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管灵琳站在废墟边缘, 任由凛冽的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那里有一圈黯淡的金属光泽,是光脑,屏幕蒙着厚厚的灰, 却没有任何碎裂。
野外专用版本就是好使。
管灵琳用手指抹去尘埃, 轻触边缘, 微弱的蓝光亮起,像是某个沉睡的意识被唤醒,又像是知道主人归来, 拼尽全力挤出一丝回应。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信号未连接】
【上次在线:09:22:15】
【当前时间:12:31:40】
三小时零九分钟。
管灵琳盯着那串数字, 指尖微微发颤。
从她以自尽的方式脱困, 到此刻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小时。
不是她以为瞬间就可以回来, 更不是冥川中模糊感知的漫长漂流,只是三个小时。
这三小时里,冥川的波涛、霜草的光点、摆渡者的空灵低语、两条龙在生死边界上的闯入与抉择……还有母亲的记忆、冥神龙岫的重生、光暗水母触手的温柔牵引——这一切, 都只是三小时而已。
那么对于生者世界而言呢?
对于小银而言呢?
管灵琳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尽前一刻另一边墙缝中那道翻涌的银色光影, 想起汞形龙的尖叫声。
她以死亡为代价挣脱了束缚, 确实成功了, 可小银不知道。
而且自己回来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
小银一定急疯了。
那家伙平时就喜欢粘着她, 喜欢紧紧缠着她的手腕, 很久很久都不肯松开。
三小时对于龙而言, 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翱翔,一次深长的吐息。
可如果这三小时里, 伙伴彻底消失了气息——
管灵琳不敢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光脑的信号柱是空的,通讯录里那些熟悉的名字静静躺着, 却无法点亮任何一条线路。
她试着拨了几次,果然每一次都是漫长的静默,没有忙音, 没有系统提示,甚至连“无法接通”的机械声都没有——就像她和这片废墟本身,对世界已无话可说。
管灵琳先骂了句脏话。
首先她需要找到更高的地方,需要确认自己的位置,更需要——找到小银。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将光脑收回袖中,抬头环顾四周。
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灰败而沉默,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倾颓的建筑残骸,掠过扭曲的钢筋与碎玻璃,在某一个方向,停住了。
那里,有一栋建筑的轮廓,虽然同样损毁严重,却依然维持着某种隐约可辨的特征,不是普通住宅或商场,而是更庞大、更具功能性的结构,流畅的弧线从坍塌处顽强地显露出来,那是某种设计语言,带着刻意为之的未来感,又混合着大战后的疮痍。
她见过这个轮廓。
虽然算不上亲眼所见,而是在全息地图上,准确的说是在维奥科技搭建的模拟赛场中。
泰沃拉城。
但她经历的不是真正的城市,而是维奥科技斥巨资一比一复刻的巨型实战考场,占地巨大,完整还原了一座现代化都市的所有要素:街道、地铁、地下管廊、通讯塔、能源枢纽……以及无数构装体与野生异兽。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以十五岁的年纪拿下这个别出心裁的比赛的优胜的。
也是在这里,在那片早已干涸的低地湖泊边第一次见到了汞形龙。
管灵琳闭了闭眼,记忆的碎片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再也没有冥川里那些属于他人的、光影交错的片段,而是全部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带着体温与疼痛的过去。
她需要确认。
管灵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塔楼上,那原本可能是写字楼或酒店,上层已经彻底崩塌,但底部的结构似乎尚稳,她快步走过去,踩着碎玻璃与混凝土块,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靴底在松动的碎石上打滑,尖锐的边缘割破了袖口,她浑然不觉。
身体比她想象中更沉重,肌肉在抗议,肺腔在灼烧,但那种“活着”的真实感却让她无比清醒——她不是冥川上那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灵体了。
她回来了,回到了生者的世界。
冥冥和小风……岫和岚。
还有小红小盘。
她得回去才行,除了伙伴们,妈妈和爸爸现在一定也很担心自己。
真正的泰沃拉城比野外还不足,这里有着磁场干扰,真正做到了连定位都找不到她,所以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后援的惊险冒险。
管灵琳爬上了塔楼残存的平台。
视野骤然开阔。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几乎要压到废墟的顶端,风比地面更烈,灌进她衣领的缝隙,如刀锋刮过皮肤,她眯起眼,视线扫过这座死寂城市的全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建筑。
在城市的西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三四公里处,一座残破却依旧醒目的塔楼斜插天际,它失去了顶端的尖塔,主体结构也严重倾斜,但那标志性的环状轮廓和底层巨大的拱门,依然彰显着它曾经的身份。
泰沃拉城通讯塔。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是的,是这里。
三年前,维奥科技将整个泰沃拉城一比一复刻,作为那场魔鬼赛事的舞台。
她在这里奔逃、隐匿、战斗,最后通讯塔被炸掉,她被裂隙行者传送,接着遇到了小银。
好在她还依稀记得街道的走向,记得地下管廊的错综复杂,记得那些构装体的巡逻路线和攻击模式——甚至记得通讯塔西南侧那条通往干涸湖泊的小径。
她不需要地图。
地图在她脑子里。
可是——
管灵琳的眉头慢慢拧紧。
如果这里是维奥科技一比一复刻的模拟战场,那么城市中应该充斥着构装体,从低等的清道夫型到高等的猎杀者型,数以千计;野生异兽群更是在废墟间游荡,为这场“考试”增添足够的致命性。
恶劣的环境、无处不在的威胁、无休无止的战斗——那才是泰沃拉城的常态。
而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的高处,俯瞰着寂静到诡异的街区。
没有构装体巡逻时金属关节摩擦的声响,没有异兽嘶吼或奔逃的动静,甚至连风声穿过废墟时都像是吹过一座空无一人的墓园。
管灵琳抿紧嘴唇。
她不确定这是幸运还是更大的诡异,但此刻她没有余裕去深究。
她的目光越过通讯塔向西南方向延伸,那里有一片地势低矮的区域,曾经是泰沃拉城规划中的人工湖,如今早已干涸,只剩龟裂的泥地和一丛丛枯死的芦苇。
她和小盘一起掉了下去,接着被一块银色小饼接住了,虽然对方早有预谋。
管灵琳的唇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她收回远眺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上有新鲜的擦伤,是刚才攀爬时留下的,血珠正慢慢渗出,她将手掌握紧,再松开,感受着那真实的、迟来的疼痛。
小银一定在那里。
她有预感。
那是她们初遇的地方,是约定诞生的原点。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坐标,是她和汞形龙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一定就是这里。
管灵琳不再犹豫,她从塔楼边缘探身找到一条相对平缓的下行路线,手脚并用地惊险滑落到地面,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食物,没有水源,身上除了一件破损的外套、系紧的袖口裤腿,以及手腕上那个信号全无的光脑,几乎一无所有。
她看了看光脑屏幕上估算的路线——直线距离,大约十五公里。
如果按照正常步行速度,穿越废墟、避开可能的障碍和潜在危险,她需要走至少一天半。
一天半。
她等得起,小银呢?
好吧……她感觉自己也有点悬。
就当自己是原来就刚,为母也刚吧。
管灵琳将帽子重新紧了紧,遮住被风吹得发疼的额头,然后蹲下身将靴带重新系紧了一遍,她检查了裤腿的束口,将袖口的纽扣扣到最紧那一格,确保没有多余的布料会在攀爬或奔跑时被勾住。
最后她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
“还是走地下。”她轻声自言自语。
她记得泰沃拉城的地铁系统,三年前她起码在那暗无天日的隧道里与构装体周旋了整整两天,对主要线路的走向、换乘站的布局、甚至废弃维修通道的位置都有一定的了解,地铁线的主干道正好穿过通讯塔向西南延伸,终点站离那片干涸湖泊只有不到两公里,这是最快、最直接的路径。
要是在地面上……她现在可没力气在废墟中开路啊!而且地上部分……实话实说她不熟。
第二地下意味着掩护,虽然此刻在地面上她一只构装体也没遇见,但这种“安静”本身就透着诡异,她不能赌这份幸运能持续多久,而地下隧道相对封闭,只有有限的出入口。
构装体们的设计初衷是守卫城市,现在没有恶劣环境,它们应该大部分都在地表巡逻,赌一把!
泰沃拉作为一个浮空城市,即使现在坠落了,地铁站里也完全没有缺氧风险,还没坍塌的那一部分基本比较安全,没有辐射也能躲开酸雨。
唉,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回去后一定得预约一个全套大体检。
目的地通讯塔站,然后再走两公里就能到当初相遇的地方。
如果小银真的在那里等她,它也会记得那个出口。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无法通讯也能确认彼此存在的默契。
管灵琳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二号线入口。
地铁站的入口被倾覆的广告牌半掩着,玻璃碎了一地,反射着铅灰的天空,她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踏入了通往地下的阶梯。
黑暗扑面而来。
不是夜色那种温柔的黑,是彻底的、密不透风的、仿佛凝固了千百年的黑暗,管灵琳在入口处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摸索着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像落入枯井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单调的涟漪。她数着台阶: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记忆中的数字与脚下重合,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二级。
四十二级台阶,通向站厅层。
站厅层更暗,不对?电梯呢?
管灵琳一脸懵逼一路滑坡到地底下。
还好地面挺松软的,话说她好像吃一口鸡蛋糕。
站台。
铁轨。
管灵琳站在站台边缘,向下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地铁。
没有轨道。
甚至连站台边缘本该有的安全屏蔽门都消失了——看上去不是损毁也不是拆除,更像是是彻彻底底地“没有存在过”,站台向下延伸的部分不是规整的轨道沟槽,而是一片粗糙、不规则的水泥地面,仿佛当年施工时只挖到这一步,便永远搁置。
管灵琳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那片水泥地面。
指尖传来冰凉粗粝的触感,是真实的、坚硬的混凝土。不是全息投影,不是幻术,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铺过轨道一样。
可是她分明记得——
三年前她就在这条隧道里,听着构装体沉重的金属脚步从铁轨上轧过,她记得枕木腐朽的气息,记得铁轨在重压下的细微震颤,记得列车残骸歪倒在隧道深处,车窗全部碎裂,座椅上长满锈红与苔藓。
那些记忆太清晰、太具体、太真实,不可能是假的。
但眼前的水泥地面沉默着,以“空无一物”决绝否定着她的记忆。
管灵琳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命名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不对吧!
这里不对。
维奥科技的复刻不够逼真吗?
关键是要是真没有地铁,那维奥科技还能剩下一笔复刻费用,她不相信这群资本家还能燃烧经费手搓一批不存在的地铁啊!
还是先找小银,其他的一切之后再说。
她转身,准备按记忆中的路线走向维修通道。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普通坍塌或爆炸那种瞬间的尖锐轰鸣,而是一种更厚重、更绵长的震荡,仿佛有巨物从高空坠落,撞击地面,力量穿透层层岩土与混凝土,直达地下深处。
管灵琳脚下的站台剧烈震颤,头顶的天花板落下簌簌灰尘,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碎块砸在她脚边,碎屑溅上她的靴面。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像巨人的脚步,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这座死城的脊骨上。
管灵琳后退半步,下意识寻找掩体,她的视线扫过站厅层坍塌的立柱——那根柱子足够粗,倾斜的角度正好形成三角区,即使发生更剧烈的坍塌也能支撑片刻。
她快步冲向立柱后方,背靠冰凉的混凝土,压低呼吸。
巨响还在继续。
但逐渐……稀疏了。
间隔拉长,从几秒到十几秒,再到半分钟,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管灵琳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寂静继续蔓延。
她等了足足三分钟,没有更多的巨响,没有坍塌,没有构装体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异兽的嘶鸣,仿佛刚才那串雷鸣般的轰鸣只是一场幻听。
但头顶新落的灰尘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鼻端是新鲜的尚未沉淀的尘土气息。
那根本不是幻听。
管灵琳慢慢从立柱后探出身。
站台依旧黑暗沉寂。铁轨……不,那片水泥地面依旧沉默地铺展,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不是吧不是吧!现在的泰沃拉城里面难道还有热战?
按理说构装体的能量撑不了这么久的,就算它们全都是太阳能的,这么多年没人养护,也早就是老古董了。
赛场上这么灵敏完全是因为它们是上周的产物。
管灵琳没有犹豫,记忆中的维修通道入口在站台北端的尽头,她压低身形,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
不,不是“门”,是一扇早已被卸去把手、与墙体几乎齐平的巨大挡板,边缘的缝隙积满黑色尘垢,几乎与墙缝融为一体。
三年前她第一次发现这里时,是那只自爆的构装体,她当时被小红拎着一路逃跑,躲在这后面才逃过一劫。
管灵琳将指尖探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向外抠,双膝抵住墙根,用尽全身力气。
她本以为这块金属挡板会纹丝不动。
然而这块挡板居然轻而易举的松动了。
里面本应该锈迹斑斑的金属铰链几乎没有发挥一点作用,眨眼睛挡板就被她推开一道勉强容侧身挤过的窄缝。
管灵琳:?
欸?
重生之我有了龙的力量吗?
不管了,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肩膀一点一点挤了进去。
维修通道比记忆中更窄、更暗、更闷,空气几乎不流通,但她勉强能活,这里沉淀着几十年的积尘与铁锈,管灵琳抬手护住脸,摸索着向前走。
通道不长,大约只有三十米,尽头是另一扇门——不,不是门,是通往出口的铁栅栏。
哎不对啊?出口的铁门呢?
门怎么不见了?
管灵琳一脸懵逼地步入地面。
门外灰败的地面,破碎的砖石,倾倒的建筑残骸……以及,理应高高矗立在那里的、作为整座城市最可靠地标的——
空的?
那片天空下,什么都没有。
不是倒塌,不是损毁,是彻彻底底地“不在那里”。
就像地铁站的铁轨。
管灵琳站在出口边缘,仰头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天际。风从缺口中灌进来,卷起她的发丝,冷得刺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有一点无话可说了。
因为被她当作地标的通讯塔不见了。
管灵琳有点沉默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现在很渴很饿很困,赶了好久的路发现目的地没了。
然后她抬起手腕,再次点亮光脑,屏幕依旧微弱地亮着,信号柱依旧是空的。
不是这里真是泰沃拉吗?给我干哪来了这里还是水蓝星吗?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又重新睁开眼,光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双逐渐沉淀、逐渐坚定的眼睛。
通讯塔不见了,但干涸的湖泊说不定还在,那就说明初遇的地点还在,即使那片干涸的湖床也被抹去、被改变,但只要她走到那里,站在她们曾经面对面凝视过的位置——
小银一定会来的。
如果它活着,如果它也在找她。
管灵琳将光脑收回袖中,重新系紧因为推门而松散的袖口,她不再看那片空荡荡的天际,转身辨认方向。
从地下通道出来时,她选择的是东侧出口——这是她记忆中离干涸湖床最近的方位,出口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损毁程度不一的建筑残骸。巷道尽头隐约透出更开阔的空间,应该能通往当年湖泊区域的边缘。
管灵琳加快脚步。
巷道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污迹与裂痕,有些地方墙体剥落,看上去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
她快步穿过,尽量不触碰任何可能松动的结构。
越往前走,她越觉得不对。
不是环境本身的不对——而是“感觉”上的不对。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考试,泰沃拉城虽然被称为“模拟战场”,但维奥科技对细节的偏执近乎病态,他们不仅一比一复刻了建筑与街道,还复刻了不少野生的异兽群……每一处细节都在讲述这座城市在被选定为战场之前曾经活过,坠落后又是多么让人望之心痛。
可现在,她沿途经过的一切——
没有野生异兽,没有巡逻的构装体,没有自动贩卖机,没有交通工具,两侧建筑的底层原本应有的商铺门面被破坏到几乎认不出来,破坏的痕迹上面没有多少灰尘……
没有灰尘?
这些痕迹很新!?
管灵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
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那刚刚的巨响是怎么回事?
爆炸?一点破坏的样子也没有……不如说这里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时间?距离维奥科技的探索队离开这里也就四五年,四五年的时间而已,城市里的构装体全部报废了吗?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巷道尽头。
出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或者说,曾经是广场,现在这里与废墟的其他部分没有本质区别,碎裂的地砖、倾倒的路灯、翻覆的车辆残骸。
管灵琳没有在广场停留,径直走向东侧边缘。
那里应该有一道缓坡,下坡后就是湖泊区。
她站上缓坡顶端。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湖泊。
不是干涸的湖床,不是龟裂的泥地,不是枯死的芦苇丛。
是一片平坦的、毫无特征的、仿佛被某种巨型熨斗反复压平的灰黑色地面。
没有地势低洼的凹陷。没有任何水体存在过的痕迹,甚至连“湖”的轮廓都被抹除,与周围废墟浑然一体,就像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管灵琳站在那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冷得她指节发白。
她记得这片湖泊。
小银就是从那里升起的。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地面,是灰黑色的、冰冷的、硬实的触感。
管灵琳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凝滞了,她没有再看这片已不存在湖泊的空地,转身,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通讯塔曾经矗立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那里是空的。
她看见了,从地下通道出来时,从巷道尽头走出来时,她都抬头确认过——那片天空下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要亲自走到那个位置。
她需要确认。
通讯塔的基座还在。
那是管灵琳走到那片空地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巨大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基座,深嵌在地面中,它是由某种深灰色的石头铸造,按理说基座表面布满复杂的接口与固定槽,中心处是一个直径近一米的圆形凹槽,那里本该是塔身主柱的安装位置。
现在,凹槽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断裂、扭曲、倒塌的痕迹。没有残骸,没有碎片,甚至没有工具拆卸留下的刮擦,就像金属塔身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在某一个瞬间,它被完整地、精准地“拿走了”。
管灵琳站在基座边缘,低头看着那个空洞。
风吹过圆形凹槽,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嗡鸣,像某种古老乐器一个失落的音符。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从这里望去,城市的轮廓与记忆中相似却又大为不同,没有通讯塔作为参照,所有的方位感都变得有些模糊不可靠,她知道自己应该还在泰沃拉城,因为通讯塔的的残骸依然屹立在这里——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似是而非。
确定她只是离开了三小时吧?这到底是不是泰沃拉城啊?
管灵琳攥紧拳头。
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让她从那危险的思绪边缘拉回自己。
她不需要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只需要找到小银。
通讯塔不在了。
湖泊不在了。
干涸的湖床与初遇的坐标也消失了。
但那片区域本身——无论它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依然是小银最后出现的地方。
她需要回去。
回到那片已经不存在的湖泊,站在她和小银对视过的位置。
即使那里的地形完全改变,即使那里现在只是一片冰冷光滑的平面。
她要去。
管灵琳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迈出步伐。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她身后掠过。
那不是普通的风。
更冷,更尖锐,带着某种她无法立刻辨认的、熟悉的波动。
管灵琳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基座。
空无一人的废墟。
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她认识那种波动。
三年前,在那片干涸的湖床边缘,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波动时,还以为是自己脑震荡产生的幻觉,那种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冰冷中包裹着灼热的奇异存在感——
那是龙的气息。
管灵琳没有喊出声。
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集中在那风消失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那波动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小银在这里。
或者——小银曾经在这里。
它还活着,它来过这里,然后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还是被迫离开了?还是——
管灵琳闭上眼。
她不允许那个最坏的念头成形。
刚刚的爆炸和它有关系吗?
当管灵琳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层薄薄的迷茫与惶然已经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更执拗的光,像冥川中逆流而上的那艘小船,早已选定方向。
她不再寻找方向参照物。
她不再试图理解这片废墟的矛盾与诡异。
她只是抬起脚,一步一步,向那片已不存在湖泊的空地走去。
风持续刮着。
铅灰色的天空纹丝不动。
废墟在她周围沉默延展,像一座没有边际、没有出口的巨大迷宫,可是管灵琳的脚步没有犹豫,她穿过那片冰冷光滑的平面,没有停留;她穿过记忆中的东岸区域,那里现在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她绕过通讯塔基座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圆,再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在走,像一个必须走到尽头的人。
光脑在她袖中,屏幕始终亮着那微弱的光,信号柱永远是空的,只是她没有再看它。
她只是在走,一步一步。
时间在这片沉默的废墟中失去了意义,管灵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两小时,天色没有丝毫变化,铅灰色永恒笼罩,没有日影移动,没有暮色降临。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走到了哪里。
是因为她再次确认,从她在塔楼顶俯瞰整座城市,到走下地铁站,到站在通讯塔空洞的基座边缘,直到此刻。
她真的一只活的异兽也没有看见。
那些维奥科技号称“一比一还原”的野生异兽群,那些在废墟间游荡、狩猎、争夺领地的异兽。
一只也没有。
没有她在三年前的考试中打过照面的裂隙行者,没有那些蹲踞在高处俯瞰的裂空鹰,甚至连最微小的、几乎无处不在的尘鼠都毫无踪迹。
不是数量稀少。
是彻彻底底地“不存在”。
整座泰沃拉城,这座维奥科技精心复刻、按理说起码容纳了数千只异兽的巨型考场——
真实的情况难道是一座空城?
管灵琳站在原地,风从她身侧穿过,没有任何阻隔地、自由地穿过这片空无一物的荒野。
管灵琳低头,看向脚下这片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湖泊遗迹的地面。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小银?”
没有回应。
只有铅灰色的天空,永恒低垂。
作者有话说:
终于考完试了终于寒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