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5)
巫有轻笑一声,没有拆穿,而是彻底关闭共生页面。
她可不想扮演皎羯期待中的某种标签化形象,以此满足它的欲望。既然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那么,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受限着扮演某个形象的人,绝不会是她。
她要让它在恐惧中思考,在思考中质疑自己、改变自己。
列车平稳向前,反射在窗户上的,是一张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
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着,离开铁轨交织的车站区域,已完全看不到太阳的身影。寸土寸金的森林城下城区,或新或旧的建筑拥挤而高耸,高架与广告屏交替覆盖每一寸喘息的空间,光影交错之间,电线如同密林中的藤蔓,攀附着、缠绕着,是一张巨大的网。
巫有闭上眼,呼吸轻盈,思绪在她脑中流动,平稳正念。
时间顺着她清晰的思维流动,直到简练的到站广播从现实进入她的精神:“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第十二区,停车时长为5分钟,下车的旅客请注意安全、有序慢行,祝您旅途愉快……”
巫有睁开眼,没有人下车,但上来了不少旅客。
其中有两个人分别落座在她的身旁与对面,借着车窗的反光,巫有观察着这两个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但配的是却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除此之外,他额前的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显得很是阴郁,而他的手上则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风格偏向户外防滑。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状态非常拘谨,应该是第一次乘坐前往青陆的列车。或许是出于紧张,他的视线总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但总是看一眼就离开,绝不久留。看了几眼后,状态愈发拘谨,视线一点也不敢移动,只直勾勾盯着地板。
而在巫有旁边落座的中年男人的状态便自如多了。
他穿得更为正式,西装配皮鞋,背着一个印满轻奢标志的皮质公文包,伴随着“哎呀”的落座声,中年男人向前用力伸了下胳膊,露出了左手捏着的钱包和右手夹着的卡片。
随后他活动了两下颈部,用右手去拉钱包拉链,夹着的卡片便显得更加醒目了。
因此,对面男青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卡上。
中年男人拉钱包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冲着男青年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卡片:“没啥,长期通行证。”
在他摇晃卡片时,巫有捕捉到了上面的信息。
ID:AP7625。
姓名:钱康顺。
日期很新,是昨天刚办出来的,照片和中年男人相貌符合。……也是,如果是偷来的,要炫耀的话多少得加个卡套。
临时通行证上车刷码或者输入序列号,长期通行证上车刷卡,但除非特殊情况,长期通行证和临时通行证一样都没有人工核验。
也就是说,谁捡了都能用。
不过这种东西吧,只要有钱,在森林城的“里世界”不难搞到,亲自动手去偷去抢的还是少。
偷起来容易洗白难。
就比如说,如果她想要钱康顺的长期通行证,前脚偷了,后脚他下车的时候就会发现证件遗失,转而就会上报,走挂失流程,所以为了防止他在青陆方面挂失,就得让他闭嘴。
然后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了:杀过人的都知道……
总之,犯不着这么麻烦。
她又没有什么职业病。
巫有将目光从钱康顺裸露的脖颈上移开,继续盯着窗外看,而钱康顺则自来熟地和那拘谨的男青年搭话:“小伙子第一次坐这车吧?”
“啊,是、是……”男青年下意识点头。
“别这么紧张,这车安全着呢,没人会偷你东西,毕竟能拿到前往青陆的通行证,哪怕是临时的,都看不上小偷小摸的事儿。”钱康顺打开了话匣,“诶对了,你拿的什么通行证?”
“临时通行证……”男青年的声音很小。
“我是说多久的?”钱康顺追问。
“一周。”男青年回答。
钱康顺:“哦,一周啊,不错啊!一般派出临时事务,一周的通行证已经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就能拿到一周的通行证,做什么工作的?”
男青年支支吾吾:“就,跑跑业务……”
跑业务?
巫有的视线再度落在男青年身上。车窗反光看不清细节,但她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业务员”,毕竟能被公司派去往返森林城和青陆的业务员,哪怕在陌生环境里,也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拘谨,而是自信、大方、健谈。
而在她的目光停留约莫五秒时,那男青年忽然朝着车窗看了一眼,巫有迅速垂下眼,将眼神掩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她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这个男青年对视线有着明显的敏感度,这可不像是跑普通业务的业务员能做到的事情。
大概由于男青年很配合的捧哏,钱康顺更来劲了,他一个劲地拉着对方聊天,但内容围绕的都是自己,从自己是怎么拿到长期通行证的,聊到自己是潮汐商会的业务员,但是打算辞职,因为他觉得潮汐商会已经式微,他需要良禽择木而栖。
一整套连招下来,核心思想就一句话:我特厉害,快用敬仰的目光看我。不远处坐着女孩听一句笑一下,手指都快在屏幕上点冒烟了。
但男青年并没有露出敬仰的目光,只是和没脾气似的有问必答。
巫有本以为他已神游天际,脑中只植入了“嗯嗯”“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的无限循环回复体系,却又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又开始时不时往她身上飘。
他的拘谨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逝,反而越来越紧张,近乎压抑。
巫有心绪微微一顿。
他在紧张什么、压抑什么?暂时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供分析,巫有只能提高警惕、移开视线。
不过,钱康顺显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兴致勃勃坐到了对面的位置,和男青年并排:“我给你讲,听我的,多攒点资本,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青年抱着包:“……不知道。”
钱康顺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知道那件事吗?”
“……那件事?”
“哎,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不知道了。我给你讲,要想发迹,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尤其是我们跑业务的,天然优势啊。”钱康顺引导,“再给你点提示,六角星,知道不?”
巫有:“……”
怎么又有她的事。
男青年的眉毛微微动了下,显然他是知道的,可他却反问:“六角星?”
“这你都不知道?”钱康顺兴致更浓,“就前两天凌晨发生的事啊。仙为社的一个据点,被人给端了,端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端完之后,还放了发烟花,那烟花是带着六个角的形状,所以就管那叫六角星了。”
好吧,牵扯到仙为社,的确算得上是个大事件。
只是她以为仙为社会把这件事压下来,顶多在里世界传播,结果没想到消息漏风到表世界的人都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仙为故意放出的消息了。
男青年:“原来如此。”
但话题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只开了个头,钱康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六角星组织,核心成员有七个人,为什么是七个人呢?因为第一个人是首领,是统合的完整体,那么其他六个人,代号分别为:听、视、味、嗅、触,以及第六感,即直觉。”
巫有:“?”
这都什么东西,她怎么不知道?
男青年:“啊?”
他第一次正式回应了钱康顺的话题,紧张的状态似乎都有些被冲淡:“六感……?”
钱康顺笑了声:“没听说过吧?”
男青年:“没听说过……”
巫有:巧了,她也没听说过。
钱康顺拍了下手,语气笃定得和他在现场似的:“在此之前谁都没听说过啊,这才厉害呀。所以啊,干大事就得这样,准备充分,然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六角星肯定琢磨了有段日子。组织人员、收集情报、实地踩点,这些东西啊都很复杂的,但这六角星每一步骤都算得非常精准啊,给仙为打了个措手不及,劈头盖脸一顿,给仙为社那据点直接夷为平地了。”
他语气愈发激动,却刻意压下声音,以至于脖子都有些泛红:“而且啊,我这还有点机密,想听不?”
男青年:“想……想听吧。”
巫有也挺想听的。
钱康顺声音很低:“那六角星不但挑衅仙为放了烟花,还留下了死亡通知,说六角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矩阵在第三区的分部,就那五边形结构的大楼,说保证给它炸出个比仙为还漂亮的烟花。哎,你看,人家根本都看不上潮汐,这混的,啧啧……”
男青年:“……”
他的嘴微微张着,显然钱康顺说的和他知道的事,完全不是一码事。
巫有也很疑惑。
她什么时候要炸矩阵了?
她合理怀疑有人浑水摸鱼。
但也不好说,森林城里的谣言数量一向居高不下,事实从每个人嘴里传出去都要被加点料,不出几轮,真相就已面目全非了,而大家的确也都不在意真相,只在意消息劲爆与否。
看着表情略有呆滞的男青年,钱康顺爽朗笑了两声。
他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说:“为什么我要讲这个事?可不是传闲话啊,我是想说啊,你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第一,六角星横空出世,对三巨头来说是压力;第二,矩阵和仙为越来越不对付 ;第三,森林城被青陆那边压了这么久,早就想翻脸了。这一反应、一结合,不就是要乱起来的嘛……”
钱康顺笑着说:“就得乱啊,乱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啊。这天下,该换主人了,我们得看准先机,顺风而起。”
“是啊……”
男青年低声应了句,没有做出过多反应,但钱康顺却“顺风而起”,越说越兴奋,从六角星的理念聊到三巨头的现状,又开始分析如果仙为和矩阵闹掰,几个中立组织未来的选择可能,把森林城大大小小的事儿聊了一遍后,意犹未尽,转而又开始分析青陆的新政策。
男青年发丝遮掩下的眼神逐渐呆滞,但仍然有问必答。
和个数据库贫瘠的AI似的。
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但与她无关。巫有干脆闭上了眼,佯装沉沉入睡,在钱康顺聊到青陆新一任总统的选举情况,以及星耀学院今年的支持倾向时,列车终于再次停靠经停站。
这一站上车的人比较多。
巫有再度睁开眼,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坐在三等车厢的绝大部分都是出差的普通打工人,少部分是兴致勃勃的游客,直到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觉范围内。
那人四十岁上下,虽然留着杂乱的长发,让人一眼看过去很像是流浪汉,但身上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军人气质,衣物宽松,但在他的行动间,能感觉到他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侧身走近,巫有看清了他的相貌:这是一张动过刀、打过针的脸,从颌骨到鼻梁,恐怕没一个地方是原装的,以至于他的面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
军人,整容……
巫有略一思索,有了猜测。
他曾经应该隶属于青陆防御军,犯错后不想伏法,于是逃到森林城,改头换面重新来过。这类人,在森林城干的活绝对算不上干净,就是不知道前往青陆做什么。
谨慎起见,巫有还是活动筋骨般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人没有关注她,而是在钱康顺面前站定,开口,声线生硬:“这是我的位置。”
“诶,没啥。”钱康顺抬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座位就在这儿,你坐那儿吧。那是顺着的座位,舒服点,倒着坐容易晕车,成吧兄弟?我和这小兄弟认识,你不信问那小姑娘,我们聊一路了。”
那人站在钱康顺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硬生生在钱康顺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端坐而目不斜视,以至于看起来像直直盯着钱康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