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虽然上级总在画大饼, 但这一次,彭骆觉得自己距离晋升,真的仅一步之遥。
眼睛, 眼睛……
更换防护服时,彭骆站在镜子前, 忍不住抚摸自己的左眼。
“我的眼睛啊……”
它已经完全和她的身体融合,隔着眼皮抚摸它时,她能感受到它在她的控制下一动、一动。清晰的触感,使她几乎忘记了几小时前的恐惧与疼痛,心里只剩下蛮横冲撞的欲望。
干涸的野心终于等到了一场春雨。
笋尖顶破土层,一节追着一节地往上蹿,笔直地戳向天空,生长的声音清晰可闻, 生长吧, 生长,哪怕空心也无所谓。
彭骆睁开眼。
镜子里的她带着淡淡的金边,犹如蒙尘的珠宝。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
一个从落后州而来的、三十六岁的女人。命运给她的礼物总是滑稽的滞后。
十八岁, 升学季。
比录取通知先来的是那场颠覆性的灾难。
她高中全A, 并选修了多项高阶课程,有150小时以上的社工时长,在标准化考试中也取得了卓越的成绩。这是她走向首都的唯一途径。
“离家那么远做什么?就这么不喜欢这个家吗。”
心仪大学的照片被撕碎:“除非你能考到首都去,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否则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这边。”
于是,她咬紧牙关。
她日日都能尝到口中的血腥味儿。
但是,异种的降临毁了这一切。
“疯了吧,这年头,去首都特区的票价都能买你的命了!而且跑那么远, 你想去送死啊?不许去!”
她终究还是上了本州的一个普通大学。
首都成为了彭骆的执念。
但当命运的礼物迟来地落在她面前时,她却犹豫了。
两个一年制的交换项目:没有任何补助、学分不共享且食宿自理的首都,和给予补助、提供食宿与学分共享的月港。一年过后,申请该校硕士研究生会有绝对优势。
月港给出的条件非常好。
因为它才刚稳定下来,安全尚无保障。但彭骆却看到了正处于急速建设期的月港的机遇。
她认为,异种研究,终将会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首都,月港,首都,月港……
她最终选择了后者。
交换结束后,她也顺理成章地进入月大攻读硕士研究生,并且搭上了月港三门的线。……那时候的她,可谓是满心抱负。在同龄人感慨“没想到星耀学院会发展这么快现在可难进了”时,她已经成为其中一员。
“彭骆真是厉害,判断力敏锐!”
大学同学夸赞她:“人现在可是在星耀学院任职,这代表什么?她将成为,未来,人类将乘坐的方舟的,掌舵人!来,敬你一个!”
家乡的酒桌上,彭骆被夸得醉眼朦胧。
可回到月港,巨大的落差让她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恨得咬牙切齿。
光鲜的外表下,她不过是一个抱着文件楼上楼下跑,明明没错还要被劈头盖脸骂一通的小文员。一年又一年,她没有出头日。高中的荣光、大学的知识,在这日复一日的上上下下中,像尘埃一样散尽了。
直到有一天,命运的礼物再次姗姗来迟。
那天凌晨两点,她被一个紧急电话叫醒,要求去给位于某酒店的总秘书长送一份合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叫值班的去,但彭骆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拿了文件赶往约定的酒店。
她去了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宴谈。……也是,凌晨两点能是什么正经酒局?
平时严肃的总秘书长正堆着笑脸,对一个年轻女人点头哈腰。
而年轻女人的脚边,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正像蛆一样挣扎扭动。彭骆认出,那是她的同事。简杜。
简杜,比她小一级的学弟。
他对她有好感,而在长期的相处中,她确实也对他隐隐有些好感。但只是好感而已,她并不想和他在一起。理由很现实,他因为现在的生活而幸福,喜欢这种每天上下班的安稳生活,每天能使他发愁的就是小狗拆家和翻垃圾桶。……但她全然无法忍受。
“来啦。”年轻女人笑着说,“小简的心上人?”
简杜在地上扭动。
“听卫秘说,你很有事业心,非常好强,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年轻女人支着头,“这可不行啊,劳苦可不一定功高,人生在世,命比努力更重要。我命就很好,因为我姓迟。”
迟。三门之一。
在月港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迟女士说:“而今天遇到我,也是你命好。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遇,改一改你这劳苦不功高的命了。”
她踢了一脚简杜。
“小简不太会改命。你会吗?”
“……什么意思?”彭骆问。
迟女士说:“扇他,直到我喊停。”
“……”
彭骆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她只记得,她最终还是扇了简杜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到她的手都肿痛到麻木,扇到简杜再也不睁眼看她,扇到迟女士笑得在前仰后合,鼓着掌说了停。
迟女士看着不再挣扎的简杜,总算满意了。
“小简,你知道吗?真爱有价的。你这个人很贱,出身很贱,理想很贱,爱?更是不值一提的贱,而我的爱价值连城。可你错过了,你错过了能让你变得不那么贱的唯一机会,真是浪费。”
总秘书长载彭骆离开了酒店。
路上,总秘书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简杜,他身上的品质不太好。”
“……什么?”那时的彭骆大脑还是懵的。
总秘书长却又换了话题:“你知道你为什么升不上去吗?”
彭骆:“我还太年轻……”
“再干十年你也还是打杂的。”总秘书长说,“你身上的品质,是道德与法律教给你的规则,但这个世界其实是不守规则者的乐园。一个守规矩的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同样,也得不到规矩外的任何东西。”
彭骆:“……”
总秘书长:“明天来秘书处报道吧。”
后来,简杜再也没来上过班。
再后来,简杜死了。
彭骆接受了命运馈赠的礼物,也正式迈入了与理事会相关的核心圈层。
然后,止步于此。
她知道这一步是个槛,不是她单凭努力就能跨过的槛,需要一点“命”的作用。
她在等命运降临,而她总能得到馈赠。
就像大学时,前三的人才能获得交换资格,而她作为第四名,恰好抓住了第二名考试作弊的把柄。就像……
虽然迟到,但总会来的。
“我的眼睛,我的礼物……”
彭骆一下一下擦拭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要拂去沉寂的灰尘。
她笑了下,比以前好看。
拿起防护头盔,“咔哒”一声扣上。防护服压在她身上,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沉重,脚步反而越来越轻快,她将推开那扇属于她命运的大门。
“……怎么这么慢。”
灵月分等得有些不耐烦。
彭骆看了它一眼,它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精致,反而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甚至衣服都穿得很素。别说,竟真隐隐有些近神的神圣感了,看着怪不顺眼的。
至于它的催促……
懒得说。
灵月分刚刚洗澡洗了快两个小时,她说什么了?……也就是它不是人,要是个人,这么洗都泡发了。
“准备好了,走吧。”
彭骆用她拿到手的那张一次性权限卡,刷开了第一道门。
这里位于星耀学院。
从景观湖边一栋不起眼的楼进入,然后一路向下,下到湖底。极长的走廊中,一人一异种的脚步声清晰无比。
祂长眠于湖下。
是星耀学院掩藏最深的、真正的秘密。
一道又一道的隔离门。
一共有36道。
最初,彭骆觉得这种隔离方式太夸张了,但很快她便不这么想了。
微妙的渗透。
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先是贴到她的隔离服上,又随着一点点下沉而加压。随着越来越深入,彭骆恍惚觉得有些已经穿透厚重的防护服,贴上她的肌肤了,祂的气息在她的肌肤上穿梭、流转、嗅闻……
她浑身僵硬、汗毛竖起。
祂的气息在她的左眼珠前缓缓打着转,然后细腻地抚摸盘玩。
“嘶……”
她眨了下眼。
那股温柔抚摸地气息忽然刺痛了她的左眼。彭骆不知为何,感受到的是一种恶劣的意味。
“……”
因为她的闭眼,气息短暂地停了一瞬。
随后,气息在她身上猛地收缩,她顿时感到恶心,心脏也闷得难受。
“稍、稍等……”她管不了灵月分了,兀自停下脚步,支着墙喘息干呕,左眼珠又被恶劣地刺痛。
三四次的刺激后,她不再一惊一乍地眨眼了。
她控制住了,而那股缠绕在她身上的气息也放松了。随后,又温柔地抚摸了两下她的左眼珠。……她明白了,祂刚刚是在惩罚,惩罚她面对祂时下意识的躲避。
果然,在她选择逆来顺受后,那股气息便不再恶意折腾她。
时不时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手,勾勾她的头发。手法有点像……呃,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盘小猫时是这样的。
她抬眼,就看到灵月分站在下一道门前。
它的状态也和平时不同,神色迷蒙,处于一种恍惚的迷幻中。
倒是有些像演唱会里粉丝的状态。
彭骆穿着防护服,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再加上那股气息对她只是摸摸捏捏的,她倒是没太大反应。但走到在最后一扇门前时,灵月分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它轻轻喘息着,拟态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它白皙的肌肤下难以克制地翻出各色彩绘,它的手指已经完全被彩绘吞噬了,没有一点肉色。
“嘀——”
彭骆抬手,将卡片贴上最后的验证区域。
漫长的验证期。
“验证通过。”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磅礴的能量从门缝中挤出,饶是彭骆有新准备,还是被这浓郁的气息淹得头晕目眩,身体难以承受,抑制不住地发颤,各个器官也翻搅着抽疼。
她想去看,可眼睛还没抬起来,右眼便像要爆炸般胀痛。
彭骆跌坐在地,咬着牙适应。
余光中,灵月分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它由异能构成的躯体甚至有一瞬间涣散,再凝聚时已经跪倒在地,像是小兽般匍匐着。
在这绝对臣服的匍匐间,它极力仰起头。
总是趾高气昂的脸上,充盈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这种痛苦绝非源于肉/体,而是来源于它崩溃的精神。
一滴用人类模式表达的晶莹泪水,顺着它漂亮无暇的脸侧滑落。
它说:“惩、惩罚我……”
“……”
彭骆闭着右眼,勉强抬起左眼。
她张了张嘴。
她只是张了张嘴,因为她根本无法描述眼前看到的一切。
大概就是,所谓……
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1]
而有与无,在这一刻,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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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闭着左眼,睁开了它的右眼。
它咬着自己大拇指的指甲,微微一偏头,右眼的虹膜不断变化、变化……
筹码翻转。
形成了,星耀校徽和星庭标识,交叠的几何形状。
作者有话说:
*如新封面上的几何图案!【1】来源于道德经。显然,也是巫有宝宝名字来源之一!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