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姬华拿出金色的锦袋。
卫弃悠然接过, 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却忽地响彻一道马嘶声,紧接着, 一匹赤色大马跳将出来, 马身上,坐着一名身穿盔甲、脸覆面具的高壮女子。
女子手持重弓, 一箭朝卫弃、姬华射去!
这一箭, 却似带着刻骨的冰寒、血腥, 整个宫殿的房梁、地窗都湿哒哒浸出水来,原本摆放的鲜花也随之枯萎, 好似带着令万物断绝生机的力量。
这一箭绝不是姬华如今的修为能匹敌的。
卫弃将姬华拉至身后,长剑悄然握在他手中, 而后,挥剑一刺。
箭矢和冷剑相撞,铛然一声, 箭矢四分五裂,空中响起鬼哭神嚎之声,又一切都归为寂静。
那个身骑赤马、手持重弓的女子也随之垂下头,没了动静。
姬华睁大眼睛打量她,这才发现她并非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姬华道:“这是什么?”
卫弃解释:“第一任巢国国君。”
姬华没有这个印象, 她从卫弃身后走出来,仔细观察巢国国君, 这位巢国国君浑身都写着力量二字, 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旧日伤痕。
她像山间的一只野豹,满蓄力量。
姬华说:“她是巢国的开国之君?”
姬华会这样猜测, 实在是因为世间的缺陷,乱世时要自卫、御敌,才会春笋般迸现出许多富有力量的女强者,待到了盛世,为了生育和照顾孩子,世间又恬不知耻歌颂女子的柔美、生育、体贴,不停打压原本可以成为强者的女子。
大周、仙都玉京就是这样的。
诸侯国也不遑多让。
卫弃点头:“是,她大约死了有六百年。”
“当初,夏朝当政者施暴政、求长生不老,在民间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百姓无法活下去,纷纷反抗,渐渐涌现了各路英豪。”
“巢君便是其中一位,据说,她的弓箭可以贯穿整个战场,她的马永远跑在最前面,大夏的军队见了是她,往往丢盔卸甲。”
“之后,大周建立,她就成了巢国的女诸侯。”
姬华听得心向往之,她猜到什么,问:“难道今夜我要学的就是巢君的弓法?”
卫弃颔首:“对啊。”
“巢君以战养战,她从世间民不聊生中体悟到杀亦是道,从山川日月被践踏的愤怒、众生被虐杀的血色中凝聚了一把弓,一路杀敌,又用敌人的鲜血、死亡继续滋养这柄弓,一路所向披靡。”
“可当大夏覆灭,此弓仍然渴望鲜血和杀戮,巢君不愿大开杀戒,以毕生修为、生命镇压此弓。”
“但她担心哪一日,天下再起暴.乱,便分出一丝力量,留下弓法,等待有缘人。”
卫弃介绍完,双眼亮晶晶,问:“王后学不学?”
他自然、随意的语气好似在问姬华今天晚上吃饭吗?
姬华可没法真当这是在吃晚饭,巢君的弓法是强,可,后果是无法停止杀戮,甚至有可能反过来被弓控制。
这碗断头饭,姬华不是很能咽得下去。
姬华问:“能不能放着,以后看情况再学?”
如果以后真到了诸国混战、避无可避的时候,她再考虑学,死前也做一番事业。
卫弃看穿姬华的打算,不禁嗤笑一声:“学弓法还要挑个良辰吉日?真到了王后你都活不下去、逼不得已的地步,早已人恶如鬼,到时候你想学都没时间学。”
姬华知道卫弃说得对,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她低下眸,忏悔自己刚才的不坚定。
卫弃见她这副模样,也不逼她,只说:“王后不学也可以,过来和我做,还能节约些时间。反正,我不至于连自己的王后都护不住。”
他真不是随便说说,直接上手将自己本就大开的衣襟扯得更松散,邀请地望着姬华,
姬华:…………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要学这弓法。
这种诡异直接的心理变化,有些类似于她穿越前,女生工作太累说躺了躺了,但这时候,一旦冒出一个男的说我养你,女生必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恨不得把班上烂,也不能真落男人手里。
总感觉落男人手里不如落资本家手里。
姬华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重重点头:“我学!”
“呵呵。”卫弃冷笑,明显不愉快。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不教了,没意思。”
姬华叫他:“卫君卫君!”
卫弃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大步流星朝前走。
姬华眼疾手快,勾住他背后的腰带:“卫君,我真的要学。”
卫弃的腰带被扯得越来越长,他一点也没从了姬华的意思,而是按住自己的腰带,道:“王后不喜欢看我穿衣服,那我脱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姬华信他真做得出这种事,连忙几步并作一步,从后面按住卫弃的手。
柔软的手覆上大掌那刻,姬华、卫弃齐齐一僵。
姬华这才后知后觉,她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从后面紧紧拥抱住了卫弃。
姬华反应过来,刚想撒手,卫弃就反客为主,一把攥住姬华的手,转过身似笑非笑道:“王后凭什么认为,你想不学就不学,想学了我就要教你,我平时不忙吗?”
……姬华说:“好吧,我自己学。”
她本想抽回手,自己去研究巢君的锦袋,可卫弃明明嘴上说着他忙、不教她,偏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卫弃道:“巢君的弓法危险重重,恐怕需要我为王后护法。但有一点,王后听说要和我做,就坚定要学弓法,怎么,和我做是一件难以下咽之事?”
就像曾经大周还势强时,大周王姬下嫁诸侯国君,难免有些王姬厌恶诸侯国君,从来都不许同房,宁肯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姬华否认:“没有。”
卫弃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双目澄澈、流动清辉,没有半点撒谎之色。
卫弃不禁一笑,反而说:“口说无凭,王后想要人出力,总得要让我相信你才好。”
姬华问:“你想要什么?”
她这话刚一出口,就察觉到卫弃想要什么,卫弃也不藏着掖着,低下头和姬华对视:“王后主动亲我,打消我的疑虑,我就愿意了,不然,王后几次三番不愿意,好像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小国国君。”
“我可不愿意像以前那些尚主的小国国君一样,终此一生,都在王姬、王后面前抬不起头来……唔。”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踮脚,堵住了他阴阳怪气的话。
姬华被卫弃弯来绕去、阴阳怪气的话听得脑袋疼,再加上,她和卫弃早上就已经亲过了,现在再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亲得笨拙,踮脚也费力,但好歹是亲上了。
卫弃只愣了一下,眼中盈满笑意,他干脆搂过姬华的腰,往上一提,同时俯下头,闭上眼,一副任由姬华施为的模样。
姬华脚不沾地、半悬于空,和八爪鱼一样挂在卫弃身上,她不禁脸色涨红,说:“你做什么?你这样,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卫弃微放松手,却又说:“我不这样做,王后吻我费力,岂不是要治我尚主不力之罪?”
……谁敢治他的罪,这个人在私底下是真的没个正形。
姬华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还要等他为她护法,一时间她只觉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哪怕是差点被卫世子所杀时,她更多想的都是不要卫世子好过,而不是生气。
姬华不知道,她恼时眼泛春水、脸颊生嫣,犹胜朝露沾着艳极的玫瑰花儿,卫弃从未这样觉得女子好看过。
照理来说,再美貌的人看久了也会慢慢习惯,但卫弃反而越来越觉得姬华好看,他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立刻说:“不是这样亲,舌头伸出来,会吗?像是早上我对你做的那样。”
姬华耳朵滚烫,半点没有行动,卫弃倒也知道她做不到,干脆自己以舌轻轻叩开她的贝齿,不断加深、缠.绵这个吻。
卫弃向来多智近妖,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吻技进步得也飞速,舌尖不停勾弄着姬华,他的攻势凶狠,姬华有时想躲,他又忽而温柔起来,舌尖轻轻的、画圆、轻点,好像在安抚着她,甚至去探别处,给她休息时间。
可当姬华真放松下来时,卫弃又故态复萌,舌尖仍然凶狠、攻城略地,这样下来,姬华反倒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身子很快发软,哪怕靠在卫弃身上也觉得要往后倒。
卫弃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打算去床榻上,让她平躺着省些力,别那么快就没力了。
姬华察觉他的打算,气喘吁吁说:“现在够了吧。”
她指的是诚意,可惜,哪有馋猫只吃半条鱼的?
卫弃将她抱得更紧,说:“这么一点儿时间,王后是为了让我做事、特意忍着恶心来敷衍我?”
姬华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卫弃就已经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细致地吻起来。
姬华如同置身在云端,卫弃的吻时轻时重、时缓时快,他托着她的后脑,好似恶劣得偏偏不要她闭上眼睛,偏偏要让她不得不满心满眼是他。
等姬华换气间隙,卫弃在她耳畔笑道:“王后,特意想闭上眼睛,是因为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国国君?看来,我这样的小国国君,唯有在此事上更卖力,才能得到王后一二尊重。”
他说着,似乎就要做别的坏事,正在卫弃要付诸行动时,窗外,天空,响彻一声巨雷。
雷光照亮巢君的面容,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一旁。
姬华顿时从云端惊醒,一把推开卫弃:“巢君!”
卫弃毫不在意:“她早死了,那只是一道力量化身,不算人。”
姬华则将被子抽出来,裹住自己:“我不要了,我要学弓法!”
卫弃浑身热意难消,活生生被气笑。
“你说不要就不要?”
“否则呢?”姬华说,“我给了我的诚意,卫君却要过河拆桥来骗我吗?”
卫弃心道,他哪儿敢骗她?他这卫宫可经不起被淹。
卫弃刚要调笑,姬华又说:“求求卫君了,我真的想快些学点有用的东西。”
姬华这时已经想清楚了,巢君的弓法虽然会让人被杀意控制,但,那和巢君修至大成、且不断在战场上屠杀大夏士兵、加重杀意息息相关。
如果这弓法落到姬华手上,她没有机会杀那么多人,也就不会加重杀性。
这样想来,这弓法的确和她最为相配,她缺的是进攻手段,刚好能被弓法给补上。
至于其余弊端?哪有厉害的功法没有利和弊呢?总不能因噎废食。
姬华从卫弃腋下溜出去,走下床,来到威严的巢君面前,巢君脸戴面具,也挡不住威严和从容。
她手上的重弓更是被她完全拉开,光是看一眼,似乎都能看到那段峥嵘岁月、山河血色。
卫弃平复好身体异状,走到姬华身后:“王后决定好了?那,我现在就送王后进她的领域去学。”
“等等。”姬华虽然决定要学,但也要再了解清楚些,否则,过于胆怯和过于胆大,都会让她陷入危险。
姬华问:“卫君,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卫弃正好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顺着她说。
姬华问:“卫君说姜灵是被操纵的棋子,她也的确很可怜,为什么姜灵会有巢君的弓法?”
“这个啊。”卫弃说,“血魈查过,姜灵奉姜王后之命,出使巢国,实际上是去偷巢国的惑心珠。姜灵拿到惑心珠后,利用惑心珠的力量,使得巢国朝野动荡、宗室自相残杀。”
“姜灵趁乱,顺便偷了巢君的弓法。”
姬华又问:“惑心珠这么厉害?巢国既然有巢君的弓法在、又有惑心珠在,为何一直是无名小国?”
巢国实在太小了,比起卫、姜、齐等诸侯国,实在小得可怜,每年都只能讨好卧榻之侧的诸侯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卫弃冷笑一声:“惑心珠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放大别人本身的爱恨欲,巢国宗室那群废物,本就是无能之徒,才会这么轻易中招。姜灵也拿着惑心珠,想去暴武场迷惑卫国重臣,误打误撞被王后打断,后来她拿着惑心珠,想迷惑我,被我一掌拍碎。”
“至于巢君的弓法?巢国那群废物根本触不到学的门槛。”
姬华心虚:“难道我能触到门槛?”
卫弃说:“王后已经翻过了。”
姬华不解,卫弃解释:“王后看得到巢君,就足以说明王后满足巢君的条件,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看到锦袋里另一本弓法册子。
那个弓法册子也是巢君征战多年,领悟的弓箭之法。
比如,封印之箭,杀戮之箭,分裂之箭……
巢女君是弓箭大家,这弓法册子也是万中无一,被巢国宗室奉为至宝,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摸到真正的弓法传承的门槛,也或许,有的人摸到门槛,却没有通过考验,就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姜灵也只能看到普通的弓法册子。”
姬华思考、点头,她没有被卫弃说的未通过考验就会死吓住,而是想到了姜灵。
听起来,姜灵早就知道她是卫国王后,明明立场不同,姜灵为什么还要送她弓法?就因为她帮了她吗?
人真是复杂。
姬华难免有些怅然,卫弃看穿她的心思,说:“王后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姜灵这一瞬的善意,早在今日,我就会杀了她。”
毕竟,卫弃要的是姜衍乱姜国,区区一个姜灵,生死根本不重要。
……
一切疑惑被解开后,姬华立刻进入巢君的领域。
能看到巢君、进入领域,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决定姬华能否学到弓法的,是她能否通过考验。
领域,古战场。
战鼓如雷,两军交战,士兵们都杀红了眼。
大夏的士兵不知用了什么药,犹如活尸,不知疼痛、疲惫,打得另外的士兵节节败退。
在这片血色中,巢君脸覆面具、身骑大马,一箭接着一箭,她箭矢所过之处,大夏的活尸士兵全都被当胸穿过,彻底被摧毁。
战场上的巢君,宛如战神。
姬华不知道怎么才算通过她的考验,一直紧盯着她,想从她出弓的动作中,体会真意。
然而,大夏的活尸士兵实在太多,巢君、以及其余普通士兵都陷入苦战,姬华看着看着,自己也被这股杀意感染。
姬华手心发热,双眼也在发热,她哪怕是和卫世子缠斗时,也都没有那么重的杀意,这一刻,姬华却只想杀、杀、杀。
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弓,姬华弯弓搭箭,朝着大夏的活尸士兵射去。
战场上的活尸士兵简直多得比蚊子还多,姬华甚至不用对准,一箭过去,必定会射中一名活尸士兵的胸膛。
她不停射箭,不停躲避活尸士兵的攻击。
诡异的是,姬华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她却一点儿不怕——被杀意控制的人,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死,也不怕自己死。
姬华也意识不到自己不对劲,一直这样射箭下去,忽然,她一箭射中一名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的胸膛顿时开出血花,姬华面无表情,还要射出一箭,因为活尸士兵太多了,而且,被活尸士兵所伤的普通士兵,也会变为活尸。
战场上早就不分敌我,无论是巢女君、还是其余士兵,都在朝身旁人挥刀出箭。
唯有杀戮,才能换来活命。
姬华也被这股无尽的杀意影响,她还要无差别出箭时,却看见了一名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姬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她下意识想:当初卫世子要杀我时,我也是这么惊恐、扭曲,我的脸色也如此狰狞吗?
人人都惧怕被杀,可当局势逆转,能杀人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时,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的力量。
一瞬之间,姬华手心不再发热、双眼也不再赤红,她仍然置身于战场,却比刚才多了冷静和悲凉,她仍然射出箭矢,但,灵力化作的箭矢飞到别人身上,化为淡月色的绳索,将人给牢牢困住。
战场上的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姬华不停射箭捆住活尸士兵、捆住普通士兵,可惜,无论她做什么,这场可怕的杀戮都没有尽头,再这样下去,她力竭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恐惧死亡会让人变得无比愤怒,愤怒后就会再度产生熊熊的杀意,甚至想拽着整个世界陪葬。
然而,姬华自始至终,都抿着唇,清醒地射出一支支捆人的箭。
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不能修炼的弱者,被大周送出去和亲、姜衍想占有她、卫世子想要杀她、就连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燕国人也想利用她的死破坏大周、卫国联姻。
正因她曾经软弱无能、尝遍冷暖,她才不愿意自己也做那无故加诸伤害的人。
如果力竭死亡是她的宿命,那,至少不要再连累别人。
姬华态度坚定,血色天地中,她的一袭衣衫也早已被鲜血濡湿,手上、脖颈上也都是血色。
姬华的手臂在发抖、指尖也微微发颤,终于,最后一箭射出,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朝后倒去——
“后生可畏。”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姬华勉强睁开眼,只见,巢君脸覆面具,正定定看着她。
随着巢君这句话,古战场的一切喧嚣停止,那些厮杀的士兵们也一个不见,整个古战场上,唯剩下猎猎的风声和姬华、巢女君二人而已。
姬华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身上的血色也干干净净。
巢君温柔看着她:“我留下一道力量许多年,今日,终于窥见了希望。”
姬华问:“希望?”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她要请求巢君教她弓法吗?
巢君拉过姬华的手,带着她走过苍茫的古战场:“刚才你看见的战斗,是大夏的最后一战。夏帝倒行逆施,又不愿江山倾颓,眼见着国之将倾,他不知从何人手里拿到了一种秘药。”
“秘药投入水源,将许许多多百姓变为活尸士兵,固守在皇城外。”
“这是我戎马生涯中最惨烈的一战,活尸和普通士兵全部混在一起,到最后,为了活下来,为了推翻夏帝,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杀。我的部下几乎全死在这场战斗里,他们中有许多人,是被我亲手所杀。”
“等我到了皇城内,皇城内也分不清活尸和活人。”巢君苦笑一声,“因为这场战斗,我被认为能处理好此事,所以,城内的人、尸也都是我杀的。”
世人皆知巢君受手中重弓的杀意控制,却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惨烈。
杀戮的底线,一步步在降低,杀戮的范围,一步步再扩大,从敌人、活尸、再到自己的部下、再到无辜的百姓。
直到自己也忍不住失控。
姬华看着高大的巢君,她强大得能撑起一片天,可是,姬华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悲伤。
姬华宽慰她:“这场战争后,建立了大周……”
姬华想到如今的大周也不是好玩意儿,顿了一下:“至少,换取了几百年的和平、繁荣。”
巢君则摇头:“哪有几百年。大周建立后,还不到十年,大周天子也学着夏帝求长生,只是没做得那么过火而已。那时,我远在巢国,听见这个消息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活错了。”
“为何?”姬华问。
巢君说:“群雄起义,为的是推翻大夏,建立新朝。可,新朝的天子和旧朝的帝一样,新朝的百姓仍和旧朝的百姓一样,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为何又要有那一场场杀戮,为何要有这么多人在杀戮中死去,我在战场上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得到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换一柄更仁慈的刀去杀百姓吗?”
巢君看着古战场上方横亘的斜阳,她站得笔直,就像战场上杀气腾腾却孤独的一张旗帜。
“夏、周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王朝都一样,士兵们、将领们为了野心家的权欲,拼上自己的命、索取别人的命,何苦来哉?”
古战场上的风吹过,飞沙走石,苍凉寂寥。
巢君低沉的声音轻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一刻,是一个戎马一生的将领,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士兵感到悲哀。
她远在巢国、被杀意控制,用自己的修为封印自己的重弓时,大周的天子却走上夏帝的老路,她回望一生,发现除了一生伤痕、死去的旧友、部下,因战争反而死得更多的百姓外,什么都没有变好。
姬华也有些悲伤,人只要存在,就永远会有欺压和剥削,没有王朝的形式,也有别的形式。
可,人总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好。
姬华说:“巢君,您可有想过,若没有反抗的战争,帝王会更不加节制、会更过火。反抗的战争无法终结每一任帝王心中的贪欲,但,可以让他们收敛。”
“是,我知道……”巢君说,“我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自相残杀。”
无论是大夏的士兵,还是大周的士兵,身体里本都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的鲜血,不该成为上位者的工具。
巢君看向姬华:“我本来想彻底封印我的弓,不再沾染杀戮,可我知道,周早晚也会走上夏的路,每个王朝莫不如此。”
“到那时,那种能让人变为活尸的秘药,还会卷土重来。我的弓还有用,可这一次,我不想让它再成为杀戮的工具,成为野心家的利刃,我想,这一次的弓箭为真正的、无辜受难的百姓、乃至两军对垒的士兵而发!”
巢君灼灼望向姬华:“我做不到的,你能替我做到。”
姬华心里一跳:“我?”
巢君点头:“对,你。你不仅极有天赋,还能在刚才的情形中保持清醒,唯有你,才不会被杀意控制,同时,你又不软弱,你知道反抗的必要性。”
巢君的话坚定而富有力量,她递出自己的弓。
姬华缓缓接过。
巢君说:“此弓名为日月造化弓,是我在无间死泽中取得,我曾经领悟之道是由杀戮终止杀戮,所以,在鲜血滋养下,弓的杀性越来越重。可我越到后来越觉得,能终止杀戮的不一定是杀戮。”
“但,我的道已走到尽头。”
“现在,我将此弓给你,你带着它,领悟更广更深的道,我唯有一个要求,在乱世中,你要为无辜百姓所计、要为无辜将士所计。”
姬华忽觉手中弓箭有千钧重。
她不是不想如巢君所言做,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姬华抬起眸,想说什么,巢君说:“一人不足以救天下,我知道此理,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一箭,一箭便好。”
一箭总比无箭强,有心总比无心好。
说完,巢君在姬华肩上一推:“去吧,你将被困在此域中,炼化此弓,看看你能将日月造化弓变成什么模样。”
……
姬华就这么困在巢君的领域中,炼化日月造化弓。
卫弃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倒也一点不慌,每日,他除了上朝、练武、处理诸国事宜外,其余时候皆在殿内守着姬华。
许多么务也被搬到内殿中,他认为不重要的干脆懒得处理,扔给卫国大臣们自己拿主意。
卫弃行事随心,不遵礼教,简直是一副明晃晃的新婚燕尔便沉溺女色、玩物丧志的做派,卫国大臣们虽然不满,但鉴于无法拿疯狗似的卫君怎么办,只能鹌鹑般一忍再忍。
他们安慰自己,王后是大周王姬,卫君如此深爱王后,至少和大周的关系会更好。
再则说……卫君只深爱王后,总比隔壁巢国国君爱上自己的儿媳妇,巢国公子在夺回妻子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是巢国国君的亲儿子。
再然后,他觉得巢君也风韵犹存,又有养大自己的情谊……后来巢君和巢国公子被发现的时候,巢国公子的腰带还挂在巢君的脖子上要好。
忍了忍了。
卫国一派风平浪静。
姜国却在水深火热之中,姜君和姜王后一改往日的恩爱,为了姜衍之事剑拔弩张对峙。
此事,自然也传到姜衍、洛颜心耳朵里。
姜衍和洛颜心此时已养了大半月的伤,终于养得好了些,只可惜,他们仍然不能离开宴仙台,每日也只有喂狗般的粗茶淡饭,堪称被软禁。
唯有姜灵偶尔能过来看看他们,传些消息进来。
姜灵面色忧郁:“姜王后和党羽不许姜君援救二哥哥,甚至说,卫君有虎狼之心,姜国若资助虎狼,就是与虎谋皮。姜君大怒之下,强发十万斤铜铁,又被姜王后派人拦下。”
“这么多年,姜王后的势力早已不是姜君一句话就能抹平的了。”
洛颜心听得生气:“我父亲呢?他没说什么?”
姜灵摇头:“洛相国明哲保身。”
洛颜心略一思量,倒也明白了她父亲为什么不帮姜君,君后之争,旁人自然躲得越远越好。
何况,洛颜心虽然也被困在卫国,但总体处境不如姜衍危险。
洛颜心挂碍姜衍,说:“二公子,看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卫国,依照我看……我们可以从卫王后身上入手。”
洛颜心此话一出,姜衍、姜灵都不由侧目看向她。
姜衍正色,望向洛颜心,一字一顿道:“颜心,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打她的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