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边的一切都在飞速消亡着, 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是,那些眼含热切看着她的人们也是。
恍惚间冰雪消融,极夜中星空流转、斗转星移, 璀璨的星河在头顶流淌而过, 像一座沉默寡言的钟表盘。
“我们是来自海边的部落, 海就是我们共有的姓氏。”
“会有人记住我们吗……我好不甘心……”
“大海全都结冰了,真想回到以前和海精灵们一起捕猎的日子啊。”
“图腾……保佑我们即使身躯永冻雪原,灵魂也能回归大海的怀抱。”
周身的人影化作霰雪, 从指缝间流逝了, 只剩下残破的头骨摇摇欲坠在管灵琳指尖。
就在刚刚, 也许是一个文明消亡了。
冰墙也在逐渐化作细小的颗粒, 管灵琳身上的皮毛转换,变成了在雪原上无比显眼的红蓝色防寒服。
时光是这霜魄雪原上最凛冽、最无声的风;永不停歇的暴风带来光阴的刻痕,昨日新垒的雪丘, 今朝已成平川, 巨兽留下的踪迹, 转瞬便被抹平, 它带走每一片雪花的棱角, 只留下冰柱上浑浊增厚的年轮, 它让湖面静如死镜, 却在冰层深处将流动的记忆永恒冻结。
管灵琳下意识褪下手套,即使这个动作让她的手瞬息之间通红肿胀, 她踌躇着在及膝的大雪中踉跄前行两步,直至双手放在那银灿灿的巨兽头颅上。
【极寒的风雪是我的眼睛, 发生在雪原中的故事,我从未忘记。】
银色巨兽低下头颅,像是在与她举行什么盟约。
【或许你并不相信, 但我是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
这头巨兽头颅线条优雅而神圣,带着非人的、近乎神性的静谧与洞察;吻部修长流畅,下颚轮廓圆润,还带着一枚标志性的上弦月,如同某些神殿廊柱顶端的装饰。
在这颗星球上,月亮常被代表为死亡,因为月亮高悬于天际,而死亡是清凉、渺远与永恒。
眼前与管灵琳对视的巨大眼睛仿佛是灵魂的窗口,因为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色彩,凝视这扇窗户,就能直直望进一团苍白色的火焰中——那是眼前异兽的灵魂之火,同样是它带有亡灵属性的证明。
【我一直……注视着你。】
“……”
管灵琳敢保证,自己从未见过或者学过眼前异兽的半分知识,可是看着它背上的四翼,主翼从自宽阔的肩胛后舒展,骨架好像纯净的玉质构成,轻盈而坚固,覆盖其上的“翼膜”足有两层,内层最贴近骨架,呈现出半透明的、流淌着液态银光的模样,而外层则是由无数片细小的完美六边形构成。这些鳞片如同钻石般存在,无论是日光、月光还是星光穿透它们时,都会被折射、散射、分解,在主翼周围形成一片如梦似幻的虹彩光晕,如同为它披上了星穹织就的披风,每一次翼展的轻微调整,这些细碎鳞片便会折射出无数跳跃的七彩光斑。
剩下的一对副翼贴合在后腰上方,形态更加修长纤细,如同两柄由月光凝结成的半透明光刃,但它们不被用于切割空间,而是用于稳定和引导主翼散发出的光晕。无论是主翼还是副翼,其上每一个关节转弯之处都带着一撮银色的绒毛,在风中自由地跃动。
它的四肢修长有力,覆盖着层叠带有优美弧线的弯月形鳞片,龙爪修长而优雅,尖端打磨得无比光滑,站在地面时接触点无声绽放出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凝结着细碎星芒的涟漪;长尾线条流畅,尾椎仿佛由一节节内蕴流动银辉的透明水晶衔接而成,灵动而有力,尾尖纤细到只有管灵琳的小指粗细。
它所过之处,风雪不再发出尖利的呼号,反而像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静谧之纱,也许……在这片区域内早已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已经进入了【冥界】。
“你是……冥神龙?”
【是我。】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说过,因为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冥神龙上前一步,用自己的两对翅膀环绕住她,管灵琳的脸颊和裸露出的皮肤不自觉地被埋进冥神龙翅膀上带的绒毛中。
好、好软啊这个手感怎么能好成这样感觉像是在摸一大团棉花糖一样而且好丝滑比以前摸过的专门产皮毛的棉花兔还要软这个程度完全可以去当解压摸摸乐对了您掉毛吗可以把掉下来的那一撮给我吗别误会我不是变态但是真的很想做一个小挂件随时摸摸!
管灵琳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划过一大串内心独白。
冥神龙轻轻笑了起来,【真是有活力的孩子啊。】
管灵琳:“嗯?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冥神龙:【是哦。】
管灵琳:“……”
现在装作自己被冻死了还有用吗?
【来。】冥神龙后退两步,龙目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她,【成为我的伙伴怎么样?】
“啊?”管灵琳还沉浸在毛毛离自己而去的小小遗憾里,“为什么呢?我是说……为什么突然说成为伙伴什么的。”
【因为我喜欢你啊。】冥神龙重新把自己的翅膀裹回去,嗯,如果一直让她蹭蹭自己的绒毛,过会儿应该也就同意了吧?
【异兽都很直率。】它说:【喜欢就是想要拥有,想要就要立刻付诸行动。】
“可是你连刚刚文明的消亡也见证过。”管灵琳摇摇头,这下她能趁此机会蹭蹭冥神龙的绒毛了,“文明的消亡、雪原上永不停歇的故事、异兽霙女的灭绝……说不定你未来还会见到新生异兽的出现。”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时间对它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如果与她结伴同行,未来有一天,冥神龙也会见证自己的死亡。
冥神龙绕着她转了两圈,那条美丽的长尾也在管灵琳身外松松散散地圈成一个圆,不远处矗立的冰壁上,倒映出管灵琳色彩浓烈的防寒服,还有她垂在胸前的黑色长发,尽管它们已经覆盖上一层冰霜,依旧在不知年岁的冰块上留下痕迹,猛然看过去就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但是冰上倒映不出冥神龙的影子,因为它的鳞片浅淡,看向冰块时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你就像冻结的时间。”管灵琳说,她也看到了她们一同出现的倒影,冥神龙远居局外,雪原上的事情对它来说说不定只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痕,而她却是伴随裂痕出现的局内人。
【纪元般的时间……】冥神龙叹息着,它继续靠近了管灵琳,这下它自己身上开始倒映出她衣服的颜色,冰上苍白的光团也同样染上交织的光。
【如果结局是永恒的,那么过程中的温暖、抗争与羁绊是否就毫无意义?】
管灵琳沉默下来,她想起了几年前同样询问她的夜蜉蝣,但那时是它询问她短暂的时间,而此时瞬间之人变成了她。
“无论是您也好,还是我现在的伙伴,你们都拥有远胜于我的时间。”管灵琳说:“如果……”
【可假如没有与你相遇,珍贵的记忆也就不复存在。】冥神龙低下头,【瞬间与永恒吗。】
【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永恒吗?我也会铭记与你同行的每一个瞬间。】
.
天空铅灰,绯红之日将用最后一场暴雪来作为自己的结束。
谢凉一行人正在返回酒店,他们还带上了几只刚刚在动乱中骨折受伤的异兽,如果将它们留在原地,那么等待它们的将会是被雪活埋的终局。
风雪将每个人分开,刚刚骸渊行者和灵暗水母的异常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但在场没有人有心思再去追究,因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回到出发地。
胭脂龙重新回到管灵琳怀中,夯地龙身上的碎冰被它融化,再将管灵琳拎上去,自动闭合的鞍具在此刻帮了大忙。
“大家不要走散。”耳机中传来谢凉的声音。
“灵琳?”庄朝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到我和妈妈身边来?”
耳机中是一片沉默。
“灵暗水母,你去……”管辛夷想指挥灵暗水母去管灵琳身边,但突然间一道银光灿灿的影子穿破雪花与云层,朝着这支队伍飞来——
雪原铅灰夹杂暗红色的天幕,被一道自地平线升起的、无法言喻的辉光悄然撕裂。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银点在翻涌的雪云与肆虐的风暴之上静谧地悬浮,但那光芒迅速扩大、晕染,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绽放的月光之花。紧接着,一股属于亡灵生物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汐般席卷而来,瞬间抚平了下方狂暴的风雪。呼啸的风声、冰晶的撞击声、乃至大地的呻吟,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万物陷入一种被净化的、屏息凝神的死寂。
那银点近了,不,它并非在“飞行”,它是在凝固的时空中优雅地滑行。
冥神龙现出了它完整的身姿。
它庞大的、流淌着星辉与月魄的半透明水晶之躯,仿佛由最纯净的冰块雕琢而成,内里沉淀着深邃流转的苍白色光晕。覆盖在其上的半月形鳞片在穿透稀薄云层的天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冷冽的虹彩,如同为它披上了一袭星辰极光织就的纱。
谢凉:“……”
她想到了雪原上的一个传说,虽然并不认识这只远道而来的异兽,但她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动摇人心。
然后她就看见这只银色巨龙朝着自己的队伍飞来,而且还落在了头盔显示屏上管灵琳的位置。
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