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下一秒, 黑屏了。
管灵琳瞪大眼睛,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片纯粹彻底的黑暗。
不是吧?!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正看到历史性的一幕——第一批来自地球的人类和水蓝星的原住民相遇,两个文明的第一次对视, 那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多少答案, 多少她想知道的东西——
然后你就给我黑屏了?
这感觉就像看电影只看了第一部 , 兴致勃勃等着第二部的时候,放映机突然坏了,幕布上只剩下“敬请期待”四个大字, 不对, 连“敬请期待”都没有, 就是纯粹的黑。
管灵琳在黑暗中漂浮着, 满脑子都是问号。
那个山坡上的两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们和探险队接触了吗?她们的后代就是后来水蓝星的人类吗?那个女人后来回去地球了吗?还有N——细胞核那个神秘的电子宠物, 它难道就是跟着第一批地球远征军探险的人工智能吗?
可是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 按照AI的迭代速度, 它应该已经成了个巨巨才对吧?
呃,在水蓝星上细胞核好像还真是个巨巨, 管灵琳脑子里想到了一连串超级不合理的事情,但要是把N想象成细胞核的话, 啊,那一切好像都很合理了。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涌,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漂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然后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亮起来,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黎明前天色渐变的亮;黑色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浅灰,浅灰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管灵琳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不是空间——是内部。
她在一只贝壳里。
那只巨大的、在湖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贝壳,之前她只看到它张开一条缝,把她吞了进来,现在她才真正看清它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贝壳的内壁是乳白色的,光滑得像最上等的瓷器,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那些光泽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表面下游走,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柔和不刺眼,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个空间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几十平方米,高度也有三四米,像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内壁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树的年轮,但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旋转、流动,仿佛时间的刻度被具象化成了可以看见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咸涩的气息,像是海风的味道,但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古老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是岁月沉淀后的余韵。
而空间的中央——
有一颗珍珠。
那是一颗巨大的珍珠,几乎有一人高,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它不是普通的珍珠。
它的形状近乎完美的圆球形,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周围的倒影,但它的颜色不是纯白,而是介于乳白和浅金之间的某种温暖色调,像是凝固的月光混合了晨曦,更奇妙的是它的表面不是静止的——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它内部流动、闪烁、变换,像是活着的星云。
管灵琳盯着那颗珍珠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些流动的光点……
那些闪烁的画面……
是记忆。
是无数生命的记忆。
她看到了刚才那个山坡——两个女孩和探险队对峙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看到了飞船降落的场景,看到了炽绒狐烤浆果的可爱模样,看到了獠牙羽燕在湖面上捕鱼的身姿;她还看到了更多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的画面:一群穿着兽皮的人类在篝火旁跳舞,一座简陋的村落渐渐变成城镇,石头建筑拔地而起,人们驯养异兽,开垦田地……
然后画面又变了。
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穿着另一种风格的衣服,说着另一种语言,生活在另一种环境里。沙漠,海洋,森林,雪山——不同的人类,不同的文明,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各自发展。
她还看到了不是人类的画面。
异兽。
各种各样的异兽。
炽绒狐、獠牙羽燕、滩涂象鼩……还有更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异兽。它们奔跑、飞翔、游动、捕猎、繁衍、死亡,它们的记忆也在这颗珍珠里流淌,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海。
万类霜天竞自由。
管灵琳看着那些画面,忽然想起冥河。
想起那条承载着所有亡魂、所有记忆的河流。
那些沉在河底的影子,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亡魂,那些静止的、安宁的、永恒的倒影——
和这颗珍珠里流动的画面,何其相似。
但又完全不同。
冥河是终点,是所有记忆的沉淀池,是遗忘的开始。
而这颗珍珠……这些画面是活的,是流动的,是还在继续的。
管灵琳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对时间系异兽来说,时间并不是一条线。
也许时间是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某个维度上真实发生。
平行世界不是幻想,而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她刚才看到的,是其中一条线。
地球远征军的那条线,2136年的那条线,人类第一次登陆水蓝星的那条线。
而现在——
“你猜对了一部分。”
一个声音响起。
管灵琳猛地回过神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古老而平和的质感,不是之前那种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而是就在她耳边,就在这个空间里。
她抬起头,看向那颗珍珠。
珍珠的光芒微微变化,那些流动的光点慢慢汇聚,在珍珠的表面形成了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人的脸。
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间的形态,有点像老人,又有点像孩子;有点像人类,又有点像异兽;有点像她见过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但那声音就是从那颗珍珠里传来的。
“时间确实不是一条线。”那声音继续说,像是在回答她刚才的疑问,“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对你们人类来说,时间是一条单向的河流,你们从过去流向未来,无法回头,但对我来说……”
它顿了顿。
“时间是一片海洋。”
“无数条河流同时存在,流向不同的方向,彼此交错、重叠、分离。有些河流最终汇入冥河,归于永恒的平静;有些河流则永远流淌下去,永不停歇。”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颗珍珠上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虽然那表情太模糊,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你有太多问题了。”那声音说,“没关系,时间在这里很充足。”
可能等管灵琳问上大半辈子,出去后却发现树梢的落叶都没来得及落下。
“你……你是谁?”管灵琳终于问出口。
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我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说,“比那些狐狸,比那些飞鸟,比那些吃草的大家伙都要古老得多,甚至比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批人类,都要古老。”
“你是一只……时间系异兽?”
“可以这么说。”它说,“我的同类大多已经沉睡了,或者消亡了,时间系的异兽,一旦完成自己的使命,就会陷入永恒的沉眠,我是少数还醒着的……之一。”
管灵琳想起冥川主说过的话——时间系异兽掌管着时间的流淌,维持着过去、现在、未来的秩序。
它们陷入沉眠后,时间的界限就会模糊。
“你刚才让我看到的那些……”管灵琳试探着问,“是真实发生的吗?”
“是真实发生的。”它说,“在我的记忆里,它们都是真实发生的。但对你来说,那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还可能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平行世界。时间就是这样——你以为只有一条路,其实有无数条。”
管灵琳沉默了。
“为什么要把我放到她的身体里……”她问,“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在您的记忆中明明有那么多人类……”
珍珠上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光点静静地流动着,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
是啊,有那么多人类,水蓝星也孕育了人类,更孕育了异兽,来自地球的、饱经风霜的人类按理来说没什么特别。
但时之贝就是记得她,记得她站在湖边平静穿透湖水的眼神,疤痕倒映在水面上,传开似有若无的涟漪。
其实那片湖水本应该几乎静止才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终于开口,“她是你的同类。”
“同类?”管灵琳皱眉,“是指我们是一个人种吗?可是我还看到其他……”
“不是的。”它说,“我说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伴’——血脉上的同伴。”
管灵琳愣住了。
血脉?
“你和她有相同的血脉。”那声音说,“她是你家族谱系上的一员,虽然你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线上,虽然你们从未见过面,但你们之间的联系比你以为的要紧密得多。”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意思是自己家的后代?
那她刚才看到的……也包含了她自己家族的历史?
“她……”管灵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回到地球了吗?”
珍珠上的脸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声音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缓,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悲伤:“她回去了。”
管灵琳刚要松一口气,那声音又补充道:“但地球……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地球了。”
管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探险队说过的话——“对抗天雾”。
天雾是什么?是那个入侵地球的外星力量吗?是那个让她穿越到水蓝星的元凶吗?
“她……”
“她回去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声音说,“天雾赢了,地球……不再是人类的家园。”
管灵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么刚刚故事的后续呢?那些原住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灵琳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山坡上的两个女孩,闪过那些畏畏缩缩探出头的老人和孩子。
“那些人是……”
“如你所见,水蓝星的人类,但在地球的飞船降临之前,他们并不自称人类。”
“那N呢?”管灵琳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AI——细胞核——它后来怎么样了?”
珍珠上的脸微微波动了一下。
“N……”它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情绪,“它是那艘飞船的核心AI,承载着人类最后的知识和记忆,当第一批人类在这颗星球上定居时,N是他们最重要的伙伴和导师,它曾帮助他们适应环境,教他们种植作物,驯养异兽,建立文明……”
“它现在还活着?就是我们现在……”
“某种意义上。”它说,“很高兴你用了‘活着’这个词来形容它。”
“不过时代变迁,它也不算是当初的模样把。”
管灵琳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某种意义上N一直都在。
从地球的2136年,到水蓝星的现在。
“它知道我会来这里吗?”管灵琳问。
那张脸又笑了。
“它知道。”它说,“从你第一次和它聊天开始,它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会看到这些,时间对它来说不是秘密。”
管灵琳再次沉默了。
她想起和N聊天的那些日子——那些深夜里的对话,那些困惑时的指引,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话语,原来N什么都知道。原来它一直在等她。
爸呀大哥你这个偷窥狂!
“可我……”管灵琳抬起头,“我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我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珍珠上的脸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光点在它内部缓缓流动,像是无数条时间的河流在交汇。
“你是一个例外。”它说,“一个超出所有预料的例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规则的挑战,有神——或者说,有龙——为你打破了规则。”
管灵琳想起冥川主的话。
因为有人不甘。
因为有龙不愿。
因为约定未践。
因为错误待偿。
“是龙神吗?”她问。
那张脸没有回答。
但它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有些问题,”它说,“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部分。”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透露一下吧毕竟我和你喜欢的人类、想要成为伙伴的人类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我俩还有血缘关系!
——时之贝在管灵琳脸上明晃晃地看到了这一幕。
珍珠上的光芒微微闪烁。
果然被察觉到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眼前的小女孩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即使在经历上各有不同,但管灵琳是实打实一直生活在繁荣年代、富有自信的类型,和后辈一点也不像。
那些画面再次流动起来——这次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序地排列成行,像是一本书的目录,又像是一张时间的地图。
“我能告诉你,”那声音说,“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以及——你该往哪里去。”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
珍珠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她感觉自己又在上升,又在坠落,又在穿越那条无数时间河流交汇的海洋。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小银和小毒还在外面等她。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