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3/4)
管灵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脸庞线条坚毅,颧骨微微突出,下颌轮廓分明;皮肤不算白,带着长期在特殊环境下工作留下的痕迹;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伤疤。
左脸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烧伤的痕迹,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透过半开的衣领,隐约能看到锁骨下方也有伤疤,更长,更深。
但她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管灵琳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扫过那行字——
地球时间2136年11月7日23:47。
2136年。
管灵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2136年。
这是哪一年?
她死的时候是21世纪来的啊!
地球,中文,星际飞船。
这是……她穿越之后的时间?还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先辈”?
那个大贝壳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的先辈,只是时间让你晚来一步见到我。
晚来一步。
晚来多少年?
管灵琳看着那个年轻女性的脸,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看着她身上的伤疤,看着她疲惫却挺直的背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身体的主人直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
管灵琳随着她的目光,仔细看着照片里的每一个人。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她身边站着一个温柔的男人,微笑着看向镜头,他们前面蹲着几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十几岁,最小的还是个婴儿。
身体的主人静静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妈……爸……小妹……”
她的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照片里那些人的脸。
但手指在距离照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缩回手,握紧拳头,垂下眼睫。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些思念,那些悲伤,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疲惫。
最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话:
“不管要多久……我一定会回去的。”
“……等我。”
黑暗再次涌来。
光明再次袭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而是温柔的、从黑暗中渐渐浮现的光,像是黎明时分,太阳尚未升起,天边却已经开始泛白。
管灵琳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升向水面。
她睁开眼——不,是“这具身体”睁开了眼。
周围不再是那个狭小的房间。
她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像是一个公共休息区或观察舱,弧形的墙壁上镶嵌着几扇巨大的舷窗,阳光——不,是某颗恒星的光芒正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人很多。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分散在空间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类似的制服,款式略有不同,但都有那个蓝色的星球徽章;他们的肤色、发色、五官各不相同,,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少年。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英语、中文、还有其他管灵琳听不懂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交响曲。
“快看!那边!”一个金发女人的声音格外响亮,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她站在最大的那扇舷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管灵琳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循着她的指向看去。
窗外,是无垠的星空。
但在那片星空的中央,有一颗星球。
一颗巨大的、正在缓缓自转的星球。
它被一层奇异的光芒包裹着,那光芒同样呈现出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是某种能量场,又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但在那层光芒之下,星球本身还有另一层光:金绿色的、银白色的,像是活物的呼吸,正在与那三色光芒对抗、交织、融合。
那星球的轮廓……
大陆的形状……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
那是水蓝星。
她不会认错,那片形状独特的大陆,那个巨大的内陆海,那条绵延数千里的山脉,她曾在全息地图上无数次看过它,曾在龙背上俯瞰过它的边缘,曾在梦里梦见过它的全貌。
金发女人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人,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科学家之类的人物,她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太快,但管灵琳听懂了:“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探索的新家园?即使不能进行移民,找到对抗天雾的东西也好啊!”
中年男人走到舷窗前,仔细看着那颗星球,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激动,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回答:“能量特征和理论模型吻合,如果能找到那种金色光芒的来源,也许就是对抗天雾的关键。”
天雾。
管灵琳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漂泊的原因?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们应该降落去看看。”
有人说:“但不知道有没有原住民,万一有敌意怎么办?”
有人说:“我们别无选择,这是这片星域唯一一颗有主动能量反应的星球,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袖的女性站了出来,她的制服和别人略有不同,肩膀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她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派一支侦察队下去。”她说,声音沉稳有力,“全程隔离,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和任何潜在的原住民直接接触,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种能量的来源,采集样本,然后返回,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管灵琳的身体主人也在其中,她站得很直,目光坚定。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飞船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那颗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屏障,但飞船穿过它时,只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先是云层。
然后是陆地。
飞船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完全不像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植被。
管灵琳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那片时间的坟场,那个巨大的贝壳。
那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时间不同。
那时,时间是凝固的。
现在,时间是流动的。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震颤起来。
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不是飞船舱内循环过无数次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而是真正的、原始的、几乎未被人类呼吸过的空气,它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新生世界的气息。
舷梯落在草地上。
草是柔软的,深绿色的,每一根草叶都挺得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草的高度刚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草叶间点缀着细小的野花——有些是淡紫色的,有些是鹅黄色的,还有些是纯粹的白。它们都不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开得很密,像繁星洒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远处,那个湖泊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湖面极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是透明的,却不是那种单调的透明——靠近岸边的水是浅浅的碧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粉末,洒在水里;往深处去,水色渐深,变成幽深的蓝,蓝得几乎发黑,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阳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跳动,像是无数金色的鱼在游弋;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湖面便皱起层层细浪,那细浪推着光斑向岸边涌来,在鹅卵石铺成的湖滩上碎成一片白沫。
湖滩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米粒;颜色也各不同,有乳白的,有青灰的,有浅褐的,偶尔还能看到几块泛着淡淡红色的;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躺了多少年,等着被谁拾起。
更远处,群山如屏。
那些山不高,却极有气势,山势起伏连绵,像是大地的呼吸凝结成了永恒的形状;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那森林的颜色不是单一的绿,有嫩绿的新叶,有墨绿的古木,还有几处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那花是浅粉色的,一团一团,像是山间飘浮的云霞。
山腰以上,树木渐渐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岩石,那些岩石上有深深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的风雨雕刻出的皱纹;再往上,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是给群山戴上了一顶顶银色的王冠。
森林就在湖边不远处。
那些树高大得令人敬畏,最矮的也有十几米,高的怕有几十米。树干粗壮,有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的颜色和纹理各不相同:有些是深褐色的,皴裂如龙鳞;有些是浅灰色的,光滑如玉石;还有些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更浅的新皮。
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移动,像是有生命的精灵在林间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