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在感知到昼已出现在身边时, 项岚感到了久违的焦虑与恐惧。
她是星耀学院理事会下属秘密机构,特别事务执行处的成员之一。职位不高不低,但工资非常养眼。不过项岚倒不是为了工资在这里工作的, 而是为了她病床上的母亲。
特别事务行动处的人,基本上都受过三门巨大的恩惠。所以, 他们都戏称自己是现代的死士。
每个人都对三门心怀感激。
……但对于项岚来说,她不确定自己的答案。
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月港大学,并且也保持了足够领先的成绩,丰满的履历足以敲开任何一家公司的大门,她的人生拥有着足够光明的前景。——如果不是她爹拉了坨大的的话。
赌博,几百万的外债,以及被气入医院长眠不醒的母亲。
项岚蹲在病房前嚎啕大哭。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她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小女孩。在这样的冲击下, 她的哭泣与愤怒交替持续了近一个月。
可忽然有一天, 她竟恍惚觉得无聊。
是的,无聊。
她的身体在哭泣,但她的精神却感到无聊, 她甚至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她真的想哭吗?
好像不。
她恨她的父亲吗?
好像也不。
那她为什么而哭, 为什么而愤怒呢?是因为在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认为遇到这样的事需要哭与愤怒吗?那就是说,她其实根本就是在演戏吧。
好奇怪啊,好奇怪。
在那一瞬间, 项岚决定停止这种无用的演戏,她盯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又反复去看父亲跑路的消息,尝试调动出任何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情绪,却发现自己心里真的没有任何悲伤与愤怒。
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感。
甚至, 觉得麻烦。
医院本就是座销金窟,她还没钱请护工。难道她要放弃学业,一边打工一边照顾母亲吗?好麻烦,好麻烦。
直到三门出现。
那时她正在为母亲擦拭身体,抬起头时,就看到一张张怜悯的脸。
后来,她感觉到“麻烦”的事情都被他们解决了。
当同事透露出自己对三门有多么感恩时,项岚回想起那段时光,竟只能想起那种巨大的轻松感。但这份轻松感也并没有持续多久,毕竟,她只是回到了她理想的正常生活而已。
也没有感恩。
因为一个人处于正常生活里,是很难对工作产生感恩之情的……那很变态了。
她觉得天天上班很命苦,像个正常人一样。
但偶尔她其实也会觉得自己并不正常。
在被要求做出某些欠缺道德的事情时,她没有出乎道德层面的抗拒,只有“又要上班,好命苦”的抱怨。项岚想,她大概是一个天生的变态。
昨晚的临时任务,处里很多人都不想做。
毕竟要亲手为正常人注射异化因子,还要配合万界拱火杀个几百人,怎么想都太损功德了。……而且,那个巫有看起来很不好惹,大家都不太想招惹她。虽说特殊事务执行处干的多是脏活累活,但这活未免也太脏太累。
最终,不怎么挑剔的项岚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
“……”
坐在六局监房里的项岚抹了把脸。
一败涂地,奖金扣光。
按理说事情闹到这一步,怎么想都是万界全责,但问题是,理事会可不敢刁难万界。相信他们会找万界算账,叱责它为何不按计划行事,还不如相信万界超级自我地倒打一耙,而理事会硬着头皮堆着笑脸开哄。
任务失败了吗?哈哈没关系的万界大人,这扇子撕得响,再响点!
刁难不了万界,就得来刁难她了。
想到这,项岚就难掩露出便秘般的表情。
但很快,她无需担心这一点了。
——“我仍然准备践行你说出口的威胁。”昼已这样说。
什么意思?
六局内可没有原生异种,昼已口中的“一锅端”还能是什么?仙为社早就给出了答案。
项岚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身上所有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应该怎么做?
向着监控方向大叫,并且给出警告?还是审时度势虚与委蛇,先把昼已安抚住再说?
项岚的大脑飞速旋转,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
她似乎,有所期待。
项岚僵硬着身体,感受到一股气息接近。
昼已似乎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感受到昼已发丝划过空气时,卷起的犹如蝴蝶振翅般微弱的气流:“你觉得怎么样?”
“……”
项岚抿了抿嘴。几秒后,她干燥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我没有任何看法。”
昼已又轻笑了一声:“那么,我也来和你玩个游戏吧?”
也?
项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昼已对标的是她昨晚和巫有玩的游戏。她蜷了下手指,没有回应。
“现在,除了你之外,六局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昼已说:“我已经布置好了全部炸点,炸点的位置足够让六局无人生还。而这些炸点,将在十分钟后被引爆。在引爆之前,它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项岚:“……”
她感受到昼已的手指。和她展现出的冷静残酷不同,她的手指居然是温热的,轻轻落在她的耳鬓,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得就好像她并非昼已的敌人。
“而你,我的部下,项岚女士。”昼已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你想救救对必然的爆炸一无所知的六局职员们吗?”
她想吗?
项岚想不出任何她想救他们的理由,但她也没有不想救他们的理由。
于是,她依旧沉默。
昼已说:“接下来的十分钟,你可以自由地向我叙述。什么都可以说,说你自己想说的,或者说觉得我会想听的。我听高兴了,就会通过任意渠道,向他们给出一种提示。”
项岚看着虚空。
她说:“你想听的是星耀学院的秘密吗?我可能知道的还没你多……”
“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啊。”昼已说。
项岚:“……”
昼已为她整理另一侧的耳发:“他们如果能在十分钟内获得足够的提示,就能在必至的爆炸中,捡回一条命来。但是,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答案是,毫无好处。项岚女士,神秘才有魅力,神秘才有价值,如果你把所有信息都告诉我了,那你个人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你或许会成为爆炸中唯一死去的人。反之,我会在爆炸时带走神秘的你,让你成为这场爆炸中唯一活下去的人。”
项岚知道昼已想玩什么了。
沉默良久的她,蓦地笑了一声,她说:“昼已,我其实是一个……很薄情,很自私的人。”
所以,我不会选择自我牺牲,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那我很乐意与你安静地共处十分钟。”
项岚抿了下唇,硬坐了一整天的身体,忽然有些坐立难安,四下的安静也使她感到些微焦躁的无措。
“但是,你刚刚那句话我挺喜欢。”没等她开口打破宁静,昼已开口,“我会遵守游戏规则,给他们第一份提示。嗯……就告诉他们,昼已会袭击六局吧,让他们做做警惕。”
“……嗯?”项岚抬眼。
昼已:“好了,他们得到消息了。项岚女士,接下来你是想安静地共处,还是继续和我聊聊天呢?”
项岚有些晕头转向,她完全弄不懂昼已。
还是说,昼已本就不打算杀人,所以她不论说什么,昼已都会放六局一马?
昼已久久没有说话,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似的。
在焦躁中,项岚终于无法忍耐安静,做出尝试:“昼已,我不会背叛星耀的,我母亲的命是星耀给的,我的人生也是星耀帮我延续的,星耀对我来说有恩……”
“不错,星耀起码也是干了一两件人事,让人值得感恩。”昼已说,“所以它为你做了什么?”
昼已没有给六局信息。
可能是她说得太简单了,项岚想了想,这种事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简要地叙述了自己和三门的羁绊:“所以,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而是……报恩。”
“哦……”
昼已似乎点了点头:“不错的故事。听起来,母亲是你的缰绳,如果我控制了她,就控制了你。”
项岚一顿。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心头浮现的,并非警觉与惶恐,而是某种隐秘的期冀。
如果昼已把她的母亲带走了……
如果,只是说如果……
“所以。”昼已似乎向她俯身而来,离她非常近,近到她似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气流,“我很好奇。”
昼已要威胁她了。项岚想。她应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才更有利于现状?
可是,昼已说出口的却是:“你是更恨她一点,还是更爱她一点?我们薄情的项岚女士。”
“……”
项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动作的幅度,她以一种应激状态下对抗的眼神,看向她昼已可能在的方向:“什么?”
“如果你恨她,又为何被她的生死所束缚,如果你爱她……”
昼已一顿:“又为何把她暴露在我的视野之下,当作试探我想法的轻贱筹码?”
项岚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想要愤怒,可无法调动出真切的愤怒,她的手紧握成拳,她的眼怒目而视。但或许是她的愤怒太过模板化,昼已完全没被威慑到,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那么,再换句话问吧,薄情的项岚女士,你……”
“渴望她死去吗?
“你渴望,自由吗?”
昼已的手向下,抵住她的胸口,她跳动的心脏隔着肋骨与血肉,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指节上。
“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吧,它比星耀学院的秘密还有价值。”
作者有话说:
贴贴!对手指交完盲审后被巨大的焦虑吞噬了,于是说走就走去云南玩了几天,对手指,请了几天假休息休息!贴贴!接下来我将好好调整状态,冲击日六!!(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