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深山, 据点。
山中清幽,人迹难至,此刻冷月横照, 照在山中一块巨大的祭坛之上。
祭坛上方, 用青铜石柱吊着一些孩子,每个孩子的耳后方都有些小孔, 从小孔处缓慢逸散出一些翠色光芒, 翠色光芒汇聚起来, 被祭坛后方一张雕刻的异兽大嘴吞掉。
这异兽长得十分奇怪,羊身人面, 一双眼既冷酷又威严,看起来不知正邪。
姬华道:“饕餮?”
龙生九子, 饕餮吞食万物,性喜贪婪。
饕餮喜好食物,并非纯正的凶兽, 但也并非瑞兽,此刻,饕餮石像吞吃那些翠色光芒,丝毫不顾那些翠色光芒是怎么制造的,姬华和卫弃便看到,随着饕餮石像吞吃的翠光越来越多, 那些孩子们的状态越来越衰老。
月色下,孩子们充盈有弹性的肌肤慢慢松垮, 泛起黄褐色, 而后松软的肉层层叠叠堆在下颌,太阳穴也凹陷下去,眼底的肌肤更是垮得几乎成为一个袋子。
他们没有长高, 没有长大,而是跨过了生命中的成年阶段,直接步入老年!
姬华看见这一幕,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圣尊、隐尊的长生不老之法,恐怕这就是代价。
他们长生不老,让无辜之人为他们付出代价。
那道士带着周家女儿走向祭坛,祭坛旁站着的一些道袍模样的人迎上来:“师兄,怎么办?能提炼出寿核的人还是太少了,二尊又要得急,要是在规定时间内,咱们交不出足够的寿核,可怎生是好?”
那道士言:“不必过于担心,服下神鸟肉、冉鱼肉的人越多,觉醒象的孩子越多,她们的潜力更大,我们应当能踩着时间交给圣尊隐尊足够的寿核。”
“若实在不行……”道士一捋胡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旻国不是还有那么多普通孩子吗?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那道袍模样的师弟有些为难:“可是,普通孩子神魂难聚,一则,他们在被祭坛凝练寿核时,就会被祭坛、被饕餮之威吓得魂飞,凝聚他们的寿核会更难,十个孩子也比不上一个觉醒了象的孩子。唯有吞吃过神鸟肉、冉鱼肉且扛过去了的孩子,体内有一丝残留的四灵之力,才能不惧饕餮之威。”
“二则,哪怕咱们不计较死了多少孩子,可最终凝聚出来的寿核也不稳,圣尊和隐尊不喜用不稳的寿核。”
不稳的寿核虽然能也能增添寿数、留住韶华,但是,有时候会显现出老态。
这是圣尊、隐尊的大忌。
双尊最恨的就是显现出老态。
道士则言:“无事,事有轻重缓急,此次双尊会高抬贵手,况且,上一任的四灵强者重新出山,那位朱雀虽然已死,但还剩下三个……只消让这三人先为圣尊、隐尊试过不稳的寿核,寿核经过他们体内的四灵之力一萃,就会稳定下来。之前双尊就用过一次这样的法子了。”
那师弟一想,旋即明白过来。
上一任四灵强者年老体衰,正是圣尊、隐尊给他们用了不稳的寿核,他们才短暂恢复了青春。
他们用了不稳的寿核,其实,会大幅透支他们原本的生命力,可双尊哪里会在乎呢?反正,双尊现在在培养新的四灵强者。
二人说话时,周家女儿睫毛颤动,身子不自觉发起抖来。
那师弟看向她,道士也笑道:“果然大有潜力,醒了,就睁眼吧。”
他将周家女儿放到地上,周家女儿举目望着祭坛上那些以不正常速度衰老的孩子,吓得面目失色,她虽是孩子,可孩子对于危险其实有更深的警觉性,现在,周家女儿吓得六神无主,连哭都忘记了。
她想她的母亲,可是母亲在哪里?
道士哈哈大笑:“你不必害怕,上面这些是残次品。他们虽然觉醒了象,可是,通不过祭坛的洗练,将来无法承受四灵之力的灌入,无法被种植圣象,这才被活活吸干寿数。”
“只要你熬得过去,你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周家女儿听不太懂,只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她终于忍不住,嘴一扁:“娘亲……”
道士叹了口气,给师弟使了个眼色。
师弟立刻抱起周家女儿,将她抱上祭坛,绑在青铜柱上,青铜柱上刻有阵法,周家女儿一上去,即刻被阵法笼罩。阵法光芒亮起,那师弟立刻跳下祭坛。
周家女儿发出一声惨叫。
她耳后也打开一个小孔,孔中开始流逝翠色光芒,姬华不愿见到她也衰老,正想射箭,卫弃一把攥住她的手,贴在她耳畔道:“稍等,死不了。”
姬华不知为何要等,但她相信卫弃对这些古怪阵法的研究比她强多了,立刻按捺下来。
祭坛上,周家女儿面露痛苦之色,那些道士也目光灼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周家女儿的面色稍稍平缓,那些道士见状,相视而笑。
那师弟道:“难怪师兄你亲自去接她回来,她的天赋的确不错。”
她这么快就接受完祭坛的洗练,根骨极好,看来,确实有希望成为下一任朱雀强者。
道士笑着说:“有了她,咱们也就能朝二尊复命。”
“师弟,将她送入祭坛心脏吧。”
祭坛心脏,就是这个祭坛最重要的地方,祭坛取用别人的寿核,是为了给双尊使用,那么,这处祭坛一定有能够连接双尊的地方,不只要送去寿核,还要能送去人。
毕竟,圣尊、隐尊那里才有四灵之力。
那师弟点点头,格外郑重,两指并拢,又在祭坛边缘的几个图像那里踩踏来去,他用的是特定步法,看过去庄严持重,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祭坛之上,周家女儿下方的空地处传来响动,那里打开一个通道,周家女儿身后的青铜石柱放开她,她猛地掉下去。
就是现在,姬华眼前一花,而后,身畔一阵清风而过。
她看见身旁的卫弃变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卫弃拉着她的手,带着她朝山中跃去,而另一个卫弃则向前而行,他手中出现冰刃,现身的瞬间,那些道士和护卫惊诧扫来,然而下一瞬,他们的脖子上便插着一道兵刃。
道士们所看的方向是……
姬华道:“你为何要制造幻影?”
真正的卫弃站在树梢上,悠然闲适看着另一个卫弃进入祭坛心脏。
卫弃道:“那不是幻影,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分//身。华卿,你想一想,旻国神鸟肉的传闻早晚会传出去,自然会引来我,圣尊和隐尊怎能不做一点准备?”
“所谓的祭坛心脏,取寿核,选拔四灵强者在其次,它们内部定然有更深的机关,用来抓住我。”
否则,不是白瞎了这么多神鸟肉吗?
卫弃在姬华眼前一抹,姬华的眼睛能够看到更远处,她的视角似乎随着卫弃那个化身的移动而更改。
卫弃的化身进入祭坛心脏,祭坛心脏内部有许多符篆纹路,这些符篆纹路全蕴含着空间之力,周家小女一掉进去,身影就渐渐透明,似乎要被传入到别的地方。
卫弃的化身以冰刃破坏那些符文,周家小女的身体重新凝实,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卫弃化身以冰将她托到地上。
然而,下一瞬,那些墙面破碎的符文处开始剥落,墙皮处露出肉色,这些肉色还带着些起伏,显而易见,它们像是“活”了过来,层层朝卫弃的化身挤压而来。
姬华几乎能看见空中的威压,她甚至隐隐听到了龙吟之声。
只见,卫弃的化身并未束手就擒,而是凝出长剑,在祭坛心脏处缠斗。
可惜,他毕竟处于“心脏”之中,再加上他要护住那个周家小孩儿,所以,几番打斗之下,卫弃的化身被那些“肉色”给团团困住。
当他彻底被困住时,那些半掩在墙内的肉这才展现真容,它们分别是死气沉沉的龙尸,焦黑晦暗的鸟尸,以及僵硬无比的虎尸、散发腥臭味的龟尸。
这些尸相很显然,就是四位圣兽的尸相。
卫弃的真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化身被困,反而气定神闲:“这样就好了,二尊以为我被困住,我们才能顺利拿到钥匙,前往无间之地。”
姬华恍然,她看着那些尸相,觉得很奇怪。
姬华道:“四位圣兽的尸体怎会如此阴沉?”
圣兽的血、肉都是至宝,但眼前这些尸相过于阴沉,毫无神性。
卫弃道:“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四位圣兽,而是太岁之肉。”
“太岁肉,可化万物,具万物之形。圣尊和隐尊的一切几乎都靠着囚禁四位圣兽,他们不会一次拿出四位圣兽的真身,这里所谓的神鸟肉、冉鱼肉,其实只是一些含着四位圣兽力量的太岁肉。”
这世上,能模仿其形者,也能模仿一些能力。
圣尊和隐尊用太岁肉完全模仿了四位圣兽的样子,再加上他们给的一些圣兽力量,再加上这些祭坛心脏、阵法……便足以将卫弃困在这里。
当然,这只是他们以为的而已。
眼下,祭坛中被困的是卫弃化身,同时,化身并未完全失去抵抗之力,圣尊隐尊只会等他彻底没了力量才会前来。卫弃化身在这里,既可以让圣尊隐尊放心,给他们争取拿到钥匙的时间,又可以让那些孩子不至于死去。
做完这一切,卫弃带着姬华往旻国王宫方向而去。
神鸟肉、冉鱼肉之事旻国上下无人不知道,旻国国君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插手,只能说明,旻国王宫内也有圣尊和隐尊的人。
旻国王宫,旻国地势特殊,因在江边和山畔,既要防着江水泛滥又要防备着山洪、山塌,故而,旻国王宫的选址极为讲究。
它坐落于山腰,可以不惧江水泛滥,同时又在山壁上挂满铁网,纵横交错的铁网牢牢锁住山石,防止山塌。
宫内有侍卫四处巡逻,守卫严密,但卫弃和姬华混入宫中,仍然没有引起守卫警觉。
这时,宫内花园处,一名宫装女子正在仆从簇拥下赏着花朵,花园内,一朵纯白色的昙花正在开放,花瓣皎洁美丽,宫装女子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她脚边则跪着一个身着使臣服饰的人。
宫装女子道:“你们王后真是有心了,这花,我很喜欢。”她慢慢抚过花瓣,昙花花瓣瑟缩一下,宫装女子道:“这就是千月幽昙?盛开了千年的花朵,真是不容易。”
夜风吹过,她幽幽叹息一声:“可惜,它活了千年,也无心无脑,只能落下被人赏玩的命,若人有它可活的年岁,那该多好。”
使臣恭敬道:“姜王后说,只要旻王后愿意助她登上姜国国君之位,姜王后愿助您心想事成。”
旻王后也就是宫装女子一愣,继而笑出声来,似是在讥讽使臣,也似是在讥讽自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我的愿望,那可是水中月,镜中花,她倒是敢夸口。”
不等使臣回答,又道:“她想以大周王姬之身登临姜君之位?当真是好想法,只是,她若这样做了,别的大周王姬在其余诸侯国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若说以前是被防贼一般,今后,恐怕是直接一杯毒酒了事吧。”
声音蓦地一厉:“她可忘记了,我也是大周王姬!”
旻国依江起复后,也和大周联姻,这位旻王后就是和亲而来的大周王姬。
使臣连忙赔笑:“旻王后息怒。姜王后说,大周宗室何曾将王姬看入眼中,与其一辈子做人的棋子,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场来得好。当然,她也知道您不喜朝堂纷争,姜王后说……您看了她的信就会懂。”
说完,使臣从袖中抽出一道玉盒。
旻王后面无表情接过玉盒,拿起玉盒内的一枝珠钗,忽然,她眼睛愕然睁大,不顾形象将珠钗放到鼻下重重嗅闻,情态急迫毫无风度可言。
使臣见状一笑:“旻王后,臣没骗您吧?”
旻王后仍然痴迷看着珠钗,根本没回答这小小使臣的话。
她将珠钗紧紧攥在手里,又看见玉盒下有一封信,拿起来快速扫过去。忽然,旻王后脸上漾起奇怪的笑,旻王后昂起下巴,精致的面容在夜色下,有些森森妖气。
她忽然抬起手,咻的一声,数十道木刺穿入使臣胸膛中。
使臣睁大眼睛,捂着胸膛:“你、你……”
旻王后道:“你可别怪我,是你的主子让我杀你。能送来这么大的秘密,你也算死得其所,只是,谁知晓你会不会拆开玉盒看呢?”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安全的。
使臣的血活生生流干净,旻王后似乎嫌脏,直接转身离开,一名宫人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去清洗地上的血迹。
地面的血迹一直流到姬华脚下。
姬华不忍细看,别开眼,卫弃则拉着她:“跟上去。”
卫弃一点儿也没给地上的死者眼神,这世道就是如此,泛滥的同情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加速消耗自己。何况,这本就是黑吃黑。
卫弃带着姬华,二人掩藏踪迹跟随旻王后,来到宫室。
旻王后屏退所有宫人,一进宫室内,她便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姜王后!她送我这么大一个惊喜,倒真是没有白救她,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握着珠钗,两臂伸直,就要像猫、像树摇动的枝一样伸一个长长的懒腰。
这时,宫室内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其声尽显老态。
“绿夭,你疯了。”
旻王后笑容敛去,阴着一张脸,一挥袖,殿中纱帘坠落,露出后面一个被无数藤蔓绑着的男人。
男人老态龙钟,但还是努力伸直脖颈,想看见旻王后绿夭。
旻王后见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思绪:“疯?我是疯了,可你这个阶下囚没资格说我。”
男人道:“绿夭,听我一句劝,收手吧。我可以把财政都给你,把旻国的大权也给你,我的命也给你,但你收手,从神鸟肉、冉鱼肉开始,那些人就在步步算计你。”
“他们知道你想长生,利用你的弱点……他们不是真心的。”
旻王后眼中的复杂思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笑讽刺。
“他们不是真心,但我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而你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最后,却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让我去死!你也别做出那份情圣的模样,旻国的大权,不是你让我的,是我从你这个窝囊废手中夺过来的。”
旻王后说着,以指戳到那男人……也就是旻国国君的胸口。
她的指甲十分尖利,一下扎进旻国国君的胸口。
他的胸口顿时鲜血如注,然而,旻王后没有罢休,她太恨了,一瞬间,旻王后头上的钗环掉落,青丝流泻而下,刚才的花容月貌消失不见,一截青面植物出现在殿内。
它仍然穿着旻王后的衣服,可是,脚化成了根,手化成了藤须。
脸也成了青草的模样。
一旁偷窥的姬华大惊,卫弃则道:“这就是钥匙。”
进入无间之地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