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连续争议了好几日的棋局之约, 在圣意决断下,有了飞快进展。
阿珠当夜留宿皇宫,有太医院御医来给她把脉, 开了凝神静气, 能够促进疲惫身体恢复的汤药,叫她最大程度地恢复自身。
两日之后,阿珠再一次见到了乌禅。
乌禅混迹在大苍使团中, 听着领头模样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在叮嘱着什么。
清华殿内布置停当。
中央设了一方金丝楠木御赐棋盘,百官与大苍使团壁垒分明地列在两侧。
礼部尚书重申了朝廷与大苍都赞同的规则,“两国之约,不以寻常棋局论胜负,以前朝棋圣所留秋湖三局为母题,各取其变势,避免一局棋耗时数日,延误国事。”
棋桌两侧各有胥吏,以铜壶滴漏与香盘计时。
滴漏为双方每一手的思考时间,香盘为棋局限时, 燃尽之时,落子即停。
万事俱备, 本该在一旁记录棋子走势的秘书省录事官却不见影踪。
鸿胪寺负责大典礼仪的主簿急得直冒汗,瞥向了秘书省那头的几位大人。
秘书少监亦是疑惑:“早该出发了,不该如此怠慢。”
大殿内起了些微私语时, 却见谢临双手拢袖, 大步迈过了门槛赶来,“微臣来迟,陛下恕罪。”他得了天子宽恕, 径直坐到了录事官的位置上,铺开了笔墨纸砚。
其余衙门的人或许不晓得,同衙门的大人们却讶异。
谢临在秘书省已有资历,主导重要典籍编修,作棋局记录这样的差事,本不该由他亲自执笔。定然是他半道截下了那名录事官,将这差事强行调换到了自己头上。
阿珠自他踏入大殿起,就一直看他。
两年多未见的青年已然长成,像是匣中宝剑,锋芒即便有所收敛,也惹人注视。
谢临却并未分给她一眼。
谢五公子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少有地把心绪都写在了脸上——他不赞成她重新回宫里,更恼怒她把自己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中。
只能下完棋后再解释了。
阿珠收回了视线。
侍臣捧来棋瓮,她自瓮中抓起一把,捂在手中。
乌禅猜先,“是单数。”
白子摊开,果然是单数,这一局乌禅执黑。
棋局开始,布置了秋湖三局之一的开篇,但留了发挥余地。
乌禅在中路加固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并不理会白棋的挑衅。阿珠则趁机捞取实利,直到黑棋的防御越加严实,无法放任不管,才腾出手来,派出一支白棋在黑棋的腹地捣乱。
场外响起了低声絮语。
“此时进攻,怕是来不及了呀。”
“中腹大势已成,犹如铁桶,几子白棋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按部就班,本就该是个和局,如今白棋一急,只怕……”
孙院正听着这些议论,老神在在地与秦相公对视一眼,均是笑而不语。
阿珠眼都不眨地送进去更多白子。
乌禅若是心平气和,选择稳守,这盘棋会滑向平局。
但他会吗?
经历了国号更张,颠沛流离的少年,更急于证明自身,否则也不会在福星楼堂而皇之地挑战京城棋手。乌禅绝不甘心只拿一个平局,他会想要用一场碾压般的屠杀来雪耻。
这些诱饵,真的,不心动吗?
阿珠拈起一枚白子,凌空飞落在了黑棋阵型最厚实之处。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乌禅却不吃诱饵。
他敛下翠色眼眸,将目光从诱饵上挪开,黑棋跟着忍让。
只要忍下这口气,就是不败之局。
阿珠一下攥了好几颗白棋在手心。
乌禅每落一棋,她就追一子。
原本是去送死的白子,如秋霜过后的蔓草,顺着微不足道的缝隙,悄然伸展。如果乌禅继续放任,白棋就能借尸还魂,在腹地掀起暴动。
乌禅忍无可忍,抬手,一口咬死了白棋的路。
黑棋却因为收紧防线,失去了原有圆融的优势,如同庞然大物撞入了进退不便的窄道。
乌禅眸中露出一丝懊悔。
滴漏声声,提醒他落子的时间又到了。
香盘燃过大半。
棋盘上黑白错落,绞杀成乱局。
黑棋变得极度激进,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搏命,阿珠却回到了一开始,只求实利,见好就收,甚至偷偷摸摸地回避,眼见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就像被困在了不断缩小的牢笼里。
乌禅投子认输。
大苍国使团满脸的不敢置信。
几个大苍武官围拢上来,讲着音节浑厚的外邦话,似乎在斥责他怎可这般轻易弃局。
死局已定,困兽之斗不过浪费时间。
使团领头的达兰看出了端倪,拦下了方才冲动暴躁的武官,并未显露慌乱,“胜负局势还远远未落定。慌什么,按规矩着,我们下午还有一场。”
圣心大悦,皇帝轻描淡写接了话,“朕亦非常期待与大苍的新一局。”
一大片宫女太监随他摆架离去,众人却还未散去,有的还在议论方才的棋局。
“谢大人。”
阿珠磨磨蹭蹭,走到了录事官的桌案旁。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一些什么,只好轻轻道一声,“辛苦了。”
谢临暂封了笔墨,将记录的宣纸抚平。
“分内之事,不及姜待诏好魄力,归京第一时间就独挑乌禅,把自己送入宫廷。”
唉,果然在生她的气。
但过往那些岁月里,她从没有惹谢临生气的经验。
要如何哄呢?
阿珠小碎步挪挪挪,站得离他近一些,刚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却听见有脚步声在朝她靠近,她缩回手,看见笑眯眯的何公公。
“陛下嘱咐小姜待诏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这便来。”
她没能勾到手,没能耍赖皮让谢临原谅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看他,想叫他回看她一眼。
谢临还是不看。
好难哄的人。
她经不住何公公再三催促,甩甩袖子,跟着他回去了。
午歇在清华殿后头的清静暖阁。
暖阁外派了禁军守卫,防止大苍使团的人来骚扰她。
阿珠吃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身子暖热起来,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饮下。
有人在叩门。
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常春。
“常春公公,我吃过午膳啦。”
“不是午膳,王妃担心姜待诏的身体,说你才回来王府没多久,就去福星楼挑战乌禅,随后又被召入宫里,舟车劳顿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特意给你熬了一些滋补的清汤。”
阿珠伸手接过,口中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只把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小姜待诏,这补汤小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凉了就糟践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太医院给我开了好些凝神静气的药,怕跟王妃的补汤冲撞啦。”
她话音刚落,外头恰好又传来两声叩门。
阿珠小跑着起身,正是太医院的小药童。
小药童叮嘱:“院判大人说,汤剂温和安神,喝完后切忌再进大补之物,免得勾出燥热来。”
阿珠双手接过托盘,慢慢回到桌边,示意常春来看。
常春自是没再劝了,只得把那盅补汤留下,叮嘱她待药效散了再喝,才转身告退。
屋子重新清静下来。
阿珠捏着鼻子把太医院的药一口气闷了,不算苦,但发酸,味道不怎么样,她皱着脸蛋子,把那杯凉茶呼噜噜喝了,才把味儿散掉,倒头钻进被窝午歇。
这一觉睡得死沉,险些错过了时辰。
何公公火急火燎来唤,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懵态,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姜待诏,您这心这真够大的,换作旁人说不得连茶饭都用不下。难怪陛下夸,说姜待诏心如明镜,澄澈无物。”
阿珠挠了挠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公公稍待。”
她掩上门,去盆架前用凉水胡乱洗了脸,清醒了神智,把自己收拾好,看了一眼那凉了的补汤,终究是没有喝,就跟何公公赶去清华殿了。
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最坏不过是平局。
棋面上可走的路已然不多了。
她输过一盘跟这很相似的棋,是在哪里?
是在孙老太傅家的篱笆墙下,她被逼得退防一步,叫她最终以半目之差落败。
还是在忘忧棋院,棋博士改变了收尾落子的先后次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叫她以为早推演殆尽的路,焕发了新的变数。
阿珠的左手指头掐入掌心,印子深得几乎要出血。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她在落针可闻的清华殿里,盯着棋盘,忽而,看见了她那手因头晕滑落的错子。
我知道了。
我知道为何秋湖三局被设计出来时,棋圣说此局有解了。
阿珠头疼得眼前金光缭乱,几乎要看不清楚棋面……几乎要听不清胥吏在催促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她强撑着要再落一子,视线却始终无法定格那个要堵上的位置。
不用绝地反杀。
不用弃子争先。
只需要借着这处错子,极为稳定地推进,在左下落实,再于上腹收缩一步……这里本就错,并不会惊动乌禅的警觉,只会逼得极其渴望守住平局的乌禅,往后退一小步。
然后,在最终点算时,为她榨出毫厘之间的优势。
棋枰刻线重影。
黑白棋子交叠。
她听见“嗒”一声,继而是满盆扫落的哗啦声,回过神来时,人已倾倒在地面上,满场惊诧。
本该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落地。
是被我打翻了吗?
阿珠模糊的视线,顺着一粒跳动的黑色棋子,看向了人群外围,有一双华美精致的长靴,想要向她靠近,又猛然地顿住了脚步。她视线上抬,看见了三殿下赵宏邈。
皇子玉冠上三爪盘龙的图腾,映照了清华殿窗外的天光。
他一整张脸却显得灰败,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对她说“抱歉”。
可是……为何呢?
阿珠慢慢地眨眼,眼前黑了下去,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人声。
有一双手先稳稳扶起了她,她好像靠在了谁的怀里。
“谢临,我还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她不敢去看淑真的方向。
眼耳口鼻的知觉像是最微弱的火苗,在轻轻一个瞬间,就熄灭了去。
原来是同一种头疼。
和亲棋局上,那种仿佛贯穿头颅,叫她忍受得浑身冷汗的隐痛,原来与她每次强行回忆旧事的头疼,是同一种。
平安巷外,光线不算明亮的王府马车里。
阿珠对着近在咫尺的赵宏邈,神魂俱震,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音。
为何?
为何要阻止我?
常春是不是在我的那杯茶水里下了什么?
她撑住车厢壁板,指尖涌出泛了黑雾的红线,拧成一束,直直刺向赵宏邈。
那一截属于活人的颈脖,正暴露在衣襟之上。
温热,柔弱,且无知无觉。
红线如利箭,在堪堪触及他喉头时,停了下来。
阿珠泄了浑身力气,瘫坐下来,魂魄在慢慢变得透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魂魄里抽离,凝成一束白雾穿透了马车壁板,离她远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能变成厉鬼,不能因为赵宏邈就变成厉鬼,她的魂魄,是谢临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
马车里涌起了一股冷冷的梅花香。
被她藏在怀里的五彩琉璃宝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只黑底金花阔衣袖凭空伸来,将她轻柔地罩住,老太妃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从容而安定,“你需得赶紧回去。”
“太妃娘娘。”
阿珠说不出更多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与那谢公子说的平安巷宅邸在何处?”
老太妃拍了拍她,“把眼睛闭上,本宫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