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奴婢吃坏肚子, 脏污了太妃娘娘的佛堂,请娘娘责罚。”
蕙兰躬身俯首,不敢去看那双已活得太久, 仿佛洞明一切世事的眼眸。
太妃裙裾在她额前轻轻摇晃。
“桂嬷嬷略通医术, 能为你看看。”
“奴婢贱命一条,哪里需要劳动娘娘身边的人,回去吃点草木灰兑温水就好了。”
“当真?”
“当真。”
蕙兰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寿康宫, 此后一连好几日神思不定。
她未到年岁,不能出宫,近日又无大事,碰不上特殊恩典,算来算去,这个孩儿都不能留下。
可是这个孩儿,这个孩儿……
她低头抚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掌心好像拢着一团什么,会脉脉跳动。
蕙兰在泪眼蒙眬中,把衣裙解下,握起针线剪刀, 将它改宽松了几寸。往后的日子里除了陪伴公主的差事,每每有空档, 都往各局各司去,找相熟的人闲聊,打探情况。
她身条偏瘦, 不显怀, 下个月十五更是秋凉,人人都添了秋衫。
吐得最厉害的时日已经过了,她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淑真公主近日身子都好了, 连入秋的几声咳也止住了。”
“坤宁宫请了新的女先生,劝说皇后娘娘,说强身健体,对公主才有益处,娘娘为此恩准让公主每日学半个时辰的剑舞,锻炼筋骨,公主高兴坏了。”
“还有……”
小佛堂的珠帘晃动,上头的螺钿装饰泛着彩光。
就像太妃娘娘手上的镯子。
蕙兰说完了,盯着那些彩光,恍然回神间,却发现自己不自觉又抚摸上了小腹。她的手如入热油,飞快缩回去,再咬唇懊恼,觉得这一番欲盖弥彰。
“太妃娘娘若无别的问话,奴婢先告退了。”
她等不到回话,擅自磕了一个头,要退出小佛堂,却被桂嬷嬷挡在外面。
桂嬷嬷是萧家选拔来,陪荣太妃进宫的,不止会医术,还会武,一把年纪了有的是力气。
眨眼功夫,蕙兰就被扣住,手腕被桂嬷嬷三指搭上,搭得她一阵心惊肉跳。
荣太妃掀帘而出,“如何?”
桂嬷嬷松了手,“她太激动了,奴婢把得不准,还是验身更有把握。”
“女子进宫都要验身,你该知道那苦头。”
荣太妃凝视她快要改成直裰的衣裙收腰,“你与我说实话,孩儿是谁的?”
蕙兰面白如纸。
荣太妃等了又等,目光中慢慢透出一点失望,“上一回,你与本宫说回去喝一副土方子。我道是弦外之音,原是我高看了你。淑真还小,她身边不能有你这样一个顾前不顾后的人,你会害了她。”
“罢了,孩儿是谁的,与本宫无关。”
荣太妃将手收回,“将她送去司礼监,照着规矩来。”
蕙兰被桂嬷嬷死死钳着手臂,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逃脱不过。
想到荣太妃失望的眼神,她的心往下沉,却还是想辩解一句,“娘娘,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奴婢没有……顾前不顾后。”
太妃没有训斥她纵容公主爬树,却道她手臂纤弱,没有稳稳当当接住公主的力量。
太妃知道她可能有身孕,让她自行打掉,对她保下这孩儿的愚蠢决定感到失望。
蕙兰说不出太妃为何让她觉得可堪倚仗。
她提裙跪下,回答了最开始荣太妃的问话,“孩儿是荆柏的。娘娘不识荆柏,荆柏也不值得娘娘相识。他是值守西水角门的一个小侍卫,是领着最微末俸禄的军籍,亦是蕙兰同乡,比蕙兰还小两岁,蕙兰与他自孩提时就相识。”
“蕙兰十五岁被选入宫当宫女,再有三日,他就备好聘礼要上门提亲。离别时,荆柏说等我,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十年太久,人心易变,蕙兰并不尽信。”
“入宫第一年,蕙兰隔着宫门栅栏,与爹娘阿妹相见,爹娘说荆柏还未成亲。第二年,他还信诺言……到了不知第几年,爹娘说荆柏远走他乡不见了,已不知音讯多月,我便也死心了。”
“但在死心第二日,我在西水角门下,看着他穿着簇新的侍卫服,跟在队伍最末端,远远地冲我笑。”
少年郎已快冠,身形高了,肩膀也变得宽阔厚实。
瞧着是个威风凛凛的佩刀武人,一张嘴,笑出左边一颗小虎牙时,又变回了家乡梨树下的傻小子。
宫中藏了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
直到重逢第二个月,蕙兰才找到机会与他说话,在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
“自己一人等太难熬了,所以我来找绿娘,我没有忘记绿娘,绿娘呢?”
荆柏这样说。
她没有忘,她只是不敢想。
蕙兰从前的唯一念想,就是早早出宫,与爹娘阿妹团聚,如今又多了一样,荆柏。她开始暗地里给荆柏绣衣裳鞋袜,期盼每次出坤宁宫,在宫道上的不期而遇。
两个人一起等待,果然比一人好过。
蕙兰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某日擦身而过,荆柏打了手势,约她提前在太湖石山群相见,却是为了再道别。
“上头念我得力,将我提拔汀州水师营。”
“我本不想应,可去了那边,军饷俸禄能翻上好几番。绿娘,等我攒下些家底,你将来一出宫,就能成婚安家了。只是……水师驻地山高水远,往后这几年,我没法子再来京城远远看你了。”
蕙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时出发?”
“后日,明日我就不用再值守了,要准备随军出发。”
荆柏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我等你出宫。”
等你。
蕙兰不想再听见这种承诺了。
久别重逢的人经不起第二次离别,蕙兰踮起脚尖,仓促地吻了等她太久的郎君。
她不后悔情动。
事后求太医局相熟的女医官,给她开了一副活血汤药,以作提前的补救。
哪个宫里没有阴私事。
女医官当是坤宁宫要用,刻意开了偏温和的方子,叮嘱怎么样服用,没想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蕙兰沉浸在过往里,青梅竹马的故事,却没能打动活了大半辈子的荣太妃。
老太妃挥挥衣袖,示意桂嬷嬷将她松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呢?本宫并不想听这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戏台子上、话本子还有更好看的。”
蕙兰还是跪着,腰身却挺得笔直,不躲不闪地对上了荣太妃的目光。
“奴婢在宫里这些年,时时留意各处出入的宫门。绝大多数宫门都有监门卫,需要核验对花腰牌,才能放行,绝无通融的可能,而专供倒运内廷粗重杂物的西水角门,盘查最松。”
“荆柏与我闲谈时,曾提过,尚酿局每逢月末添新,便要将旧酒与废酒糟装车运出宫卖。瓮口糊封泥,一旦开封查验便会跑香,是以监门卫核查极其迅速,只随手抽检车尾的一二。负责西水角门值守的监门卫中,赵阿贵仗着与领队有关系,素来最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奴婢省下的银锞子,全都给了尚酿局负责运送酒瓮的何老,只待中秋夜宴,赵阿贵值守,宫里内外最是人多眼杂、忙乱无序之时,逃出宫去。是以,我没有落下这孩子。”
“娘娘前头的话,奴婢听得懂。”
荣太妃的眸光变了变,重新打量起她来。
“你若真的逃走了,坤宁宫会报失,搜寻无果后把你当作逃奴算。”
“皇后娘娘虽重规矩,却不是苛责之人,只要我不归家,不会牵累家中亲眷。太妃娘娘,这已是蕙兰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我给你选第二条路。”
荣太妃静默半晌,转动佛珠,将她带到了佛堂外的居室,随手打开了一个匣子。
里头的珍宝华光璀璨,足以叫任何宫女动心。
“桂嬷嬷为你重新开一副汤药,忘掉你的未婚夫郎,忘掉你的孩儿,你一门心思陪在淑真身边,把你的聪慧与能耐都用在她解决不了的难题上。淑真是个好孩子,她会给你尊荣,我会给你富贵。”
蕙兰看着那些彩宝,想到了她辛苦攒下,却舍出去给了尚酿局老朽的银子,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说过,她不想我作陪嫁,蕙兰亦不想,蕙兰有自己的名字,叫作采绿,我想当采绿很久了。”
荣太妃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的谋划并非天衣无缝,反而处处凶险,宫外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你若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我不回头。”
“不怕吗?”
“怕,但还是想走。”
荣太妃笑了,一如她往常到寿康宫禀告公主近况那样,还是淡淡的一句话,“你回去吧。”
荣太妃会阻拦她出宫吗?
还是……会什么都不做,只是默许。
临近中秋夜宴的日子愈近,蕙兰愈发坐卧不宁,就连公主与她说话,都频频走神。
许是神思疲惫,一日当值时午歇,在梦中喃喃了荆柏名字,说了梦话,公主没听见,皇后娘娘派来喊公主的嬷嬷却听见了,嬷嬷多疑,从她房中搜出一方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墨蓝色帕子。
“好个心思不净的死丫头!白日发梦叫着男人名讳,铺盖底头还私藏这个!”
“帕子是我自己在用,上头绣了兰花,嬷嬷看不见么!”
蕙兰咬死了不认,被罚去打扫偏远的凌虚阁。
入夜的凌虚阁,即便重新修缮了,还是鬼气森森。
幸而,还有别的宫人被罚来。
她夜里掌完了灯,觉得胸闷腰酸,有孕后身子总不如从前利索,便打了灯笼出去透气。
“我去走走,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接着打扫。”
被罚来的宫人大多数都是犯了规矩,性子跳脱。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壶浊酒和叶子牌,与人凑局,闻言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还有两人就地铺了幔帐,睡得要打鼾。
秋日干燥,一连好几日都没下过雨。
蕙兰循着凉风愈走愈远,却猛然听见“轰隆”一声,天边闪过了一道紫电,终于要下雨了。她就近在有檐的屋舍下躲了零星雨点,才往回走,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不对。
凌虚阁陷落在一片火海里。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她这里更显得黑暗,远处有急促脚步声,附近宫人、侍卫都仓促提了水桶去救火。她后知后觉,涌出了一阵后怕,若是没有出来,她也是被困在火海里的那一个。
是腹中孩儿救了她。
蕙兰有些腿软,想扶墙,一伸手,碰到了一把灯笼杆,才看清楚桂嬷嬷的脸。她心跳快了一些,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上来,顷刻间整张脸都白了。
桂嬷嬷瞧着她不妙,把灯笼吹灭了,“你跟我过来,别出声。”
她领着她,专门捡人少的宫道走,等靠近了出名清静的寿康宫,更是显得寂寥无人。
荣太妃等在屋中,见了她,神色里的焦躁稍缓。
蕙兰被桂嬷嬷扶着,坐在椅子上,额上直冒细汗,“太妃娘娘,为何在深夜寻我?”
“娘娘自确认你有孕后,便一直叫人留意,听闻起火,着我去确认你安好。”
桂嬷嬷一边解释,一边探了她脉象,“胎儿无妨,只是操劳过度,有些气短。”
“给她吃一副,随便什么。”
太妃摆手,寿康宫有专门库房存了常用药,其中就有温补的。
桂嬷嬷去备制了,留蕙兰在屋中与荣太妃相对无言。
蕙兰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安,要起身,荣太妃蹙眉,“坐你的,本宫屋中的椅子长了牙齿不成?”
蕙兰讷讷。
往常这个时辰,该是就寝了。
老太妃雍容华贵的头面摘下,半灰白发松松挽着,衣袍清素,就同民间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没差。等到过了好一会儿,又有寿康宫的人,隔着门来禀告凌虚阁火情。
“娘娘,火势太大,已调去了宫城快全部守卫。”
“里头勉强抬出两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剩下的还在搜寻。”
彼时,桂嬷嬷把安胎的送来了。
蕙兰的手快捧不住碗,天高物燥,火势起得太快,她或许差一点,在里头打瞌睡,便是这些人之一。
荣太妃叹道,“你倒是个命大的。”
蕙兰也觉得,她命大,她一定能逃出宫的,她把药悉数喝完了,起身朝荣太妃一礼,“奴婢谢过娘娘照拂,奴婢该回坤宁宫禀告了。”
“然后呢?”荣太妃问她。
蕙兰茫然,不明白她问什么。
荣太妃摆摆手,叫她退下。
蕙兰面对着她,快退行到门槛处,忽而又被问了一句,“你说,你叫采绿,你姓什么?”
“奴婢姓张。”
“张采绿,张采绿。”
荣太妃念了两声,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指头点点案几,“你把蕙兰的宫女腰牌留下吧。”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蕙兰,我渴了,然后等着她去倒茶。
蕙兰呆呆地立在门槛处,心跳狂跳,生怕自己领会错了什么。
荣太妃还是那种天塌了都不慌乱的语气:“你没听错,你也留下,今夜留在寿康宫,忘掉你那错漏百出的逃脱大计。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这世间从此往后,没有蕙兰,只有采绿。
张采绿在离宫的第二年,如愿嫁给了青梅竹马,生下小名桃桃的女儿。
桃桃在睡梦中咕哝一声,一只手垂下来,被小狗脑袋顶住,送回了床榻上。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间忧愁,只会蹬腿踢小毯子。
小毯子一角掉落,“咚”一声轻而闷的响,交谈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就能盖过。
谢临的视线落下。
严州巡检司和水师的人快把客船每一块木板都拆下来搜检了,偏偏无人留意,一只披着小毯子,热热闹闹地跟着他们忙前忙后的小土狗。
张采绿讲述完,向谢临发问,仍有些不甘心,“谢大人,娘娘于我恩同再造,娘娘出自萧家,萧家世世代代守边关,我怎忍心让娘娘的私物落在他们手中。我将宝镯归还后,谢大人要将它给大苍使团吗?”
“张娘子只需要知道,把它交还,可免去你一家无妄之灾就够了。”
谢临越过她,去拾起那毯子一角,小黄狗想来咬他的手臂,被阿珠控起一只枕头挡住了。
宝镯曾经的主人,就置身这船舱中,为张采绿近乎天真的想法而无奈失笑。
萧家世代守关,与大苍国成立前的各个部落不知打了多少仗,但其中有一些部落,在她年轻时,也是能与萧家战士把酒言欢,共食一支烤羊腿的。沙场杀伐与恩怨分合,不过都是时移势易之下的一个利字。
阿珠看着谢临从小毯子里剥出了一只剔透多彩的宝镯。
“太妃娘娘,您有话要同张姑娘说吗?”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阿珠很意外,荣太妃入宫身不由己,之所以愿意帮蕙兰逃脱,应是觉得物伤其类。
“可是……您当初那么帮张姑娘呀。”
“她逃出宫的想法粗陋,万一被发现,连累的是淑真。再者,我只是替她开了一扇门,一扇我能轻易开的门,往后过得是好是坏,端看她自己的本事。”
“那您弥留人世间,是因为放不下……淑真公主吗?”
阿珠当鬼以后,并没有见过很多的鬼,每个出现的鬼,都能帮她点亮清心石珠子。
她觉得,荣太妃就是最后一位。
荣太妃理了理衣袖,笑起来,就像看任何不懂事的年轻后辈那样,看着阿珠,“采绿有采绿的命运,淑真有淑真的,你说,我担着这些做什么呢?”
宝镯重新到了谢临手中。
她注视着那些五彩斑斓的流光,人人都夸她的宝镯,但比起大漠雨后横跨天际的长虹,它着实是差得远了。
“我自萧家嫁来,少时恣意纵横,弓马娴熟,踏过比皇家牧场宽阔许多的绿草原,见过烧得最浑圆的落日。皇宫的亭台楼阁是富丽堂皇,但我看腻味了,梦里梦外都是苍山之巅,终年不化的一堆白雪。”
荣太妃的眼眸里已没有太多贪嗔痴,只余轻得像羽毛的眷恋。
“宝镯会跟随送嫁队伍,自南往北,越过阴山,淌过弱水。”
“我寄魂于宝镯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回家乡看一看。”
这是她寿终正寝时,唯一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