱呱落地时,就注定有这一遭,本宫说了不算。”
太妃字字沉着的话,灌入她耳朵。
蕙兰对上她的一双眼,那薄薄的眼皮已轻微下垂,眼珠子却不浑浊,有洞明雪亮的神采,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她此刻心头的混沌。
太妃问她什么?
为何纵容公主爬树。
“因为公主想爬,奴婢心疼公主。”
“奴婢有个妹妹,也同公主差不多大,觉得公主这不能,那不能,说句大不敬的话,过得还不如宫外小女娘快活。”蕙兰把心一横,说了实话,“阿娘尚在的小主子们,不拘是关起院门来,想怎么爬怎么爬,公主很小就没有了。”
蕙兰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放肆的话,心头狂跳,胸臆却觉得痛快。
“若她掉下来了呢?”
“奴婢就在树底下接着,把奴婢压坏了,也摔不着公主。”
荣太妃抬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去握她的手臂,往上一捋,露出她一小截细白的手臂。
蕙兰不解其意,只被那五彩琉璃宝镯的光泽晃了晃眼。
“你要纵着她,就要扶稳她的本事,而不是四处留痕,叫人看一眼就知晓怎么回事。”荣太妃把她衣袖拉回去,被气乐了,摇摇头,“这胳膊,信不信淑真再大一岁,就能把你砸得伤筋动骨。”
蕙兰茫然了一会儿,但她听得懂好赖。
她伏身磕头,“太妃娘娘教训得是,奴婢一定谨记。”
荣太妃一摆衣袖,示意她起来。
“我原先不知,只道淑真养在皇后这里,当个嫡公主,出不了错,没成想,她的性子不像慧妃。这样,你每逢一月,到我寿康宫一趟。”
去寿康宫做什么?
蕙兰不知,却下意识觉得不是坏事,还想着回头劝说公主,多往寿康宫走动。
荣太妃却一眼猜到了她的心思:“本宫喜净,今日所言,休要同她提起,否则……”
蕙兰告退了。
回去后,淑真瞧见她额头一个红印子,猜测了一套酷刑,先红了眼眶,任凭蕙兰如何解释,自己只是被太妃训诫,并没有惩罚,都不相信。
蕙兰心里七上八下等到了十五,去到寿康宫。
荣太妃却只是隔着珠帘,询问了淑真公主的近况。问皇后安排的女先生们,教些什么?胃口怎么样?会不会骑马?与三皇子关系如何?等都听过了,还是那淡淡的一句,“你回去吧。”
太妃可堪倚仗。
不知为何,这是蕙兰走出寿康宫的第一个想法。
她有心仪郎君,早晚是要出宫嫁人的,若是出宫了,淑真公主有太妃照拂,便多了一分安稳。
“太妃娘娘其实是面冷心慈的性子,那一回,真的没有罚奴婢。”
她试着劝说:“公主有空,不如去寿康宫陪一陪太妃娘娘?她毕竟是萧家血浓于水的姑祖母。”
淑真公主连连摇头:“姑祖母好凶,她身边的桂嬷嬷也好凶。我不去,之前三哥还有四妹妹去问安,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回头还被母后敲打了,我不去。”
小公主爬树被抓包,还被太妃不怒而威的气度震慑,正记着呢,说什么也不答应。
蕙兰想着,日久天长,她隔三岔五劝几句,等小公主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就改变主意了。
蕙兰没等来淑真公主改变主意的那日。
她每月十五去一次,快把寿康宫走熟了,这一回,说着说着,胃里一阵翻腾,没忍住吐在蒲团前的木地板上。这个月,已吐第二回 了。
蕙兰算着距离上一次月信的日期,至今,月信都还未来。
她心头猛然一跳。
黑底金花的裙裾在她视线里晃荡。
她青白着脸抬头,对上了挑开珠帘亲自来查看的荣太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