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长条玉盒摆在二人面前。
以姬华、卫弃的能力, 打开一个长条玉盒可谓翻掌之易。
但无论是姬华还是卫弃,都没有贸然动手。
卫弃道:“按计划,玉盒虽被呈给华卿, 但, 也有可能落在我手中。故而,玉盒中定有多重机关, 若是我不通晓关窍, 直接打开, 恐怕无法窥见乾坤。”
姬华端详了会儿玉盒,玉盒上有不同的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这些瑞兽、山川分别是各诸侯国的图腾象征, 大周虽落魄,在法理上, 仍然是宗主国。大周也以此自傲,但凡在正式场合,大周的饰品、衣物都带有瑞兽纹样、山川纹理。
除此之外, 还有大周王室的真龙、以及龙生九子,代表着大周王室枝繁叶茂、昌盛繁荣。
姬华伸出手,在玉盒上的一些花草纹样上一一点过去。
她每点一下,玉盒就亮一下,终于,当她一一点完盒子上的花草纹样之后, 玉盒如同层层花苞般绽开,玉盒内部是一颗添妆的珠钗静静生辉, 除此之外, 玉盒本身也层层叠叠,若玉莲绽放,最终, 在玉盒本身最里层,姬华看到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神色如常递给卫弃,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姬华道:“卫郎可知刚才我为何要那样打开玉盒?”
卫弃不知:“愿闻其详。”
姬华垂眸,看着原本好好的一个长条玉盒如今绽成花般支离破碎的模样,记忆渐渐飘至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宫。
姬华道:“大周的王姬也会在宫内学习,但,学习的并非是治国之策、修炼之法,文辞兵书,而是,教王姬们什么是先后、什么是轻重。”
“他们教,大周王室,男子为根,女子为叶,身为叶,要竭尽全力为根茎提供便利,哪怕死了,也要落入泥土、化为肥料。他们也教,王子们若龙之九子,王姬仅是锦上添花,既享了天家富贵,就要穷尽一生知进退、晓轻重,不得起相争之心。”
“所以,玉盒上那些瑞兽纹样、山川纹理,象征各国图腾,是权力,我不能碰。玉盒上的真龙、九子,也是权力,我不能碰。我能碰的唯有花花草草。花草之中,我又要先点完所有的草,才能沾上一点儿花,因为仙都玉京教女,要以自谦为先,出降至各国的王姬为草,未出嫁的为花,草要事事为大周争先、效忠。”
姬华看着碎裂的玉盒,只觉可笑恶心,她这么爱自己的命,除非是疯了,才会听这些鬼话。
这些鬼话连篇,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拿一些饭、一些菜,一些所谓的养育之恩,就让女儿献祭自己的一切。比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还更省力,世家大族豢养死士,要好菜好饭好酒一直招待,有求必应、礼贤下士,这般养士千日,也只能用一次,等那死士以命报恩、侥幸不死后,死士也会离开,两不相欠。
可仙都玉京的王姬,却好似永生永世还不清这些别有用心的“恩情”一样。
姬华不吃这套。
她更需要的是大周彻底覆灭,如此,她才能得到彻底的自由,何况,天下乱世已久,也唯有真正一统才能让海晏河清。
卫弃听完她的话,心中生怜,牵住姬华的手:“大周王室故步自封,他们的溃败已是既定之相。”
现在天下群雄逐鹿,最强的是卫国,稍次一线的是齐国……无论最后问鼎天下的是谁,都不会是大周。
姬华一想到这点就高兴多了,她朝卫弃说:“快拆开纸条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卫弃拆开,姬华凑了个脑袋过去,两人一起看。
纸上写着: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顾名思义,就是给姬华约见了时间,让她配合离开卫国。
姬华道:“看来,大周知道你不会放人,便想悄悄带我离开,只是,不知圣尊到底给了大周天子吃了什么定心丸,完全掌控了他。”
姬华翻来覆去看这纸条,疑窦丛生:“三日、亥时,这段时间够他们做什么吗?”
卫国王宫可不是勾栏瓦肆、田间地头,大周使臣们有什么把握能够在卫弃眼皮子底下带走姬华?
卫弃则道:“三日、亥时,他们能做的东西少,但那时,的确是我最分身乏术的时候。”
姬华讶然,睁着眼睛看向他,她眼中流光溢彩,色若月明:“卫郎有什么事?”
卫弃莫名其妙别开眼睛,他能怎么说?
他的情、欲、杀完整归于他的身体后,卫弃自然会对姬华动更多的情念、欲念,与此同时,他曾经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情窍封印已经土崩瓦解。
情窍封印土崩瓦解后,再封上也没有作用。
现在等着卫弃的是,他要在这几日通过法子、暂时重新阻隔情窍对自己和别人的过大影响,否则,他一旦和姬华亲近,姬华一定会死。
只有等过了这段时日后,他再去一次无间之地,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可这些种种,都不能告诉姬华,否则,她这么爱惜性命,定然会觉得他是怪物,退避三舍。她一避开,他管不住自己激烈的情念,又会如何?事情只会越变越糟。
故而,卫弃避而不答,只说:“这些时日卫国的确有许多要紧事,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既想要你回去,我差一血魈扮做你的模样,随他们走,不要多少时日,他们就会图穷匕见。”
姬华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话分走,没注意卫弃有事瞒着她。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不用差血魈,既然是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一些,我自己就可以去。”
姬华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这玉盒得复原还回去,然后,我再装作神思不属、越想越觉得不能没有母国依靠的模样,差人去找他们,让他们将玉盒送来。”
这样的话,大周、圣尊的狐狸尾巴才能全露出来。
否则,姬华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可惦念的,值得别人一次次算计。
卫弃很喜欢捧她的场,立刻点头、夸赞:“华卿说得对。”
可姬华眼里的光却点点黯淡下来,心中难免想到,自己修为不高,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没摸着,哪怕圣尊、大周真要对她做什么,她也只能靠卫弃。
痛苦。
姬华再度感受到力量不足的难受,她默默消化自己此时的情绪,不用自己的心绪去影响别人,可卫弃哪儿有看不出来的?
卫弃瞥了眼案桌上的书,这书正是冲击破境的修炼之书。
卫弃道:“华卿在因修炼而烦忧?”
姬华见他看出来,点头:“我没法冲击地道境,连门槛都触不到。”
她神色凄凉,一双眼楚楚可怜、秋波泛泛,卫弃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很想安慰她,又不得不离她远点。
卫弃只能轻咳一声,拿起案上的书看,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落到她的脸上、脖颈上、耳垂上。
卫弃以书掩面:“这不是很正常吗?华卿何需难受,要冲击地道境,要足够的心境,心境则需阅历支撑。”
姬华的阅历不够。
的确,她这一生算得上命途多舛,幼年母妃早丧,在大周王宫艰难求生,后来,被圣尊剥离了自己的身体,等再回来时,她又走过一条和亲的路,来了卫国后更是见过风起云涌。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她连完整的自己都还没有找到,她不清楚被圣尊剥离开的日子自己在做什么,哪怕她嘴上一直没说,可心里仍然会想。一个人不知道完整的自己,又怎么能真正了解自己的道、了解天地?
卫弃隔着书,面前是书中的白纸黑字,心中却全是姬华的音容笑貌。
他在想,听完他的话,姬华有没有还是落寞?她落寞时楚楚可怜、眸光如月,让他心中牵扯着奇异的情绪,既心疼又有莫名的破坏欲,想看她哭出来。
卫弃压下这些会加剧他情窍反扑的念头,喑哑了声音:“你的修习速度已经很快,不必急于求成,一步步来更……”
他本是不想看姬华,没成想,姬华以为卫弃不看自己,是在昧着良心安慰自己。
她一下把卫弃手中的书按下去,卫弃根本没防她,就这么被得手。
姬华凑近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卫弃面前,她眼中还带着使坏以及求证,以及一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得手的诧异和心虚。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鼻尖对着鼻尖,都能感应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姬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拍书的手着火般往后撒,就要往后退去,嘴上说着:“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诓我……”
“看清楚了吗?”卫弃有理智和自控力,但不代表他真能这么清心寡欲,现在他的手比思绪更快,一把抓住姬华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回来,压着她往长案倒下。
“我猜华卿没看清,最好看得深些才好。”
他说完,俯唇而下。
案上的东西摔落一地,姬华抓住他的背,攀住他才能不被硬硬的案桌硌得疼。
卫弃平时算无遗策,此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是偏偏忘记这回事儿,还是故意要姬华靠近他。
深吻了一会儿,卫弃越亲越觉得不够畅快,像是他在沸热沙漠,大汗淋漓走着,虽得到一些冰泉解渴,但太少、太浅,反而让他更热、更渴,他不满足于只是这样,还想要更彻底的合为一体,但卫弃可不要姬华死,他强行起来,一眼不看她,凭空消失在屋内。
姬华:…………
姬华觉得他有些古怪,简直有点像是不行,但也没放在心上,估摸着他要么身体有疾,要么就是临时有事。
姬华擦干净嘴,不多想,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接下去,事情如姬华和卫弃所计划的那样。
大周使臣们虽在卫弃那儿吃了瓜落,不敢再在明面上有所作为。
但,据眼线来报,大周使臣们唉声叹气,愁白了头发。
就在这时,姬华遣人找他们,说思念故土,想吃大周的桃花糕。姬成行等人闻弦歌知雅意,猜测姬华是回过味儿来,知道没有母族的支撑,她在卫国也活不好,便在桃花糕内附带上一条密信。
这次的密信多了一行字,分别是:“男子薄幸,不可托付。”
“三日后,亥时,繁星下离卫。”
一晃,就到了三日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