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奇妙的, 纠缠的情感使巫有停留。
她坐在桌子上,垂眼看着身体僵硬,肌肉紧绷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项岚, 感受着她越来越快速的心跳。
咚。咚。咚。
婴儿的正常平均心率要远高于成年人,就像提到母亲的项岚一样。
巫有想, 项岚是渴望母亲去死的。
倘若一根脐带无法再输送养料,那它就不过是绕颈的麻烦绳索。是只要识别突破精神的限制,就能轻松斩断的枯枝牢笼。
就像,巫有从不怀疑地认为,原生异种们的忠诚与她的能力与供给息息相关。
如果有朝一日,她不再能控制原生异种,也无法继续供给它们,它们的依恋便迟早会变为弑母的利刃。
最开始, 它们会按照精神控制的惯性行动。
就像马戏团的大象一样, 因为年幼时被无法挣脱的绳子拴在木桩上,所以哪怕长大了,也只会围着木桩打转。
然后, 它们会疑惑。
疑惑她似乎并不如记忆中的强大, 她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制伏它们了。在它们眼中,她天然拥有的高位形象会逐渐瓦解,显露出她原本应有的模样。
但就像项岚对待她母亲一般,它们并不会立刻背叛她。
它们或许会尝试反哺她、照顾她, 直到它们意识到,她和它们的关系,就是一条不再能输送养料的、又牢牢缠在它们身上的坏死脐带。
而当它们识破她精神控制的那些把戏,意识到它们的象腿已经粗壮到能轻松扯断绳索……
精神甚至肉/体层面的“弑母”就要降临了。
“我羸弱的母亲……”巫有凑近项岚,轻声说, “轮到我了。我将像你控制我一样,控制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你的死亡,是鲸落万物生。能为我带来真正的生命循环,与完全的灵魂自由。”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项岚的表情。
巫有想象这张脸上会出现的全部表情,比如迷茫,比如松动,比如下定决心……
但项岚,却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极度的恐惧,以至于巫有看到她脖颈处的绒毛都直立起来。项岚盯着虚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战栗,面部的肌肉扭曲到像是即将变异。
当然,巫有看得出,她并不是真的在变异。
项岚的身上,涌出一种积压良久的,扭曲崩溃的情感。这份情感从她的眼中涌出,她颤抖着声音说:“你根本不懂。”
“啊。”巫有轻轻应了声,收回压在她心口的手。
项岚双手紧绷,手铐死死卡入她的肌肤,她却完全不感到疼痛。十几秒后,项岚蓦地笑了,她说:“昼已,面对你手下那些原生异种时,难道,你是只把它们当作可被‘控制’的工具吗?”
她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难道,你在设想它们对你的背叛时,只会感到权威被冒犯的愤怒吗?”
巫有安静地看着项岚。
项岚露出一个挑衅似的表情:“那我想,比起爱你,它们的确会更恨你多一些的。”
一顿:“所以,当你的力量消散,它们当然会渴望你死去。”
说完这句话,项岚微微闭了下眼,有点像是被压上断头台的囚徒,等待巨斧落下,但她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愤怒制裁。
巫有没有发难。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又十几秒后,项岚睁开眼,竟有一种坦然赴死的平静:“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的我的答案。”
她的声线极其稳定:“我不。我不渴望。
“我从不渴望她死去,哪怕她是勒住我的缰绳,是困住我的牢笼,是我人生的累赘。
“不论她是什么,我都要和她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我不要自由,她也没有自由。从她创造出我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注定无法谈论自由。我不需要真正的生命循环,我只要鲸鱼永远存在。”
“……”
“…………”
比起躁动的六局,室内很安静。
“哒、哒……”
巫有的指甲轻点在金属桌面上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在这有节律的哒哒声中,项岚的呼吸越收越紧。她很紧张,倒豆子般说出不合时宜的挑衅言论后,她又有些后悔了。显然,她并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无畏壮士,她还是很想好好活下去的。
“哒。”
巫有的食指落在桌面上,这一次,它没有按节奏抬起。
“哈哈。”
巫有轻快地笑了两声。
项岚:“……”
好不妙的笑声。她微微倒吸一口冷气,绝望地闭上眼,一副等死模样。
“薄情的项岚女士。”巫有摸出手机,编辑消息,“我非常满意你的答案,所以,我打算一次性告诉六局全部真相。”
点击发送,她收起手机,解除隐身状态。
项岚微微往后仰身。
“顺带一提。”巫有偏头,朝她伸出手来,“有兴趣为我工作吗?”
*
项岚惊呆了。
昼已这什么意思?
她口出狂言,一通“它们会恨你多一点”的恶劣发言,都不是阴阳怪气,而是贴脸开大了。昼已不但没生气,还问她愿不愿意为她工作……
啊?真的不是把她骗进去杀吗?
好吧,想杀她的话完全不需要骗。
项岚大脑一阵眩晕。
好难懂!这个女人好难懂!
昼已到底看中她什么了?“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吗?……不是传闻星庭内部无比压抑阴森,昼已是崇尚暴力的恐怖独裁者吗?结果这么、这么民主开放的吗?
项岚完全懵了。
联想到她根据传言演绎的“昼已走狗”的嚣张做派,顿时脚趾抓地。
昼已一定看笑了。
项岚痛苦地闭了闭眼。
外面的警铃声已经响到她都能听到的程度了,坐在桌子上的昼已收回手,完全没有要逃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调整了坐姿,朝向监控和门的方向。
昼已双腿交叠,侧头看她:“不着急,我等会儿会把你抓走的,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考虑。对了,你演得其实挺有意思的。”
项岚捂脸:“……呃啊。”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昼已还在往伤口上撒盐:“不像演的。”
项岚:“……”
昼已:“你很有当反派的天赋。”
项岚:“……”
昼已:“星耀给你的反派体验卡是一次性的,还会遭骂,我们这是永久的。且,参考计弦,她还挺多人喜欢的。”
项岚觉得昼已声音压着点笑。
……这位,好像有点恶趣味,是她的错觉吗?
项岚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妈妈”是没办法用来当挡箭牌的,昼已连执法局都进出自如,从医院捞个人出来更是易如反掌。
“嗯,他们看起来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昼已终于不再伤口撒盐了。透过观察窗,项岚看到执法者紧张的面容一闪而过。昼已看向监控方向,抬手打了个招呼:“各位长官,我是来清理先行者残孽的,这种异化因子很危险,看不见摸不着,扩散范围又很大,处理不当会造成大面积的污染。你们不了解先行者计划,所以我来帮帮你们。”
纯粹胡扯!
项岚欲言又止。
“我已经把划定的清理范围给你们了,请你们最好保持距离。”昼已说,“当然,如果你们想借机捕获我或者杀死我,也欢迎挑战。”
她装模做样地看了眼表:“三分钟。杀不死我的话,长官们,可就要英勇就义了。”
观察窗外寂静无声。
昼已:“两分钟。”
“嗡嗡……”
室内通讯响起,通讯那头的人咬牙切齿:“昼已,这里可不是森林城,这里是青陆!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当遮羞布!你今天敢炸六局,你明白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吗?”
昼已笑了,晃了晃腿:“好啊,进来让我付出代价吧,打得过我你就管得着我。长官大人,让我见识见识星耀的厉害吧。”
项岚莫名有点想笑。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绝不该笑,可身体却实在是忍不住,以至于露出了一张更为便秘的脸,显得她像是遭受了某种酷刑折磨似的。
“昼已,我们可以配合你清理异化因子,但你擅自行动是不是多少有点过分?”通讯那头的人想要保持镇定,但时间有限,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应该互相尊重,而不是侵犯对方的权益。我们不攻击你,你把炸点的位置告诉我们……”
昼已抬手打断:“抱歉,没记错的话,我已经侵犯过你们的四局和五局了。你们是……唔,六局,刚好456,凑个顺子。”
项岚:“……”
好难忍。
昼已随性调整了下坐姿:“最后一分钟,长官们,想留在这里当烟花吗?”
*
一队队长目眦欲裂。他压着麦,焦灼地走来走去。
“队长!”耳麦里传来队员的声音,“僵持在外面没有用,我们攻进去吧!她以前都搞偷袭,这次我们这么多人正面攻击,她不一定打得过我们!”
他当然也想抓住昼已,一战成名,但是这显然不现实。
昼已有恃无恐,他根本不敢下令让队员们进攻,但让队员们撤离又显得他是个不战而退的怂包!
和昼已的交涉是白费口舌,他也迟迟无法下达准确命令。
两分钟,一分钟。
队员们开始躁动。
“到底什么意思?!”在房间外围,有执法者按耐不住,愤怒抱怨,“让我们干呆在这里,等爆炸一锅端吗?!倒是给个准话啊。”
“跑吧!我们跑!”有人说,“时间马上来不及了!”
有人开了口,就有人拔腿开跑。有一就有二,执法者们接二连三地逃向远方。
留在局里值班的四队队员方良策皱了皱眉。
她捏了捏腰间的枪。说实话,她也很想逃跑,可是,如果作为执法者,面对昼已的第一反应都是跑路,那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对抗她?
“良策!良策!”
同队队员推了推她,语气焦急:“不走吗?真快爆炸了!”
方良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她身上冷热交替,亢奋的激素于一瞬间爬满全身。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不,不,我们跑了,执法者……就永远、永远不值得被民众信任了。”
大使馆。大使馆。
如果不是外因巫有的介入,四局将永远背负着这个嘲弄的称呼,没有出头之日。
而他们六局,昼已都在局里翘二郎腿了,如果没有一人敢出头对抗。那么,从今日往后,当大家提起六局时,没有人会想起六局的功绩,只会想起一群吓到逃跑的人。
这群执法者跑了!
面对昼已,没有一个人敢于直面,全部屁滚尿流地跑了!
昨天星耀还在大肆宣传“昼已危机”呢,今天六局就上演“你跑我跑大家跑”了。
一群税金豢养出来的无能废物!
“呼——呼——”
方良策克制不住地用嘴喘气,在同事焦急的眼神中,伸手死死攥握住枪,看向昼已所在的那个房间。
“你们走吧。”她说,“起码,得留一个人证明……”
她坚定地抽出枪,又调出自己的异能,在爆炸的倒计时中逆流而上。
“执法者能够做到。”
作者有话说:
贴贴~五一快乐哦宝宝们!!坏女人奔赴星庭,好女人伙同巫有(咦