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是巫有第三次坐上前往青陆的列车。
前两次都是前往星耀学院参加考试, 而这一次依旧是为了星耀学院。……主要是没有星耀学院,她就没法光明正大地坐车。
和其他区内往返的列车不同,想要登上前往青陆的列车必须拥有“通行凭证”, 昨晚康沧通过邮件发给她的就是一个单次往返通行证,虽然临时通行证权限极少, 不限制使用者很好买卖,但有严格的时效性,限定一天之内,单次往返。
巫有坐在窗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她坐的是三等车厢,两排共用一个座椅靠背节省空间,座位面对面排布,她周围的座位目前还没上人, 但走廊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两个人, 行迹暂时正常,一个是跨区业务员,一个应该是维修技师。
巫有压下鸭舌帽, 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入口中, 重新戴好口罩,打开代神之手的共生页面。
出乎意料的是,对话栏异常的平静。
翎生没说任何话就算了,皎羯也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表达任何疑问,至于初星……不清楚是不是还在睡觉,总之,对话栏里空空荡荡,一条消息都没有。
巫有手动查看思考, 发现三只异种当下的思考状态都是统一的:【……】
巫有:?
这什么情况。
巫有问代神之手:【为什么都是省略号。】
代神之手回答:【一般来说有三种情况。第一:睡觉;第二,放空发呆;第三:被某种单一而强烈的欲望覆盖了思考。】
巫有:【单一而强烈的欲望?】
大概是受到知秋的启发,代神之手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大概像是两只猫弓着身体对峙,双方都一动不动,但是可能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挠花对方的脸,毛被扯得像下雪一样。】
巫有:【……精神力达标不是能压制吗?】
代神之手:【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您的精神力能压制它们的行动,但压制不了它们的欲望。如果敌意迟迟不退,它们大概就会在共生空间里保持这样的对峙姿态,状若时间静止,直到有外力干涉。】
随后它又补充说:【不过,如果长时间出现对峙的情况,有分笼条件最好分笼。】
前面还说是单间宿舍呢,现在又变成“分笼”了。
巫有支着头询问:【不然会怎样?】
代神之手的详细解释接连弹出。
【对峙时间过长,会在它们精神层面刻下[难以消弭的敌对]状态,用关系谱来举例:所有眷属都同您建立服从箭头,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会建立不同的关系箭头,朋友状态和敌对状态是较为典型的两种。】
【在有限制的情况下,敌对不会爆发争端;但在无限制的情况下,眷属之间可能会因为敌对状态而不计代价地杀死对方。】
【不过性格不同敌对的方式也不同,有的选择杀戮、有的选择栽赃陷害、有的选择见死不救,有的只是会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对方,顶多在您耳边吹吹耳旁风。】
巫有:“……”
宫斗戏吗。
代神之手:【不过,这只是三种可能性中的其中一种,说不定它们都在睡觉呢。】
巫有:【你信吗?】
代神之手再度销声匿迹。
巫有收回注意力,看着那统一的三条省略号,陷入思考。
初星应该是真在睡觉,一方面是因为它是夜行动物,另一方面则是,目前的它不是那种会产生“单一而强烈欲望”的性格,而会是“看到别的眷属对峙会高兴地上前凑热闹,探头探脑地问‘真生气啦?’”的类型,这种凑热闹的好时候,初星怎么能错过?
它没反应,那百分百是睡熟了,估计醒来后还会倍感遗憾。
至于皎羯……以它展现出来的性格,指望它进去后倒头就睡或者放空发呆,还不如指望它进共生空间的时候被摔晕了。
况且以巫有的判断,皎羯绝不会只在心里偷偷讨厌别人,它是能下手就绝不留情的类型。
比如,银兰一点没惹到它,都被它开车撞断几根骨头,要是没有精神力的限制,巫有觉得它大概会直接动手,拳打翎生、脚踢初星。
……嗯,不过要是论事实的话,它真要挑事,大概率会被初星制裁。
毕竟即便初星没有处于战斗状态,本质也是进攻型掠食者,不是发疯的山羊能随意欺负的类型。
至于翎生,就不太好说了。
说是“言传身教”,但翎生好像一点攻击性都没学到,光学会叫主人了。
好在,还好它没把初星说的什么“你是嫡长子,那只羊进来后让它敬茶”当真,不然她都不愿想象共生对话框里会出现怎样荒谬的对话……
总之,巫有觉得翎生应该是被皎羯吓到了。
皎羯的性格已经定型,但她的漂亮小孔雀还很单纯呢,她并不想它在思维方式没有定型前刻上什么“敌对”状态,不然以它现在展现出来的性格,大概率就是那个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别人的角色了。
巫有决定打断一下它们对峙的节奏。
【■■:翎生。】她发出了一条消息,简单的两个字。
【翎生:(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紧接着发出第二条信息:【我说过什么?】
翎生再次先行道歉:【对不起,妈妈。】
【皎羯:(思考展开)………………】
……怎么忽然又改口叫妈妈了?以及省略号怎么还带增长的?
巫有略微疑惑,但她并不打算过多关注这些细节。再者,翎生还在成长期,乱叫称呼也正常,叫什么不是很重要,其他长歪的部分掰一掰也就回来了。
翎生清晰的思考在道歉后弹出,依旧是非常笨笨的语气:【(思考展开)主人说过,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主人刚刚才奖励了我,还夸我乖,可我又做错了……】
【翎生:妈妈,对不起,我很乖、翎生很乖……】
从思考模式来看,翎生仍旧处于可控范围内。
保险起见,巫有又查看了一遍翎生的属性栏,确认没有什么“敌对状态”出现后,克制地回了一个字。
【嗯。】
和翎生的乖顺应答同时弹出的是皎羯的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
这皎羯是把蹄子压在shift和6上了吗?省略号一句比一句长。
要不是因为皎羯的智力数据并不低,她都要怀疑皎羯属性全点在疯狂与混乱上,以至于根本没什么脑子,只是个凶残的弱智,战斗意识还不怎么高的那种。
下一秒,像是急于证明自己长了脑子似的,皎羯的思考再度弹出,这次终于有了字。
【皎羯:(思考展开)啊、轮到我了吗?】
单从这六个字来看,可以解读出多种情绪,比如紧张慌乱、无奈认命或者幽默自嘲,但当巫有脑海中浮现出皎羯那张脸时,她就只感觉这几个字充盈着一股兴奋和期待的意味,雀跃到短短的羊尾都能甩出螺旋桨。
无他,成见罢了。
巫有没回应,她支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实际上是平静地盯着对话框,等待着皎羯接下来的话。
皎羯仍然没有说话,它的思考停留在那句“啊、轮到我了吗”上。
数十秒后,思考再度更新。
【皎羯:(思考展开)……为什么没有?】
巫有将包裹三明治的保鲜膜折叠好,放进备好的垃圾袋里,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重新看了一遍皎羯的技能面板:它寻找“权威与秩序”,并迷恋于遵从获得的支配与惩罚,也就是说,在她是它的“秩序者”的前提下,她不论对它进行口头训斥还是肢体惩戒,它都不会产生负面情绪,反而还会乐在其中。
俗称:抽它一巴掌都怕它上来舔她手。
不对,根本不用怕,会真舔。
但换个思维,如果它获得的不是“支配与惩罚”呢?
比如温柔和煦、放纵宠溺、予它一定的自由,或者……完全不在意的漠视呢?
在这种情况下,皎羯是否会觉得她其实并不符合它心目中“权威与秩序”的定义,进而降低服从性,选择突破精神桎梏背叛,最后去寻找新的“主人”吗?
归根结底,这并不是真正的服从,而是属于皎羯的“游戏”。
就像人类玩游戏一样,有人喜欢高难度的游戏,并遇到了一个“高难度”的游戏,该人会沉迷于被高难度游戏“折磨”的乐趣中,戏称自己是“某某的狗”或者“某某的兵”,但这并不代表游戏占有这段关系的主导地位。玩家永远拥有离开的权力、拥有着“我不”和“我想”的权力,而游戏本身没办法真正意义上掌控玩家的去留。
在这段关系中,玩家是主体,游戏只是承载或者满足玩家欲望客体。
巫有盯着悬浮在眼前的对话界面,手指在窗沿上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论代神之手打着什么算盘,未来会露出怎样的本质,起码现在的她和皎羯,就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
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那么她才是主体,作为客体的皎羯,不应该拥有“我不”和“我想”的权力,只有用“她说我具有做某件事的资格”的……所谓的权力。
这一点,毋庸置疑。
巫有重新切回共生页面,皎羯已弹出了进入共生状态后的第一句话。
——【主人,您为什么不先训斥我呢?】
哦,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挨训啊。
挨训还要争个先后?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微微上扬,任由它的问题被晾在那,看向它紧接着展开的思维。
【皎羯(思考展开):唔,是优先级的问题吗?……那也该轮到我了吧?为什么没再继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训斥了那个愚蠢的鸟人,说明这件事就是错的呀,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嗯,是因为看出来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吗?或者……她是已经离开了吗?不,不应该离开的,她还在看着我,一定还在看着我,她不可能就这么离开,我也能感觉到……为什么?是看我的态度?我的行为……还是,在等什么?】
嗯,对,就这样思考。巫有想。
根据“秩序者”的定义,她猜测皎羯问出那个问题的目的,是想要根据她的表现建立起它内心的秩序。听起来极具客体性,实则目的性极强,围绕着“它想”在运行。
如果是翎生,巫有自然会选择设立规则,明确框定双方之间的相处模式,但皎羯有所不同,对它来说,“框定”不是束缚,而是正中下怀。
她当然不会顺着它的渴望走。
真正的权力,并不是能让对方做事,而是能让对方做违背其意愿的事。
它想要秩序,她反而要给它自由。
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它快乐,而是让它在自由中独立思考,然后走向她为它选定的道路。而那条道路,是一条本该同它意愿相悖的道路。
皎羯的思考被对话覆盖。
【主人,是我做错了吗?我不知道……您能告诉我吗?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我也会听话的。】
明知故问,依旧是佯做的乖顺与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