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是淑真公主, 不是谢临。
阿珠的眸光黯然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一年多未见,公主出落得更惊艳, 因着是来拜会自家兄嫂, 未戴帷帽,也未设纱屏遮蔽。
两人骤然相见,都有些手足无措。
刚出月的訾静宜戴了抹额, 由嬷嬷陪着过来,不由嗔怪地看向赵宏邈,“王爷怎把小俊朗带来了?你明知道公主在的。”说罢,想唤来婢女,重新为公主设纱屏。
淑真不等赵宏邈解释,就先温声开口:“嫂嫂,我识得姜棋侍,从前在宫中,我常与姜棋侍手谈,他虽比我年岁小,却是我在棋道上的老师, 无妨的。”
她朝着阿珠见礼。
一言一行,稳重得不像从前那个偷偷打灯到凌虚阁, 被她发现了吓得跌跤的小公主。
訾静宜设了避暑水宴。
阿珠的座席距离公主远,即便席间闲聊,也只局限于那些兄妹二人与她都共知的小事。
隔了好多双眼睛。
一别经年的好友无法畅所欲言, 南辕北辙的遭遇无从弥补。
三皇子从前愿意为淑真召见翰林院棋侍, 却不意味着他愿意给“男女有别”的二人独处。
饭后,公主还想提议设个棋局,赵宏邈叹了一声, 有些头疼,“你好不容易求了母后,能够出宫一趟,不多看两眼你可爱的小侄子,多尝尝宫外的美食,当真要看棋盘啊?”
訾静宜心细,约莫是觉察了不对劲,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阿珠。
淑真有些懊恼,正想解释,阿珠已起了身,找了个借口告退。
出宫的日子,时时刻刻都珍贵,不应浪费在顾左右而言他的棋盘上,棋盘也不该用于此。
她退回外院的小屋子,一直待到落日熔金,晚霞渐起。
外院的屋舍连着王府的车马轿厅,公主的步辇悬了金纱帐,挂了银花铃,被宫人合力抬起时,响声柔美而清越,提醒公主的归程,也提醒府外的坊间百姓左右避让。
赵宏邈与訾静宜在门外送行。
淑真的手挽着金纱帐,迟迟没有放下,琥珀色的双眸越过兄嫂二人的肩头,往王府深处看。
赵宏邈宽慰她:“等到中秋宴,我还会带着你皇嫂皇侄进宫的,回去罢。”
回去罢,淑真,金纱帐飘飘然地落下。
嫡公主梳着端庄高华的发髻,穿着十二幅织金百迭裙,双手交叠,腰杆挺直,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将目光遥遥投向了远处的宫城。
王府的高墙之外,铃声越来越遥远了。
阿珠吭哧吭哧地搬上了最后一只小木箱,原地抻抻腿,压压筋。
她踩上垒起来的小木箱,像小时候翻出姜家院墙那样,捏着拳头,鼓着一口气,骑在了比她个头还高许多的王府石墙头上,跐溜一下滑下来,险些摔了个鼻青脸肿。
还来得及,来得及。
今日是她的生辰,愿望至少要被实现一个。
公主步辇的队伍远去,最后一个随行宫女拐过街角,刚好消失在她抬起的视线里。
阿珠拔足追去。
坊间百姓少见公主步辇出行。
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叫花子们,捧个缺口陶钵,赖皮膏药似的缀在步辇外围。
步辇来时,乞讨过的,宫女们身上都没带银子。
步辇归时,不作希望,但还是尾随,哪怕能看一眼传说中的公主生得是什么神仙相貌也好。
“公主行行好吧。”
“公主赏小人一口饭吃。”
……
宫女们这回,却揣了沉甸甸的荷包,是淑真刻意同王妃换来的许多铜板。
铜板宛如观音降甘霖似的抛洒,小叫花们散开去捡拾,一些家里贫寒的百姓,偷偷摸摸地跟着接,见侍卫并不阻挠,胆子大起来,人群渐渐缀在了步辇两边。
阿珠混迹其中。
女郎窈窕的身影掩映在一层一层金纱帐中,好似一个模糊的皮影戏轮廓,被定在那里。
“公主。”
“淑真公主。”
她既想大声喊,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叫人太注意。
看一眼呀,打开帘子看一眼。
不是很难得才出宫一趟吗,看看千街百巷的繁华与凋敝,看看天潢贵胄与市井草民原来亦是一般的肉体凡胎,宫城之外有好多人就为了这几个铜板追逐,弄得满身狼狈也满脸乐呵呵的。
宫外有好,也有坏,就跟宫里一样。
漫天铜钱雨,落地时混淆了银铃的细细声。
阿珠提气,用属于少年郎的声音高喊,“——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得了赏的小叫花们最先跟了她的话,脆生生应和。
百姓们随后齐声附和,“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坊间有习俗,有来必有往。
得了善心布施的人群,呼声越来越大,震得雕像一样端凝的公主身影,在层层叠叠的金纱帐中动了。淑真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来,掀开纱帘,往街道两边着葛衫布衣的人潮,慢慢地,一眼一眼地看过去。
像是要把这些第一次见的陌生面容都记住。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凝在了某处。
那张神女似美丽冷淡的脸,有了生动神色,彩霞辉光好像落入了她的眸中。
阿珠挥着手,原地跳了跳,又向前小跑了一段。
“淑真公主吉祥!万事安康!”
铜钱雨落尽了,天边的火烧云恰好熄灭。
看似长得没有尽头的归宫路,已走到了隔绝皇城与民居的第一道门。
阿珠喊不动了,还跟在步辇外围的百姓和小叫花也剩下很少。
她停了下来,目送那顶步辇把淑真送回宫中。
重新端坐的身影忽而转了过来。
淑真没有撩起金纱帐,她举起双手,手腕搁在自己左右脑顶,两根手指各自竖起来,动了动。剪影里的女郎,像凭空长了两只兔子耳朵。
“公主这是何意?”
“是同我们告别吗?”
“不能吧?”
……
一路姿态尊贵的公主,在临入皇城门的前一刻,当众做了这样古怪的动作。
剩余百姓不解其意,议论了几句,纷纷散了。
阿珠目不转睛。
高阔的皇城门开启,步辇消失了。
她在原地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上一回休假是三日前,这次突然偷跑出去,王府大管家定然要念叨她。阿珠头疼,抱住了脑袋,身后“噔噔噔”追来一阵脚步声。
谁呀?
她看着有些眼熟的人,叫不出名字。
眉目长开了的太监朝她颔首,“奴婢是小安子,姜待诏从前见过我的,我来替公主传话。”
小安子只得几句话,因为淑真在仓促间就讲了几句话——
“戏法都学会了。”
“从前一直知道宫外很多人,很热闹,今日才发现,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你替我多看看,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小安子转述完毕,一躬身,也回宫了。
阿珠走不动,赁了一头小黑驴慢悠悠骑回王府,才一下驴就被王府大管事逮住了,“好哇,小姜棋侍,今日没有告假就出府了,殿下与王妃担心好久,还以为你遇到歹人了。”
阿珠灰溜溜地跟着他去见赵宏邈。
赵宏邈抱臂等在厅里,眉头拧着,那表情一看就是想骂人又忍着脾气的纠结。
“我说,虽则你小子是谢阿五托付给我的,但你也别过得太肆意妄为了,人丢了我上哪儿跟他交待?”
“殿下,我错了。”
“你是真知错才好,换作别的,本王早就……”
赵宏邈嘴皮子一开一合在说些什么。
阿珠没认真听,还在反复想小安子转述的话。
淑真的话——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本王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赵宏邈一击掌,唤回走神的人,“你与淑真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皇家婚事不由人,你现在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明年考个状元回来,也来不及了,她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
阿珠露出了更茫然的神色,不知他是怎么扯到了这一块去的,但下意识跟着问了。
“淑真公主的婚事,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啊?运气好的,驸马在京城,运气不好……”
赵宏邈语气有些惋惜,“就像安华与昭华阿姐那样,嫁得天南地北。她少时喜欢与你对弈,我不阻拦,这两年将要议亲了,把她心思惯得野了,吃苦头的是她自己。否则本王懒得来唱这个黑脸。”
——“若能再见,记得讲给我听。”
淑真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吗?
阿珠愣愣地抬眼。
此处是前院偏厅,兼具赵宏邈书房的作用,他的椅背后就悬挂着一张舆图。京城在那张极度凝练,一笔蜿蜒勾勒出一条河,两笔交错构筑出一座山脉的舆图里,只占小之又小的一块。
她自以为逛遍了京城每一条热闹街巷,试过了许多小打小闹的爱好。
她不解为何谢临总是不来看她。
她是迫不及待地长大。
天地之大,山川河海,她真的知道吗?真的见过吗?
人间繁华,还有更大隐隐于市、更厉害的老师,更有意思的棋社棋院,她去请教过吗?拜访过吗?
爹娘很早过世,她的亲缘羁绊很少。
她拥有比高高在上的公主还富足的东西,却太过贪恋红尘安乐,不敢迈出那一步。
连欺君之罪这样掉脑袋的事,我都稀里糊涂犯了呀。
阿珠摸了摸她侥幸保住的,无比贵重的脑袋。
赵宏邈靠在官椅背上,嘴皮子说得干巴,呷了一口茶。
“小俊郎,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这一定我从前不听夫子讲课的报应。”
“殿下,我的王府棋侍身份可以辞了吗?我已在王府待了一年多了。”
“我……我的话是直白了一些,你不至于在同我闹脾气吧?”
阿珠很认真地摇头。
“我想去各地的棋院、棋社游历一番。《棋鉴》的著者白拟先生还在世,听闻是白鹿书院的棋先生,还有在江北专攻死活谜题,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我都想去拜访讨教一番。”
这些前辈,这些经典,她在翰林院时都耳熟能详。
她扮作男子已驾轻就熟,模仿少年郎的声线更是炉火纯青,正是继续精进技艺的好时候。
她想去看一看,替自己,也替淑真。
赵宏邈看她不似说气话,“你一个人游历,遭了绿林好汉怎么办?外头可不算顶顶太平。”
“那我把话收回,殿下给我开个名帖,仍留我的棋侍身份,我以王府名义去拜会,游历各地。”她自知这是占了王府便宜,朝赵宏邈深深鞠躬,“殿下担心我对公主有非分之想,我离京,这样殿下也安心。”
“不成,你让我想想,我得先跟谢阿五说一声。”
“殿下不用跟谢大人说,他会同意的。”
阿珠很笃定,笃定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赌气,“殿下就说,我要出京游历,让他不必送行了。”
作者有话说:
阿珠:我要自己去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