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归处……”
那空灵的声音如同回音般在管灵琳的意识深处轻轻回荡。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穿透了她麻木的思维屏障,直抵灵魂最深处疲惫而茫然的一隅。
归处。
一个听起来如此安宁、如此终结、如此……具有诱惑力的词。
在这里,没有任何痛苦, 只会有永恒的宁静和奇异的霜草, 这条似乎通向终结的小路和眼前这条名为“彼岸”的归途。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下是光滑冰凉的黑曜石河岸, 再往前,就是那翻滚着银灰漩涡的空无之水。
白衣摆渡者依旧静默地坐在船尾,斗笠低垂, 仿佛对她最终的选择早已了然, 又或者毫不在意。
女人站在她身边不远处, 冰霜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似乎极其短暂地、近乎错觉般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惋惜, 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管灵琳的脚踩上了那艘苍白小船的边缘。
船身出奇的平稳, 没有丝毫晃动, 仿佛她这点重量对它而言轻若无物, 那苍白色的木材触感冰凉细腻, 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而非想象中的粗糙破败。
她踏上船板,站稳。
几乎就在她双脚都落在船上的瞬间——
没有撑篙, 没有划桨,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外力的推动。
这艘小小的、看似破旧的苍白木船就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般, 悄无声息地、平稳地滑离了黑曜石河岸,向着那片翻滚着空无与银灰漩涡的河流中心驶去。
河岸连同岸上那位沉默的身披冰霜的女人,都在迅速向后退去缩小, 最终融入了那片被光点之雪映照得朦胧一片的霜草原背景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只有震耳欲聋却又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波涛声愈发宏大,将小船和船上的乘客完全包裹。
管灵琳站在小小的船头,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步迈出,仿佛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思考和挣扎的力气,此刻,她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船头破开河水,看着那些银灰色的漩涡在船边旋转、湮灭、又重生,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水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此刻,这条船,这片河,和……这趟不知通往何处的归途。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管灵琳转动半透明的脖颈,看向船尾。
掌船者依旧静坐,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宽大的斗笠遮住一切。
祂似乎与这艘船、这条河完全融为一体,成为这片景象中一个永恒而静止的部分,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图,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情绪波动。
搭话……似乎毫无意义,也近乎亵渎。
管灵琳的目光又移向船板中央,那团安静趴伏着的、血糊糊的生物。
它依旧被暗红色的粘稠物质覆盖,只有极其微弱的蠕动表明它并非完全的死物,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诡异波动,此刻在近距离感受下更加鲜明。
僵站着也不是办法,管灵琳犹豫了一下,干脆在那团血糊糊的生物旁边坐了下来——尽管她的身体坐下时并未与船板发生实质接触,更像是一种意念上的沉降。
船板冰凉,带着河水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旁边那团蠕动着的暗红物质上,尝试着开口,声音在这被波涛声包裹的小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微弱和不确定:
“那个……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对方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和“好”字不沾边。
那团血糊糊的物质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覆盖其上的粘稠液体表面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大惊……小怪。”
管灵琳一愣,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不耐烦?
“我只是看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她试图尬聊,她俩都在淌血,看上去都没好到哪里去。
“舒服?”那沙哑的声音似乎嗤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在这里……谈什么舒服?能维持存在……就不错了。”
它的用词很奇特,“存在”而非“活着”。
管灵琳沉默了一下,目光不由得飘向船外。
小船平稳地行驶在河上,速度似乎恒定,周围的景象除了河水和银灰漩涡别无他物,但当她下意识地低头,望向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河水时——
她猛地怔住了。
河水并非完全空无。
在那深沉到极致的色泽之下,在那些银灰漩涡的间隙之中,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无数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像是水中倒影,又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随着水流的涌动而轻轻摇曳沉浮。
那些影子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依稀能看出是人形,穿着风格迥异的服饰——从粗糙的兽皮到华丽的锦缎,从古朴的长袍到带有未来感的紧身衣;有的则呈现出各种异兽的轮廓,有些她认得,有些则奇形怪状,闻所未闻;还有一些,根本就是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光团或几何结构。
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呈现出一种绝对的静止与安宁,眼神空洞,没有痛苦,也没有欢愉,只是安静的存在着。
一个穿着明显是古老部落风格皮甲的人影旁边,可能就漂浮着一个带着精巧机械义肢的轮廓;一头早已被记载灭绝数千年的史前巨兽虚影不远处,或许就是一只散发着淡淡科技微光的小型机械造物。
过去、现在、未来……仿佛所有时间线上的终结,都被这条冥河毫无差别地承载、混合。
“它们……”管灵琳喃喃自语,被这景象所震撼,“都是……亡魂吗?”
虽然脑子傻傻的,但是好像又能随机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知识,比如在看到船上的生物时,她好像有点想起死字怎么写了。
欸?自己现在是死人了吗?
“算是吧。”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执念散尽,记忆归流,剩下的这点存在残响,最后都会汇入这里,冥川……是最终的沉淀池。”
“可是……”管灵琳指着水中那些风格跨度巨大的影子,“它们看起来好像不能是一起死掉的吧。”
“你想说时间不对?”血糊糊生物似乎又嗤笑了一声,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屑,“那种东西……在真正的终结面前,有意义吗?当时间本身都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谁还管你是哪年哪月来的?”
时间睡着了?
管灵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古怪的说法。
时间,河中的亡魂,身边血糊糊的生物……人类?异兽?她是人类,身边这个是异兽吗?
“时间本身?”她试探着问,“你是指时间系的异兽?”
“不然呢?”沙哑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那些掌管流淌与刻度的家伙们,不是陷入沉眠,就是已经消亡,没有它们维持秩序,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自然会模糊,尤其是在冥川这种地方……承载所有终点的河,自然也会映照出所有时间的终点。”
信息量有点大,管灵琳努力消化着。
时间系异兽……掌管时间流淌?听起来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
它们陷入了沉睡?所以导致时间的界限模糊?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管灵琳看向那团暗红物质,“你也是异兽吧?”
“废话。”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生气,“不是异兽,能被请到这艘船上?虽然……”
它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是以这种鬼样子。”
“那我为什么可以被邀请上这艘船啊……”管灵琳看向船尾那静默的白衣身影,又看看脚下这艘奇特的苍白木船。
“我们是一体的。”摆渡者的声音接过了她的话,“这艘渡舟,这片冥川,还有我……是一个整体。”
管灵琳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她此刻并没有需要呼吸的实体。
这艘船,这条河,这位神秘的摆渡者……是同一个存在?
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概念化的超级异兽?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她问出了那个一直回响在意识深处的名字。
“名字?”摆渡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算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称呼,执掌冥川,引渡终末,是为冥川主。”
对面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但管灵琳识趣地没有追问。
“那你……”管灵琳又将注意力转回身边的难友,“你也是冥川的一部分?还是被引渡的?”
“我?”血糊糊的生物用自己沙哑的声音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个错误,一个本该彻底消散,却因为一点可笑的意外和不甘,被强行黏在这里的污渍。”
它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厌弃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颓唐。
管灵琳不知该如何接话。
错误?污渍?看到到它这副血糊糊、仿佛由无数伤痛和怨恨凝结而成的模样,恐怕背后有着难以想象的惨烈故事。
小船继续在无垠的冥河上航行,周围的景象似乎永恒不变,只有水中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亡魂残影无声地沉浮,提醒着乘客时间的流逝。
沉默再次降临,但比起最初的绝对死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管灵琳抱着膝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半透明,泛着微光,身体不断渗血。
她又看看身边这团自称代表着“错误”与“污渍”的血糊糊生物,再看看船尾那位代表着“终末”与“归处”的冥川主。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一个因为暂时想不起来原因从而流落至此的半死人;一个来历不明、状态诡异的错误异兽;一位貌似至高无上、漠然引渡的冥川主宰……
就这样同乘一舟,漂向未知的彼岸。
这算是什么组合?又预示着什么?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冥川主那空灵漠然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的‘血’,流得太多了。”
管灵琳一愣,低头看向自己不断“渗血”的半透明身躯。
确实,那暗红色的液体似乎比之前流淌得更快更急了,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种愈发虚弱的存在感。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老实回答,带着困惑,“而且我不觉得疼。”
“疼痛,是生的特权。”冥川主的声音平静无波,“在此地,你无需感受。但流血意味着存在的流失。流尽了,便是真正的空无,你将融入冥川,再无痕迹。”
管灵琳心头一紧。
流尽了……就彻底消失了?连去“彼岸”的资格都没有吗?
“那我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尽管刚才对“归处”有过刹那的动摇,但真听到可能彻底消失,求生的本能一下子就觉醒了。
冥川主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那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探究的意味: “你饮下了霜魂酿。”
霜魂酿?是指那个女人给她的用头骨碗盛的酒?
“那碗酒有什么特别吗?”管灵琳问。
“以忘川霜草之精混合徘徊者未散的执念与记忆碎片,于冥川岸边陈酿。饮之者,可暂稳魂灵,抵御川水寒意,亦能照见往昔残影。”冥川主缓缓道,“那个女人,是个熟练的酿霜者。她等的人,或许永远等不到,但那碗酒却给了许多迷途者一时的清明与温暖。”
管灵琳想起那个女人身上不化的冰霜,想起她空洞却执着地说“等不到也会等”。
原来那冰霜和那碗酒,都是她漫长等待与某种奉献的产物。
“那碗酒能止住我的流血吗?”她先关心了下实际问题。
“不能。”冥川主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它让你此刻还能思考,还能与我对话。否则你早在踏上此船时便已意识涣散,化作水中另一道无知无觉的倒影。”
管灵琳默然,原来自己还能保持相对清醒,是多亏了那碗酒。
“你的流血,根源不在此处,而在彼方。”冥川主继续说道,斗笠似乎微微转向了她,“你的身躯正在消亡,生命之火将熄。此地的你不过是那消亡过程在冥川法则下的映射。彼方身死,此影即散。”
彼方身死……是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现实世界中的自己正在失血。
“所以如果现实中的我死了,这里的我就会消失?”管灵琳问。
“你将永远停留在这里。”冥川主确认道,“你会先乘船越过河流,前往冥川终末,在路的尽头回顾一生,随后那些记忆——辉煌也好、不堪也罢;终将化作尘埃,烟消云散,记忆失落,灵魂消融,变成草上之霜,飞往天际……”
最终变成一种被人类称为雪晶莹的【异兽】。
“那如果现实中的我活下来了呢?”管灵琳追问,心中不由自主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冥川主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管灵琳以为祂不会再回答。
然后,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人性化的微妙顿挫缓缓响起: “那便是【逆流】。”
“是生对死的僭越。”
“是可能性对既定的挑战。”
“很罕见。”
“但……并非没有先例。”
逆流?生对死的僭越?
管灵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生死的逆流?
“冥川主前辈。”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世界上谁拥有逆流他人的能力?”
这个问题问出,旁边那团一直蔫蔫的血糊糊生物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覆盖其上的暗红物质泛起一丝稍显不同的涟漪。
船尾的冥川主那宽大斗笠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无落在了管灵琳身上,穿透了她此刻半透明的灵体,看到了更深层、更本质的某些东西。
良久。
那空灵漠然的声音,才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悠远回响,缓缓答道:
“因为有人不甘。”
“因为有龙不愿。”
“因为约定未践。”
“因为错误待偿。”
“你的身上,有因,而果,尚未尘埃落定。”
“时间在为你踟蹰。”
“因而才有逆流。”
“冥川……亦在观望。”
有人不甘?有龙不愿?约定?错误?
时间在为她踟蹰?冥川亦在观望?
这待遇听起来可不太像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该有的啊!
“我有点不明白。”管灵琳老实承认。
“现在不明白,也好。”冥川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亘古的漠然,“知道太多,于此行无益,你只需记住——”
祂的斗笠似乎抬起了极其微小的一点弧度,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冥川的迷雾,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投向了现实世界,投向了镜湖边,投向了那些正在疯狂寻找她的身影。
“岸上,有很多不甘与不愿在呼唤你。”
“这条船,可以载你去彼岸,那是安宁的终结。”
“但如果你选择回头……”
冥川主的声音顿了顿,那空灵的语调,似乎染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么霜魂酿的力量,或许还能为你指引一条险峻的归途。”
“你想好了吗?”
“是顺流而去,抵达永恒的安宁?”
“还是逆流而上,重回纷扰的尘世,面对未尽的因果,未偿的约定和等待你的更多未知与挑战?”
选择,再次摆在了管灵琳面前。
这一次,不再是在绝境中赌命的疯狂,而是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下,直面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彼岸的安宁,与尘世的纷扰。
终结的归处,与未尽的旅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在“流血”的半透明双手,看着手中紧握的、已经空空如也却残留着冰凉触感的头骨碗。
碗壁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指尖的温度,和那碗霜魂酿带来的短暂的清明与暖意。
她想起女人说“等不到也会等”时的执着。
想起霜草原上升腾的、象征消散与回归的光点之雪。
想起水中那些来自不同时代、最终归于平静的亡魂倒影。
她的旅程,真的……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